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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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柔將日記抱回了家, 讀前面的時候那手指緊緊地捏著日記的紙質, 恨得咬牙切齒, 她沒有想到鄭家文小時候還挺懂得浪漫的,可讀著讀著她沈默了,她仿佛從字裏行間看到了她自己,再往下讀,讀到末了竟是哭了。

王萍娟在鄭家文出國後的第二年就嫁人了,嫁人後不久生下念念, 從日記上看她忘不了鄭家文,但對嫁人後的生活還算滿意。

可在念念滿周歲之後,那個男人的醜惡嘴臉就露了出來,確切地說是在王萍娟多年積攢的唱戲積蓄用完之後。

林舒柔盯著最後一頁頻頻擦著眼淚。

“今天,獨自一人坐在書桌前,好久沒有這樣子的安靜, 一切都將結束了,都將結束了。我想在我離開這渾濁的人世前前該寫點什麽, 走到生命的盡頭, 別的我都不想, 唯一想的便是她, 我愛而不得的人啊。

回想從前我的命真苦啊。八歲的時候爹便去世了,母親一個人拉扯著我和弟弟,為了生計,我到一鳴戲班學唱戲貼補家用,學戲的日子是苦的, 我的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打。我內心是不喜歡學戲的,可為了能活下去為了少挨打我逼迫著自己學,但我知道,無論我多紅,我都只是個戲子,是不被人尊重的,我唱著戲卻日日想著擺脫唱戲,若說我唯一感謝它的地方便是因戲結緣認識了鄭家文。

鄭家文,鄭家文.......

我是怎樣的想她,她是聽不到的了。

她是個善良的,待人平和,想過去去她家唱堂戲時,她總會拿出許多好吃的分給我們,她不覺得我們卑賤待我們很有禮貌,在她家的涼亭裏,她還時常教我習字。如今想起來好像就在眼前一樣,那個時候我真的好開心。

許先生說她在國外學業大進,我聽了是真的為她高興。她的先生們常誇她是天才,是的,她是聰明的,我見識過她的過目不忘。我的心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遺失在她的身上,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心裏愛著她,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那個夏天,她帶我去學校玩,她跟我表白了。

那一剎那我是歡喜的,愛著的人同樣愛著我,我心裏怎會不高興,可是,我是個膽小的人啊,我不敢接受這份愛,我本就是戲子,她的母親也非常不喜歡她同我一起玩,這要被她家裏人知道,必定會天翻地覆。我只是一個賣唱的戲子啊,而她前途大好,不配的,不配的,況且這個世道人言可畏,我並不想被人指指點點,我的母親也常催我嫁人,我怎麽說的出口我愛上了一個女孩,我的姐妹們怎麽看我,一人一句我便會沒有了活路。

我狠狠地說了難聽的話,我從她的眼裏看到了驚愕和痛苦,我何嘗不痛呢,她為什麽不是個男孩子,上天是一點不眷顧我的,愛我的人不能娶我不能正大光明地愛我,我的命為什麽是這樣的?

為什麽!為什麽!上天讓兩個人相愛,卻不給予兩個人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多麽殘忍,多麽殘忍,我是想和她一輩子的,想一輩子的......

若她是個男人她能娶我,我便不會遇到那個偽善的人,他娶我便是為了錢,我的錢用盡了他便逼我再出去唱戲,為了念念,我可以,我可以再登臺,只是人已難再紅了。不知道他從哪裏知道了鄭家文,他逼我寫信求她回來,他和他的兄弟想綁架我愛的人,我如何肯,我便是被打死也不肯的,我傷痕累累他無計可施,便要賣了念念去做童養媳,不如牲畜啊,他該死,他該死,我不後悔給他們下藥,如今殺了人,我是坦然赴死的。

念念,她比我還不幸,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太失敗了,如今她在許先生那裏我是放心的,但願念念能遇見她,若是念念能跟著她,我想我會含笑九泉的。我是多麽想再見見她,可是我沒有時間了,我等不到她回來,那惡人的屍體要不了多久就會被發現,我必須在那之前死掉,是的,死掉.......

回想過去,我是不後悔拒絕她的,即便我再活一次,我也不會選擇和女人廝守在一起,我怕過那種被人指指點點的生活,愛是愛的,只是面子不允許,我恨過這樣的自己,但我還是做不到。我唯一悔的就是嫁給那個惡人,如今好了,他死了,我也即將要死,但願來生我愛的愛我的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一九二一年六月初十,天陰,王萍娟絕筆。”

林舒柔讀了一遍便再也沒有勇氣讀第二遍,手邊的手紙已經快填滿紙簍筐,她的心情壞的不能再壞了。

讀了之後林舒柔感覺有人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她心裏是鼓起勇氣要和鄭家文在一起的,只是現實中她沒有為此作一點準備,現在她還可以拖著,等她年紀大一些,等她的親戚見了面就問什麽時候結婚的時候,她該是怎樣的尷尬,她不得不承認,她內心深處是不想被人知道她和鄭家文的戀情的,包括她的父母,幾次躊躇著要開口都張不開嘴,一次次鼓足勇氣要說最後都化為一聲嘆息。

林舒柔的心是疼的,她不想放棄這段感情,也不想讓外人知曉,她一直催著鄭家文退婚,可她卻不能大膽地跟鄭家文站在她父母面前要求結婚。王萍娟的日記讓她不得不面對自己的自尊和內心,拖能拖多久?

“小柔啊,你這樣怎麽了呀?為什麽哭啊?”林母進來一看嚇壞了,連忙上前詢問。

“娘,沒事。”林舒柔擦了擦眼淚。

“沒事哭什麽呀,來,跟娘下去吃飯,念念都乖乖地坐在餐桌上等著呢。”林母說罷去拉林舒柔,林舒柔抽泣兩聲跟在母親身後下了樓。

林父瞧見女兒楞了一下,他好幾年沒看見女兒紅眼圈了,往自己老伴那瞄了一眼見其搖頭,默契地沒有出聲。

“阿娘,怎麽了?”鄭念沒有吃林舒柔遞到她嘴邊的肉,而是悄聲詢問。

“沒事,乖,先吃飯。”林舒柔勸解自己,不要太悲觀,沒準她試著鼓起勇氣,爹娘會體諒她。

“我還沒到呢,你們就吃上了啊。”林舒真下了樓,一屁股坐在鄭念旁邊的位置上,“我都懷疑我是不是你們二老親生的啊。”

“我叫了你三次,你躲在屋裏不出來,我還能拿刀去逼你出來啊。”林母白了小女兒一眼,給小女兒盛了湯。

林舒真撇了撇嘴,看著一旁的小不點道:“我說念念啊,昨天我不是教你用筷子了麽,怎麽還用勺子啊。”

“抱歉,小小姨,我沒有學會。”鄭念捧著自己的小碗拿著大勺子往嘴裏扒著菜。

“沒有學會,今天需要繼續學啊。”林舒真取了雙筷子放在鄭念眼前。

“舒真,你別鬧她,她餓了,你讓她用筷子什麽時候能吃飽?”林舒柔說著剝了魚刺遞到念念嘴邊,“再說了,用筷子等她長大自然而然就會了,不用這麽小就費力地去學。”

“娘,你看我姐,我小時候她可是頓頓飯教我用筷子的,現在輪到她幹女兒了,她倒不樂意了,區別教育,可惡的人性。”林舒真搖了搖頭夾了塊肉自己吃了起來。

“好了,快吃你的飯吧。”林母拿二女兒沒有辦法。

“我這不是看我姐眼圈紅著鬧鬧氣氛麽,娘你真的是不懂我啊。”林舒真嘆了口氣,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樣。

鄭念瞧見林舒真的表情,眉眼含笑地咬了一大口肉,再讓這小小姨見天搗鼓她的頭發。

“你笑什麽?待會吃完飯去我屋裏我給你換個發型。”林舒真低著頭看著鄭念。

“我不要,阿娘,我不要。”鄭念向林舒柔求救。

“好,不要,阿娘在她不敢。”林舒柔安撫著鄭念。

此時林家的管家拿著一封信走了進來:“老爺,太太,天津來信。”

林父聞言放下筷子,接了過去,打開一看整個人險些後仰過去。

“老爺,怎麽了?”林母扶住老伴問道。

“爹他,爹他去世了。”林父合上眼悲慟道。

林舒柔聞言也楞住了。

“爹他一直跟著大哥住在天津,我沒有盡半點孝啊。”林父痛心,以前總覺得還有時間,可誰都不知道,在一個最普通不過的日子裏,老天爺已經不給你時間去盡孝了。

“收拾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去天津奔喪。”林父紅著眼睛站了起來,身影蕭條地往外走。

林舒柔也沒了食欲,她一直以為死亡離她很遠,沒想到這次就降臨在她祖父身上。

“祖父去年過年身子還好好的,怎麽一下子就.......”林舒真沈默了,死亡總是讓人覺得很空。

林舒柔餵飽鄭念回了屋,在床上林舒柔緊緊地將鄭念抱在懷裏,貌似她擔憂的一切與死亡比起來都不足為道,她不該放棄,若是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這輩子豈不是徒留遺憾麽?

林舒柔暗暗給自己打氣,不要去想親戚朋友,跟著心走,跟著心走。

“念念,快睡吧,明天一早我得把你送到鄭家文那裏,我不能帶著你奔喪,你太小了,不該面對人世間最痛苦的離別。”

“那阿娘什麽時候回來?”鄭念依偎在林舒柔懷裏。

“很快,很快的。”林舒柔喃喃道,今天看了王萍娟的日記,她心裏對鄭念更加憐惜了,即便沒有鄭家文,她也已經對懷裏的鄭念有了親情。

家裏養條貓養條狗都能有感情,何況活生生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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