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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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見面的當晚剛剛下過雨,徐恩燦只身走上游艇,吳世勳正靠在欄桿邊等他,手裏握著一瓶麥卡倫,見他到了,拿起另一瓶扔了過去,做了個碰杯的動作。

海面上這時候已經很冷,隨意呼出的氣息才一秒鐘便凝成白霧。兩個人隔著好幾米的距離喝完了近半瓶,液體順到胃裏有種灼燒的觸感。

“還記得嗎?第一次在游樂場喝酒,我喝光了你兩瓶這個”,見徐恩燦皺起眉,吳世勳笑了,微彎的雙眼在月光下閃著晶瑩的水紋。他扔掉酒瓶,擡起一只手按在心臟的位置上,“那天你跟我說,你不該進來這裏的,吳世勳,如果你從來都沒有闖進過我心裏,說不定我能好過一點……”

吳世勳向前走了幾步,手上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在離徐恩燦稍近一點的位置上停住。

“但為什麽你進到我這裏之後,讓我也這麽疼。”

明明已經下過雨,觸目所及仍是一片茫茫的灰暗,海風呼嘯而過,卷起陣陣刺骨的潮濕。徐恩燦久久不動地盯著吳世勳,覺得心臟突然變得很涼,仿佛每一下搏動都被凍成了冰。

半晌,他問,“Alan說的是真的嗎?他說我和你……過去是戀人。”

安插好的人手已經悄悄站在了徐恩燦身後,只要吳世勳向他使個眼色,對方就會按照事先說好的那樣,沖著吳世勳的胸膛開上一記空槍。

此時,不知道是不是醉意的關系,吳世勳並沒有理會徐恩燦的疑問。他垂下眸子,有片刻的沈默,再擡頭時聲音裏竟夾帶著一股莫名難過的情緒。

“樸燦烈,記不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你是第一個改變了我的人。”

海天交接的地方一片陰暗,徐恩燦怔怔地看著他,聽著水聲洶湧作響。

“但如果你不在了,這些改變又有什麽意義……732天……你知道你消失了多久嗎……”

時間慢慢跟著往回倒,吳世勳還能清楚地記得,在那個晴朗的晌午,他第一次見到了樸燦烈。那時候的他從沒想過,有那麽一天他的生命竟會與這個人聯系到一起,就此成為一生的羈絆。

每一次槍林彈雨,都有樸燦烈在。每一次細微的變化,都因樸燦烈而起。就連每一次和自己的打賭,都會因為樸燦烈的存在而變得全盤皆輸。

這個人肆無忌憚地闖進了他的心,一點點打開那扇緊閉的大門,教會了他什麽是愛,也教會了他怎樣去愛。

所以樸燦烈消失的那兩年裏,吳世勳覺得自己好像也跟著死掉了。

因為被樸燦烈愛著的吳世勳,才是活生生的吳世勳。

“你消失的那段日子,所有人都在對我說,樸燦烈這個人已經死了,但是我不信,哪怕全世界都那樣說,我也不信。我每天等,每一分等,每一秒等,就連做夢都在等,我想讓那些人看到,你還活著,樸燦烈還活著,我的堅持是對的。”

風從吳世勳的身體裏穿過,撕開陣陣冰涼。

“可是,當你重新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那些東西好像全都不重要了,甚至連你是誰,還記不記得我,都變得無關緊要……只要你還站在我身邊,就夠了。”

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紀的星辰都映在吳世勳清澈的眼底,明亮如水,他的聲音散落在風裏,一幀一幀飄進徐恩燦的耳畔。

“所以不管是樸燦烈,還是徐恩燦,對我來說都一樣。因為我喜歡的你,就是此時此刻我所看到的你。”

哪怕臉上永遠留著傷疤,哪怕記憶永遠隔開了一道墻,也都沒有關系。

因為我喜歡的你,就是此時此刻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的你。

卞白賢站在燈塔上遠遠觀望著游艇的動態,望遠鏡在他手裏不斷變換著造型,隔幾分鐘就重新鎖定位置,張藝興站在他旁邊不遠處靠著欄桿。

“誒,老張,你說,這招能成嗎?”,卞白賢將望遠鏡調了個方向,“其實說真的,我是沒抱什麽希望,我還是覺得不太靠譜,不過吳世勳願意搏一把,咱就陪他玩唄,就算樸燦烈這次仍然什麽都想不起來,也無所謂,我就不信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後還想不起來。”

話說卞白賢最近泡上一個喜歡研究星座的洋妞,這會兒他閑來無事擡頭看起星象,望著那堆閃爍詭異的星星,他微微皺起眉頭,總覺得這夜空看著就像是暴風雨即將來臨一般,預示著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張藝興,“誒誒,你看,今兒這天好像不太好啊。”

張藝興本來都快睡著了,被他這麽一撞也沒精神起來,迷迷糊糊地說,“啊?不好啊?不好就不好唄,大晚上的好不好你還能出去泡妞怎地?你就安心在這等吳世勳電話得了。”

張藝興說完就要倒頭埋進胳膊裏,卞白賢卻發現了有什麽地方不對勁,“等會兒,你剛才說什麽?等吳世勳電話?我等吳世勳電話幹什麽?”

這次張藝興頭都沒擡,聲音透過胳膊傳來悶悶的,“他不是說事先安排好的那人對他開完空槍以後,他會假裝中槍墜海,然後那人就打電話給你叫你的救援部隊去海裏撈他嗎?”

“不對呀……”,卞白賢琢磨了一下,愈發肯定,一把拉起張藝興使勁搖,“你醒醒醒醒,我跟你說,這事兒不對,他跟我說的明明是那人到時候打電話給你叫你的救援部隊去救他啊!”

“什麽?但他跟我說的確實是打電話給你啊……”,張藝興揉揉眼睛,瞳孔漸漸聚焦,“那……那這到底怎麽回事啊?”

一陣風刮過,掠到臉上叫人瞬間清醒,卞白賢在腦海裏仔細回想了一遍吳世勳昨晚說過的每一句話,一個字都不放過每。突然他打了個寒戰,手中的望遠鏡鐺的一聲掉在地上。

“我明白了……”

張藝興被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嚇得一下子精神了,“你明白什麽了?”

“他跟我說是讓你的救援部隊救他,跟你說的卻是讓我的人去救他,但是你的部隊,和我的部隊,都來了嗎?!你他媽還不明白嗎?!”

卞白賢的聲音近乎大喊,張藝興倒吸了口涼氣,眼睛裏寫滿了不可置信,“難道說……他根本就沒想讓我們救他?!”

“沒錯……”,卞白賢握起拳頭,連嘴唇都在顫抖,“而且我想……那把槍應該也不是空的……”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冰水中泡了一整天一樣,寒氣竄了滿身,張藝興瞪大眼睛,腦中一片空白。

“怎麽會這樣……”

“還他媽傻楞著幹什麽,快去找人救他啊!”

被卞白賢猛地一推才反應過來,張藝興來不及說話一步仨臺階急忙跑了下去。

“操!吳世勳你他媽王八蛋!”,對著游艇的方向一聲大喊,卞白賢幾乎用盡了渾身力氣,喊完就坐在地上,狠狠揪起自己的頭發,“王八蛋你玩真的……我他媽怎麽這麽蠢,怎麽就沒想到你要玩真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竟然成了哽咽,卞白賢扯著自己頭發的手一直沒有停下,如果那把槍真的裝了子彈會發生什麽,他不敢去想。

風刮得更大,連聲音都聽起來讓人恐懼,卞白賢將頭埋進膝蓋,緊緊環住。

夜愈發黑暗,遠處燈塔的探照燈及時亮起,層層光線掃過海面,剎那間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晝。

吳世勳慢慢向後退著,他身後就是洶湧翻騰的海水,風吹亂了他的頭發,像是一副定格在黑夜裏的畫卷,久久映在了徐恩燦的眼裏。

他說,兩年了,樸燦烈,這兩年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等你回來。不管是早上,晚上,醒著,還是做夢,都沒有停止過。你受過的傷,沈過的海底,甚至是流過的血,在我心裏一刻都沒有消失過。

記憶總是在這種時刻風起雲湧,那一瞬間,徐恩燦好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在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一點點靠向了大海。

那天也是這樣,滿世界都是水聲,雨水海水連成一片,連同那一聲槍響一起灌進他的心臟,墜進海底,鮮紅冰涼。

腦海中林林總總的畫面如同風暴般迸發,帶著一萬根刺針,一下一下挑開他的靈魂。潮濕的風,冰涼的甲板,寒進骨頭裏的溫度與記憶之中的那個雨夜此刻竟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一切都是那麽的難以置信,仿佛夢境一場,只要大喊一聲就會立刻醒過來。一個個片段接連在一起,拼湊出一個讓人手腳冰涼的事實……

那一刻,所有關於過去的記憶全都湧進徐恩燦,不,是樸燦烈的腦袋裏,呼嘯著作響……

“世勳……吳世勳……”

時間恍若流轉了一個世紀那麽長,手臂重重地垂下,樸燦烈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起這個名字,這個讓他愛到骨子裏的名字。

他想要用力喊出這個名字,奈何喉嚨突然一陣麻木,使不上任何力氣。

吳世勳就站在他幾米之外的位置上,只要他跑上去就能夠緊緊地抱住那個人,對他說,回家,我們回家。

可是視線越發模糊,膝蓋也漸漸失去支撐,樸燦烈強撐著雙腿,他的力氣只夠看著吳世勳一點點退向船的最邊緣,一步一步,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明明近在咫尺,卻遠似天涯之隔,怎樣都觸碰不到。

“以後我拿給你的酒,不要再隨便喝了”,吳世勳頓了頓,他的聲音那麽好聽,幾乎是溫柔的,“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在你的酒裏放麻醉藥。”

“最後一次”四個字他說得格外輕聲,散落在風裏,輕輕一吹就過去了。

腳步停留在最邊緣,身體只要稍稍向後傾斜一下,就會掉進黑暗無邊的大海。吳世勳闔上雙眼,用手捂住心口,這一刻,心跳那麽明顯,吳世勳突然想到他也曾趴在樸燦烈的胸口上聽過他的心跳,比自己的更加強烈,更加動聽。

那是一顆毫無雜質的,全然愛著他的心。

身體倒在甲板上,樸燦烈拼命睜著眼睛,拼命擡手想要阻止他再走遠一步,他的意識裏只剩下“吳世勳”三個字,再多的話都聽不到了。

吳世勳微微笑了一下,目光掃過樸燦烈身後一個拿著槍的男人時停了那麽一秒,隨即又立刻移開,重新落回樸燦烈身上。

“再見了,燦烈……”

持槍的男人慢慢舉起槍口,樸燦烈聽著吳世勳的聲音,覺得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剎那間全都褪去。

“就算你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我,也一定要記得……”,吳世勳張開雙臂,漫天月色全都映在他動人的眼底,“因為愛你,我很幸福。”

愛情是多麽覆雜的一樣東西,它能讓人在大千世界中找到出口,也能讓人輕易就迷失方向。它能讓人在雨天裏摸索出一條灑滿陽光的路,也能讓人在晴天裏下起一整天的雨。

讓人活過一天,還想再多活一天。

所以即便是忘了你,忘了我,也千萬不要忘記這份刻骨銘心的愛。

不要忘記,因為愛你,我很幸福。

寂靜的夜空突然爆發出砰的一聲槍響,吳世勳只覺得肩膀一熱,身體重重地向後倒去。

子彈貫穿了他的肩膀,血液順勢湧出,海風灌進那個血淋淋的空洞,如同冰刀一樣攪鉆著傷口,層層剝離,痛入骨髓。

剎那間,整個世界都停了下來,停在他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揚起的發絲中。那每一寸,每一寸,都是樸燦烈想要全部鍍進眼睛裏,刻在骨頭上的畫面,卻真真成了他失去意識前所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卞白賢紅著眼睛,呆在遙遠的燈塔中心一動不動,他聽得出那根本就不是空槍的聲音。

漆黑的夜空裏,頭頂盤旋起直升機猛烈的風力,卞白賢擡頭看著上方,張藝興的救援部隊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墜下去的瞬間,吳世勳閉上眼睛,他選擇不再去聽,不再去看,不再去感受。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就這樣死去,但他一點都不害怕,他只是想要任性一回,想要感受樸燦烈當初所遭受到的所有痛苦,是不是也這麽冷,這麽疼。

他更想讓樸燦烈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有人寧願自己死,也要讓他好好活。

哪怕明天樸燦烈仍然沒有記起他,也沒有關系,因為在他的未來裏,早已刻好了樸燦烈的名字,只等著他再一次走來。

他們之間,再不會有別人的位置。

夜色下,吳世勳揚起嘴角,將身體用力一沈,任由冰涼的海水穿透他單薄的身體。最後這一次賭註,他把自己當做籌碼。

對不起,樸燦烈,就讓我再任性一次吧……

兩年間漫長的等待,他真的太累了。

所以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好像整個靈魂都被拋在空中,只剩下這片海底,寂靜徜徉,孤獨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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