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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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被烏雲大片覆蓋,放眼望去,整個東方都是一層絕望的灰。

樸燦烈已經整整三個小時沒說過一句話,沒喝過一口水。手機緊緊攥在手裏,他不知道重覆撥了多少次那個號碼,只是再沒接通過。

三個小時,吳世勳毫無音訊。

散落在地上的調查資料一張張刺入他的眼,仿佛每一個字都被塗上了一層鮮紅的血色。

“他姐姐這個人很不容易,身體一直不怎麽好,從小就患有哮喘。十九歲那年開始利用業餘時間做平面模特,賺的錢全部用於參與孤兒院的助學活動,而江展便是那時候她以弟弟的名義所資助的對象。據當時的鄰居說,江展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最後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了醫科大學。但在李妍美二十二歲那年因為意外火災事故去世後,江展主動向學校遞交了轉學申請,那時候還有很多人遺憾來著,說醫學界又喪失了一個人才。李妍美去世前的最後一個電話也是打給他的,而倒數第二個打給的……是吳亦凡。沒錯,她曾做過吳家大少爺半年左右的情人……”

雙手撐住昏沈的頭,樸燦烈閉上眼睛,保鏢說過的話像是夢魘一樣久久徘徊在他的腦海裏。他不能再去想,絲線一般穿連在一起的真相混雜著巨大的恐慌,吞噬著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

那種恐慌連帶著那顆迫切想要找到那個人的心,一起鉗制、掙脫,鮮血淋漓。

這時,一個保鏢匆忙跑進,樸燦烈立即擡起頭,聲音裏滿是疲憊。

“查到了嗎?”

“沒有……電話卡應該是已經被銷毀了,追蹤不到……”

“那幾個地方呢,去找了嗎?”

“找過了,都沒有人……”

“車呢?!”

樸燦烈的聲音明顯尖利了起來。像是感知到了對方異樣的情緒,保鏢的聲音越來越小,“車子在駛進漢口路以後被棄掉換了新的,所以監控顯示出的路線……都是錯誤的……”

咣!

拳頭狠狠地砸在桌上,樸燦烈像是失控了一樣,將手機狠狠地摔在地上,近乎發瘋地喊道,“就他媽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我們的人還在查……”,保鏢幾乎抖了起來,“二少爺……您…...您先冷靜一點……”

“冷靜?吳世勳被人劫走三個小時!整整三個小時了……你他媽叫我怎麽冷靜?!我明知道他現在有危險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我明知道他被帶走了卻根本找不到人!我為什麽要讓他從那邊直接走……我為什麽沒有回去接他……我他媽為什麽偏偏就沒有回去接他……”

話語的尾聲,樸燦烈跌坐在沙發上,揉進發絲裏的雙手不知是使了多大力氣,手背上甚至泛起了幾條青白。

“如果那時候我回去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周圍的人都不敢再說話,從沒有誰見過二少爺這個樣子,一時間都嚇得不輕。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帶著深深的自責和後悔,像是一只被困在囚籠裏的獸,拼命想要逃出去卻找不到出口,走投無路。

半晌,樸燦烈才漸漸平靜下來,他擡起頭看向窗外,漸起的風夾雜著潮濕的雨水一起吹進來,好像連聲音都進了雨水。

“再去查……把這裏的每一個地方都給我徹底的查!就算把這座城市翻過來也要把吳世勳找到……”

城郊的雨下得比市區大一點。房間裏的光線太暗,潮濕的空氣彌漫在臉上,襯著窗外嘩嘩的雨聲,竟讓這個夜晚顯得有些陰森。

無法分辨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縮小了一樣,勉勉強強擠進視線,直到一大桶冷水從頭頂嘩的一聲成片澆下。

吳世勳這才睜開了眼,腦袋卻仍是灌鉛了一樣沈,就如同早上剛被藥水迷昏的那一刻。他費力想要起身,奈何手腳都還被繩子束縛在椅子上,一步也動彈不得。

“醒了?”

還算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吳世勳擡起頭,他只能看到一個陰沈的輪廓正坐在角落裏看著自己。濃濃的煙暈繞開在那人周圍,模糊中透著股頹敗。

但他知道,那個輪廓不是別人,正是江展。

意料之中的沒有回話,江展推開椅子走到吳世勳面前,層層陰影從他臉上褪去,讓人看不出表情。

“你們先出去吧。”

“是,老板。”

拎起已經空了的水桶,兩名手下欠身出了門。關上門的一刻,角落裏突然發出的一絲聲響卻一下子激到了江展的神經。

“誰在那裏?!”

他猛地回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只有窗子對側那幾只飄在垃圾桶周圍的塑料袋。

原來是風……

盯著角落又看了一會兒,江展才放心地轉過身,重新對著吳世勳。

“怎麽樣,水溫還滿意嗎?”

濃濃的煙氣順著話語鋪開在面前,吳世勳甚至沒辦法說出一句話,喉嚨便開始不可抑制地咳起來。

看著眼前的人,江展突然楞住,太過相似的畫面一下子將他帶回了幾年前,冥冥中竟像是會心地笑了一下。

“她也是…...最受不了這種煙氣了……”

然而只是幾秒鐘的時間,他便迅速從思緒裏走了出來,沈著聲音說,“沒想到吧?竟然是我。”

吳世勳並沒有回答,他閉了閉眼,聲音聽起來非常虛弱,像是硬從喉嚨裏擠上來的一樣。

“為什麽給他打電話?”

“你不應該先問問我為什麽綁你到這裏來嗎,吳少爺?”

“我問你,為什麽給樸燦烈打電話?”

“為什麽……”,江展呢喃著,“他那麽愛你,當然要給他個機會,聽聽你最後的聲音。”

吳世勳聞言皺起眉,此時他整個人都濕透了,還有些顫抖,發絲胡亂地貼住前額,看上去狼狽不堪,但臉色卻依舊平靜,就連神情裏也始終帶著他一貫的清冷高貴。

“你要殺我?”

“你一定很想知道原因吧”,江展低下身,手在游走到他的衣領時突然狠狠地揪住,幾乎是咬著牙說,“那就去問你那個混蛋哥哥!”

屋子裏靜靜的,靜到只聽得見外面細碎的雨聲。

“她那麽善良,那麽脆弱的一個女孩子,為什麽要殺了她……為什麽非要殺了她不可呢……”

一片靜默中,江展垂下眼睛。過去那些曾經美好的瞬間紛沓而至,那些給他陽光,給他希望的日子好像突然就回來了,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喚醒了他全部的回憶。

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孤兒院裏見到李妍美時的場景,那個說要做他姐姐,供他讀書的女孩子,不過也只有十九歲而已。在那副瘦弱的身軀裏,到底是哪來的力量,可以讓她微笑著說出那樣的話。

可是從那一天起,她的隕落,好像連帶著他也一起跟著死了一次。

一把扔掉手中的煙頭,江展猛地捏住吳世勳的下巴,一點點向上擡起。

“就因為她聽到了你那個混蛋哥哥的秘密,不能見光的秘密!就因為你,一切都是因為你!”

就著這個姿勢,可以看到吳世勳脖頸緊緊繃起的血管紋路,那股從不示弱的傲氣像是竄出了血液,噴灑在整個房間。

“意外火災……虧他做得出來……把人活活掐死放火偽造事故現場再銷毀證據算他媽哪門子意外火災?!你知道嗎,就是你這副高傲的樣子,讓我真想就這樣殺了你,就這樣…...”

說著,江展的手逐漸向下滑到吳世勳的脖頸,加大了力度。緊貼在掌心的血管還在搏動著,微弱的節律沖撞著他的指腹,好像只要輕輕一按,眼前這個人就會永永遠遠地消失掉。

“有多少次,我都想這樣掐死你,然後再放一把火,讓吳亦凡也嘗一嘗最愛的人被燒死的滋味……”

吳世勳半睜著眼,滿身的窒息感讓他就快要支撐不住,臉上淡淡的血色隨著昏沈的意識一點點褪去。忽然間,他卻笑出了聲,在安靜的房間內顯得格外清晰,那笑聲的意味裏除了可笑,竟還有一絲絲可悲。

“你笑什麽?”

“想不到你竟然這樣幼稚,一命抵一命,你真覺得這世界很公平?我死了,我哥會放過你嗎?你所謂的我這一命,代價是你和你姐姐兩個人的死。”

聽到這話有些微微怔住,江展瞇起眼睛,“你就不怕我真殺了你?”

吳世勳盯著他,那個神色很快就閃了過去,清冷中滲著點嘲笑的意味。

“我就怕你現在不動手,以後就沒機會了。”

像是被冷水打了個激靈,江展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中。

半晌,他轉身走到門口,拎起放在地上的醫用袋子,拿出一只註射器和一管液態藥品,自顧自地說著,“不,你錯了。如果你死了,吳亦凡就算活著也跟死了沒什麽區別。但我不會殺他,我要讓他在活著的時候親自體會到,唯一的親人在身邊死去,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

緩緩走回來,江展低著頭,垂下的劉海遮住了眼睛。他沒有看吳世勳,而是將藥品如數抽進了註射器中,再刺進吳世勳的血管裏。

“哮喘病人禁用新斯的明,還是你提醒我的呢……”

針刺的疼痛細微而真實,吳世勳的臉色在頃刻間便蒼白得可怕,一股淹沒感從腳底直直竄進頭頂,好像身體的每個角落都被抽去了血液,換成了鹹濕的海水。

將殘渣扔進垃圾桶,又鎖上窗戶,江展解開了吳世勳身上的繩子,將那副細瘦的身軀平放在冰涼的地面上。

“睡吧,在這裏沒有人會打擾你,也沒有人會找到你……”

門被關上的一刻,好像所有的希望都被鎖在了那扇門之外,只剩下胸膛裏叫囂的疼痛沖撞著每一根脆弱的神經。

就在這時,房間的一角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吳世勳猛地看向那裏,一團毛茸茸的白色小心翼翼地從垃圾桶後面探出了身子。

那是……

“米修?!”

聽到了主人的聲音,小家夥一下子竄了出來,跑到他身邊用肉肉的臉頰貼了貼。

“嚶……”

吳世勳有些錯愕,恍惚間他想到了那時候出現在垃圾桶後面的聲響……原來不是風吹,而是米修一直藏在那裏。

輕輕抱住它,這小東西是從自己的車被劫走時就偷偷混上去了吧。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吳世勳摘下手腕上的表放在耳邊聽了聽。果然,這座房子周圍的信號都被屏蔽掉了。

迅速掃了眼四周的墻壁,唯一的窗戶上面還有一個用以通風的小窗子,寬度大概只夠小貓小狗的體積通過。

意識越來越模糊,在藥物的作用下,力氣也隨時都會完全喪失的樣子。來不及再多想,吳世勳將手表在米修面前晃了晃,用力吐出想說的話。

“乖,帶著這個從窗子跳出去,跑得越遠越好,一旦到了有信號的地方,燦烈就能找到你了……”

小家夥像是聽懂了一般,將手表死死地咬在嘴裏,閃著水汪汪的眼睛吱唔了兩聲,一動不動地盯著吳世勳。

“放心,等找到你了,他就也一定會找到我的”,輕輕撫了撫米修雪白的身體,吳世勳站起身,幾乎是用盡了渾身最後的力氣將它舉過小窗子,“去吧,燦烈他……會來救我的……”

只是這一次,連吳世勳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叫的是燦烈,而不是樸燦烈。

強撐的意識終是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重重地倒了下去,再聽不見雨聲,也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聲。

閉上雙眼的前一秒鐘,他似乎是看到了窗外模糊的月色,在這個漆冷的夜裏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黑夜,會過去嗎?

Chpater 28

細雨中的郊野墓園,連空氣裏都是濃重的水汽。車燈熄滅的瞬間,連帶著逐漸停息的雨聲,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夜。

拖著腳步走到墓碑前,江展跪在地上,伸手觸摸著上面不算平整的文字——李妍美,之墓。

隔了半層雨水的字體異常冰涼,指尖每滑過的地方都引來一陣細碎的刺痛。

但那痛卻是掠過手指直接鉆進了心臟。

“下雨了…...姐......你聽到了嗎…...”

膝蓋抵在潮濕的地面上,那股寒意一如當初他跪在這裏的時候那樣冰冷徹骨,流進血液,只剩下一片麻木蒼涼。

到最後,竟演變成了絕望的失聲痛哭。

“生日快樂,姐……”

有些搖晃地直起身,江展緊緊抱住墓碑,仿佛是將它當做了生命全部的棲息。

還記得他小時候總是很羨慕蛋糕店老板家的孩子,理由是有足夠的蛋糕可以吃。那些花花綠綠據說是甜甜的食物,有各種各樣精致的形狀,每一個手捧著它的孩子看上去都特別開心。他們坐在父親的肩頭,或是拉著母親柔軟的手,蹭著一臉奶油笑著說好吃。

可是那時候的他,每年生日時只能吃到孤兒院阿姨煮的一碗面。

“你要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將來就會有很多很多蛋糕吃。”

那時的他曾為了老師說過的這句話而變得格外刻苦,小小的作業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不像別人有好看的筆和紙,有時候用完了就扯過期的日歷,就著邊沿窄窄的空白處開始寫字。他從不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別的孩子出去瘋玩的時候,他就窩在小書桌前讀起借來的書。因為不敢做標記,只能把那些內容全都背下來。

優異的成績一直保持到了高中,讀大學的費用卻不是一個小數目。對於他這個從出生就被父母親拋棄,連名字都是孤兒院給起的人,想要改變命運,真的太難了。

直到李妍美出現,那是江展唯一一次覺得,他的生命裏,也會有陽光。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

他知道她還是學生,也知道她身體不好,有很嚴重的哮喘病。她的包裏總是裝著好幾個小藥瓶,幾天之後就空了換成新的。很多時候江展都會接到片場工作人員打來的電話,說他姐姐在拍攝時突然暈倒要送醫院。所以他開始更努力地讀書,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無數個挑燈夜讀的晚上是何時睡去的。有時候一覺醒來天還是黑的,有時候還沒睡天就亮了。

最後當他拿著醫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站在李妍美面前時,他並沒有後悔放棄了一直向往的金融管理專業,而是抱著她說,我希望能帶給你健康的生活。

因為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上了大學以後,江展始終是同學裏面最出類拔萃的一個。他可以利用周末時間在實驗室裏呆上整整一天,教授不在,他就自己研究,沒有人知道他的電腦裏存滿了關於研制哮喘病藥物的各種資料。

“告訴過你不要去抱小貓不要去抱小貓,動物的毛發會加重過敏你為什麽就不聽呢?!”

第一次對李妍美發脾氣,是因為他太怕了。那次搶救她差一點就沒能醒過來,他還能記得自己在手術室外面哭得不成樣子。

“離開吳亦凡,馬上就離開他!呆在他那種人身邊只會讓你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第二次和她吵架,是因為她愛上了一個不該去愛的人。那個站在金錢和權利之上可以隨意呼風喚雨的男人,她說她明知道不該去愛,但還是愛上了。

曾經想過要帶給她一切美好的未來,終於在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全部化成了泡沫。最後那通電話,她應該是在掙紮中慌亂撥出的,卻讓他聽到了全部的內容。

那個男人,因為被她聽到了他愛上自己親弟弟的秘密,所以掐死了她。

而那場大火,則是她年輕生命裏,最後的背景。

死亡證明拿在手上的一刻,“意外火災事故”……這輩子從沒有幾個字是讓他那般憎恨的。去警察局,去法院,所有事情最終都是無疾而終。

他突然就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再沒有人會相信李妍美的死不是意外事故。

撥開墓碑周圍的雜草,江展盯著照片上的笑顏,是連一粒骨灰都沒留下的人。

後來他向學校提出了轉學申請,每當有人問起他為什麽放棄學醫的時候,他總會說,因為再學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想要守護她健康的人已經不在了,還有什麽意義呢?

再沒有人能讓他心想惦念,也沒有人能讓他心存希望。那些隨著她一起隕落的記憶,帶著破碎滿地的過往一起陪他走過了最難熬的日子。

其實他有很多次機會都可以殺掉吳世勳,比如那次用錯藥物,比如在Lateun酒店的時候。

比如剛剛。

就像他曾經想過幾百幾千次的那樣,用同樣的方式掐死他,然後放一把火,將整座房子一起燒得灰都不剩。

但是……

“姐……你知道嗎,他和你,真的有太多地方相像了……”

他也喜歡貓,遇到一點煙氣就受不了,碰到不喜歡的人絕不會多看一眼。

“每次看著他,我總覺得就像是在看著當年的你……”

所以就算殺了他,又有什麽用呢……

殺了他,你也回不來了……

回不來了……

“對不起......我沒用,我是廢物......我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雨慢慢停下,墓園裏靜謐得只剩下眼淚掉落的聲音。緊緊抓著墓碑,江展跌坐在地上,再也沒力氣站起來。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夜空,一束車燈晃過,冷黃的光線直射到側臉讓他睜不開眼。有些泥濘的墓園公路突然到處是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用袖子擦去墓碑上沾濕的雨水,他就那樣坐著,此刻他心裏沒有任何想要逃走的欲望。順著車燈的方向看去,樸燦烈正從那邊一步步走來,身後是想要上前卻被他揮手攔下的人。

“就知道你會來,但比我想象得要晚了一點”,說完江展笑起來,看上去更像是一種解脫後的心情。

“他在哪?”

“你能找到這來,還找不到他嗎?”

“江展!”,樸燦烈一把揪起他的衣領,“快點告訴我吳世勳在哪!”

“你放心,他很好,我還在這裏,就說明他沒事……”,此刻江展看上去非常虛弱,好像只要樸燦烈一松手他隨時都會狠狠地摔在地上。用力推開對方,他晃悠著站穩,語氣異常平靜,“我知道你心裏有很多疑問,為什麽你查不到那些槍支的信息,為什麽你會收到莫名其妙的傳真,為什麽尉遲集團的慈善晚宴會搞成那個樣子……”

天色沈得愈發昏暗,空氣裏的濕度漸漸有些陰冷。深吸了一口氣,樸燦烈走近一步到他面前,聲音裏充滿了壓抑的憤怒。

“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你早就知道我喜歡上的那個人是吳亦凡的親弟弟,但是你一直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是為了接近他,對吧?”

“是。”

“你一次次把暗殺他的矛頭指向臺灣徐家,指向那些所謂的幕後黑手,都是故意將我引入錯誤的方向?”

“沒錯。”

仿佛過了很久一樣,對峙的空氣裏到處都是窒息的平靜。江展輕笑了一聲,擡頭對上樸燦烈的眼睛。

“很早之前我就暗示過你,不要和他在一起,可你偏不聽。知道為什麽你去西港那次會在海上遭遇吳家的埋伏嗎?那是因為我也給吳亦凡發了傳真。我告訴他,想要劫他吳家貨船的人,是你樸燦烈。尉遲方達手上那份關於吳世勳的資料也是我發給他的,當初我以為他是看上了吳世勳,既然他有能力把吳世勳從你身邊弄走,對我來說是再好不過,只是沒想到那老東西竟然是想把他送回吳亦凡那裏……”

“所以,會所頂樓的爆炸,也是你安排的?”

“當然咯,我必須想辦法阻止,我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吳亦凡心思念想的弟弟那麽容易就回到他身邊?更何況吳世勳要是真回去了,我不知道下一次動手的機會要等上多少年……”,江展仰起頭,說出的話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今天你沒有放他走,如果他還呆在你身邊,如果他不是偏要回去吳家,也許……”

也許,他就不會下手了。

“畢竟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機會……”

可是如果你還活著,應該也不會認同我這種做法吧……

屈膝跪在地上,江展伸出手重新撫著墓碑上工整的字跡。寂靜中沒有人聲,心底埋藏的恨意似乎也沒那麽清晰了。

“燦烈,其實他在…”

一陣鳴笛聲匆忙劃過,刺眼的車燈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這一切。

“二少爺!二少爺!不好了……”

一眾黑衣保鏢飛快地朝這邊跑來,每個人的臉色都慌張到不行,錯亂的腳步聲簡直是直接踩在樸燦烈的心尖上。

“剛剛信號突然追蹤到吳少爺養的那只貓,它身上帶著吳少爺的手表,位置就在城郊的一所獨棟公寓附近,我們的人正在往那邊趕,可是……可是就在剛剛,那棟公寓……起火了……”

天空一片灰暗,就像這滿地雨水結痂後的顏色。

江展猛地縮緊瞳孔,“不可能……怎麽會……”

他明明已經讓那些人走了……

他明明已經……

難道是……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忽然倒塌,只留下漫天塵埃轟隆作響。

樸燦烈最後看了江展一眼,覺得全身血液都被抽幹了一樣冰冷,“如果吳世勳出了一丁點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墓園到公寓開車不過五分鐘的距離,樸燦烈卻覺得這一路像是奪走了他半輩子的命。漫天火光席卷了全部的視野,跳下車的瞬間,他想要沖進去卻被三五個人硬生生攔住。

“危險!二少爺,你不能進去!”

幾個保鏢死命擋住他,另一些人已經沖上了二樓,火勢蔓延了近乎整座房子。

“滾開!”

用力掙脫,樸燦烈不顧一切闖了進去。空氣裏滿是灼燒的味道,每走一步,喉嚨都被嗆得生疼。

“吳世勳!”

近乎失控地大喊著,樸燦烈一遍又一遍地叫著那個名字,卻沒有任何聲音回答他。

“吳世勳你聽到了嗎?!回答我,回答我啊!”

滾滾濃煙幾乎席卷了每個角落,到處都是一片灰白。家具倒塌的聲音像是魔咒一般灌進大腦,讓他不敢放慢一步。火勢越來越大,手臂和小腿不知道被刮傷了多少次,但他都感覺不到了。直到撞開第四扇門,他才終是看到了那個清瘦的身影,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

“世勳!”

瘋了一樣地跑過去將他抱起,樸燦烈緊緊箍住他,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好像此刻只有撕破皮肉,才能將他們分開。

“對不起,我來晚了……”

然而懷裏的人卻沒辦法給他回應,就只是安靜地靠著那副胸膛,那樣安靜地……

搖晃的木板在逃出去的一刻徹底坍塌,混亂交錯的聲音刺痛著耳膜,吳世勳想要用力睜開眼,視線裏卻只有一片漆黑。他能感覺得到自己的手一直被攥在另一只手裏,因為太過用力,已經有些麻木。

“求你,吳世勳,求你別睡,睜開眼看看我……”

後面的聲音吳世勳已經無法再聽到,渾身都是千瘡百孔般的疼痛。意識完全喪失的前一秒鐘,一滴眼淚掉落在他的手背上,混雜著體溫的熱度,竟然有些酸酸的。

好奇怪,他想。

明明疼的是我,為什麽,哭的是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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