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關燈
夜色幕布般攏合著廣袤土地,冰冷地親吻其上的生靈。在這倦怠的黑暗之中,垂滿四野的星辰亢奮跳躍,啄過每一寸抑郁的土壤。

這座城市不像塔所在的城市一樣具有著指向燈一般的意義,它並不特別繁華,也許是因為這座城市的人們大多信教的緣故,信仰著更為原始而樸素的生活,不太使用霓虹燈,夜間生活也很匱乏。大概是這個緣故,這裏的星辰都比塔那邊的要亮許多。

塔的分部畢竟是分部,相對於總部那樣幾可參天的摩天高樓來說,它要更低調。甚至,大概是入鄉隨俗,這棟建築物建成了一座教堂……的樣式。

推開大堂門,油畫、天使雕塑、彩繪玻璃、聖十字架、灑滿百合花瓣的聖水池、整齊羅列的唱詩班席,以小傑的視力,還能清楚地看到不遠處拉著簾子的神父位。

“平時會有附近的居民來禱告,周末也會來做彌撒。”為他引路的工作人員隨口道,“不過這幾天出了這些事,應該會暫時禁止來訪吧。”

小傑:“……你們知道塔不允許信宗教嗎?”

“啊,當然了,”工作人員忙道,“只是開放一層大廳而已,神父也不是我們的人在做,是另外請的。”他繞過常春藤與世界樹葉纏繞的十字架,到大理石巨柱摁開了電梯:“您的房間在第十九層。”

高層樓的裝幀總算沒了羽毛飛花雕塑十字架,看著比一樓要正常多了。小傑捏著厚厚的屍檢報告進了房間,工作人員道:“夜班值班在十五樓,屍檢報告有問題的話可以去十二樓的法醫科。”

小傑和他道了謝,關上房門。

他將屍檢報告放在桌子上,隨手翻看了幾頁。

時間過去這麽久,要想查明白切實的死亡時間是不太可能的,塔分部法醫報告的最後結論只查出了死亡月份,是大約幾個月前。仔細想想的話,差不多是小傑出院的時候,也就是那個時候。

屍體腐爛成這個樣子,很多線索都早就無法覆原了。他翻看了一下骨骼的碎裂狀態,並沒有出現像凱特和博娜耶那樣不同程度的右臂骨折,但全身上下的骨頭都有不同狀態的骨折和粉碎,仿佛腐爛脆弱的皮囊顫巍巍地裝著一袋碾碎的糖渣。

當然了,後者兩個人的右臂骨折本來只是個案,有賴於兇手本人。看來折斷右臂並不是這個組織殺人的硬性要求。

稍微有些特殊的是死亡原因。雖然出血和骨折嚴重,但法醫屍檢出來,兩個人都是腦死亡。

他們的身體雖然呈現嚴重的骨折,顯然是生前經歷了嚴重的撞擊,但撞擊也並不是外力因素造成的,而是……自己撞的。

太奇怪了。從現有的鑒定結果來看,這兩個哨兵完全是突然發了狂,完全不怕痛似的發狠發狂地拼命自己撞擊、攻擊地面墻壁或者……兩個人打了你死我活的一架以後,就突然前仆後繼地腦死亡了。

如果拋開他們死後屍體已經無法覆原的那些信息,這兩個人根本就是突然發了羊癲瘋,然後突然地死了。死因詭異,過程也很詭異,不過法醫從兩具屍體裏都鑒定出來同一種濃度超標的不明物,重點集中在腦髓裏。這種物質暫時還沒能鑒定出來具體是什麽,不過大概率是某種神經毒素,也就是導致兩個哨兵死亡的真兇。

但是結合他們兩個曾經拜訪過墓園的記錄來看,事態就有些詭異了:特別是結合棺材板內壁有明顯的撞擊凹陷和摳挖磨損痕跡的時候。

這說明被放進棺材裏的時候,這兩個人或者至少其中一個還沒有死亡。他們掙紮、擊打內壁,因為呼吸困難或者神經毒素發作,最後痛苦萬分地死去。

如果單純是拜訪墓園還好說,畢竟塔裏記錄的他們最後一次出任務的地點就是這座城市,出完任務後想要拜祭一下前任首席是很正常的事。但世界上總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更何況還是兩個一起——在拜祭前任領導的時候會發瘋,將領導的墓給掀了,兩個人頭破血流地一起躺進去,再將棺材板撞得坑坑窪窪吧。

不過,如果稍微將這個推測修改一下的話……

也許直到他們走到凱特的墓前為止,一切都是正常的……他們體內的神經毒素一直都未發作,在這麽巧合的時間點發作,必然是有引子。比如——在凱特的墓前,他們看見了什麽足以讓任何一個塔中人暴怒的事。

小傑合上了那一沓卷宗。

他撥開了畫著橄欖葉的窗簾走上陽臺,城市裏光影紛疊,起起伏伏成明媚錯落的山巒。青年單手撐上陽臺的雕花欄桿,輕輕松松地單臂用力翻了過去。

夜風撲了他一懷。

他在夜色之中飛快下落,然後在某個瞬間,他伸手猛地抓住了某一層的欄桿。因為沖力太大,那根堅硬的金屬欄桿發出鏗鏘一聲響,被捏變了形。小傑吊在上面微微緩了緩,然後放了手。

他踩在了地面上。在落地的一瞬間,他長身而起,像一頭隱入夜色之中的獵豹一般飛快地鉆進了遮蔽之中,殘存的燈光沒能追上他的步伐,只能遺憾地駐足在一線濃重的黑暗之外,像一副針線似的,影影綽綽地縫出光影交織之處,鋪成一抔純黑色的厚重絨毯。

小傑動作足夠靈巧,相對很多偏向力量型的哨兵來說,他是難得的力量、敏捷與爆發力都全面增長的選手。他在黑暗之中疾行,金色的眸光沈冽冷靜,仿佛夜行捕獵的貓科猛獸。今晚沒有月光,盡管星光粲然,卻穿不透城市的陰鷙迷障,沈睡的陰謀與謬論追隨他的腳步,一路撲向終點。

他聽見了海潮聲。

這是一座毗鄰海港的城市,小傑卓越的聽力讓他捕捉到了潮水漲伏起落的聲音,抽了抽鼻尖,便嗅到了鹹腥的海風。

他停了下來。

這是一座廢棄的工廠,煙囪高聳像是捅入天空心臟的劍刃,廢棄的集裝箱和燃油桶亂七八糟地堆在林立錯落的倉庫間隙,小傑慢慢走了進去,幾只野貓被他驚動,悄無聲息地躍上高處,拖著吊詭的影子閃過。

這裏荒廢多年,破陋的鐵墻上生著厚厚的鐵銹,角落生滿綠油油的青苔,用來擋雨的掉完色的海報與傳單有氣沒力地黏在窗戶上,一盆不知道曾經種了什麽的花盆裏蜷縮著破敗扭曲的灰黑色的幾片枝葉,土壤幹涸成塊,幹裂的角度像是一個人咧開的嘲諷的無聲笑容。

小傑摸了摸那些鐵銹,湊到鼻尖嗅了一下。

很微妙地,他從那股鐵銹味之中,聞到了一股近似鐵銹味,卻又帶著腥臭的氣味。

血。

他正待往深處走去,忽然餘光瞄到幾束手電光掃過林立的樓房之間,小傑往鐵墻後躲了一下,略微調整了一下視覺刻度以後,看清那是一隊神色冷肅的人,正步履匆匆地往一棟矮房裏面走。

小傑悄悄跟上了他們。他步履極輕,像是盯上了獵物的夜行獸,影子融在黑暗裏,每一束到處掃射的射光都沒能勾出他的身影。

這一隊人顯然訓練有素,他們的手電光都調得極弱,如果不是黑暗太濃重,換一個人來甚至可能都發覺不了他們的光線。這些矮房裏面全部都沒有開燈,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掀開簾子鉆進了那棟矮房,最後一個人站在門口掃視了一會兒,也掀開破爛的垂簾鉆了進去。

小傑沒有跟上去。

他轉身向另一個方向潛行,壓低腳步,挨在不遠處的另一棟矮房破陋骯臟的窗口,往裏面掃了一眼。

一個人在一片悄無聲息的黑暗之中盯著那棟矮房的入口,他面前擺著一把槍。

他片刻不分神地牢牢掌控著那棟破爛平房的入口,仿佛守護寶藏的惡龍,他的手始終松松地搭在扳機上,時刻準備著一有異動便扣動扳機射殺敵人。

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一點風聲。

來自腦後。

他想也沒想,第一反應不是還擊,而是往桌角放著的警示器撲去。一只修長的手在他摁在警示鍵前抄了過來,捉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掐,巨大的疼痛激得他手一松,警示器掉落在地。男人反應很快地往後捅了一肘,入侵者松開他的手腕避開,他轉而抄起安了消音器的槍支便往身後掃去,扣動扳機又疾又狠地射了三發。但他沒聽到子彈鑲入肉體的聲音,子彈旋轉著在破落的鐵房頂鉆出三個小洞,星光從那幾個小破洞裏歡快地跳下來,像幾滴撲簌簌鉆進來的雨點。

下一秒有人捉住他拿槍的手腕輕而易舉地往前方一帶,他重心落空的一瞬間,他知道完了。他世界瞬間顛倒錯亂,爬山虎攀援在落滿灰塵的窗戶上沿,隨著夜風緩慢飄蕩又靜止,一片又一片的墨綠葉子摩挲著窗欞,有那麽一瞬間看起來像是彌漫著危險氣息的野生叢林。

一下重擊預期而至地狠狠落在後頸,在視野暗下來的瞬間,一雙近乎獰亮冷漠的金色雙瞳在他扭曲的視線之中一晃而過。

潛行的獵豹露出了獠牙。

“拿走了我的東西”?

什麽意思?

奇犽皺了皺眉:“她不分裂人格而恢覆正常的原因是因為拿走了本屬於你的東西,而你……原本的安米庫絲本可以利用這東西恢覆正常?”

安米庫絲輕巧地打了個響指。

“拿走的什麽?”

女郎惡劣地吐了吐舌頭:“你猜。”

奇犽:“不論是什麽,你因為她拿走這件東西而對她恨之入骨是事實。至少說明這件東西非常珍稀。我猜……而且很可能是利用與你有關……甚至是需要你付出的代價才能達成的。比如……精神碎片。”

安米庫絲不笑了,她盯了他一會兒,忽然翻了個白眼,露出很無趣的表情道:“你是怎麽猜到的?”

青年勾了勾唇角:“瞎猜的,見笑。只是你一直模糊了你被註射藥劑的時間並刻意引導我……再結合一些你說法裏的漏洞,我忍不住懷疑這件事其實發生在你被救了以後。救你的人同時也救了你暴走的姐姐,利用那種藥劑提取了你的精神碎片,並用這個讓你姐姐恢覆了正常……”

安米庫絲冷冷地看著他,眼珠裏有一點毒蛇般陰冷的光。

有些精神具象化學說的學者堅持認為哨兵與向導的精神絲甚至精神圖景可以具象化、可以被提取,類似某種化學物質。但這種學說至今未被證實。奇犽本也只是隨口試探,但看安米庫絲這個反應……

賓果,他對自己說。

奇犽稍微調整了一下表情,讓其中含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同情:“當然,我可以合理懷疑她經過這一趟後失去了記憶。認不出你這個為她做了巨大犧牲的妹妹了。”

安米庫絲像個喜怒無常的小孩一樣很生氣地抿了嘴,沈默了一會兒,驟然尖叫道:“我沒什麽好告訴你的了,出去!”

她的聲音尖厲,刺得奇犽耳膜幾乎有些發痛。在這幾句話間她情緒起伏大得有些奇怪,直到剛才為止,她雖然合作得近乎無話不說,但到此刻,她卻突然像是一頭被激怒的母獅,支棱起了渾身的毛發,在房間裏轉來轉去,努力克制著不露出鋒利的爪牙。

“冷靜。”奇犽說。他瞟了一眼攝像頭,示意監控室的人悄悄放入鎮靜氣體。

監控人員手腳很快,大約一分鐘後,安米庫絲的情緒稍稍平覆了下來。奇犽又等了幾分鐘,等她的呼吸心跳漸漸恢覆到一個比較平和的水平以後,才開口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

安米庫絲閉著眼深呼吸了兩下,這才轉過身面對他,臉上重新露出了溫婉明麗的、面具一般的笑:“你問了一晚上問題了,禮尚往來,讓我問你一個問題怎麽樣?”

奇犽微微皺眉,耳麥裏的監控人員急促地制止他:“請不要相信她的——”

話還沒說完,安米庫絲已經開口了。她端著那副嬌美而虛假的笑,眼裏沒有任何笑意,像個慈悲而冷漠地俯瞰世間的女神,又輕又柔地咬字道:

“能不能請你們告訴我,現在幾點啦?”

監控人員顯然沒料到是這樣一個問題,隔了好一會兒才說了時間。訊問情況的時候是不允許帶手表或者電子設備的,奇犽轉述:“快十二點了。”

安米庫絲沒再說什麽,她似乎是被這簡單的幾個字安撫了,像鋒利的刺一樣豎在周身的焦躁像退潮一樣平息下去,她又是那個游刃有餘的女郎了。她笑盈盈地道:“都這麽晚了,我要睡美容覺了。女性太晚睡覺也不行。喏,你說的,最後一個問題了。不過要收費哦。”

奇犽懶得理會她的花言巧語,他很早就學會了不和任務目標多廢話。他簡單地道:“是誰在那場火災裏救了你,後來又利用你救了你的姐姐?恕我直言,我並不覺得維護這個人有什麽好處。”

是誰在這背後操縱這一切,從火場之中救出了年幼的實驗體女孩,

安米庫絲看著他。

看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以後,她遺憾而突兀地嘆了口氣:“你為什麽要這麽聰明呢?”

“太聰明不好。”她背著左手,將右手食指豎在唇邊,壓低了聲音,極輕極輕地說,“神明很小氣的……小心他……懲罰你哦。”

奇犽面無表情地看著故弄玄虛的女人,如果去看演出,他可能是最不配合魔術師表演的那類觀眾了。女郎撇撇嘴,把右手放了下來:“你真的好無聊啊,怪不得小傑不跟你玩了——”

奇犽嘖了一聲,往前站了一步,抱起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身形高挑,眉目線條俊美深刻,銀色眼珠剔透得近乎冰冷,往下睨的時候極具壓迫性。安米庫絲唉了一聲:“好吧,好吧。反正我也沒用了。”

她道:“救了她,又殺了她的……是燈塔水母。”

與此同時。

躺在床上酣睡的男人忽然坐了起來,蓋在臉上的書滑落,砸在地上。他並沒有要彎腰去撿的意思,打了個哈欠,看了一眼房間裏巨大的橫面鏡。裏面倒影出了這個房間和他自己。

這是一面鏡子,也是一面窗戶。不過是一面單向的窗戶。男人無法通過那面鏡子看到鏡子後的世界。但他似乎並不在意這個,坐在床上看著鏡子捋了捋自己毛茸茸的頭發。他的頭發本來極短,被囚禁在這裏的這段時間內它們長長了,右側頭皮上剃出的一個“S”圖案已經糊得幾乎看不清。男人左右端詳了下自己,然後站起來,走到鏡子前,咧牙沖鏡面笑了一下。

他眉心有豎紋,顯得面相很兇,這道笑也不見得有多麽柔和,反而就是透著股怪裏怪氣的、挑釁又挑逗的味道。他的房間裏自然是有監控的,但他好像並不在意自己的舉動是不是會被監控人員看在眼裏。

他閑庭信步地走到了門前。仿佛他不是正被拘押的嫌疑犯,而是巡視領土的國王。

兩秒後,那張焊死在那扇厚重的高科技門上的電子屏停止了流動的數據,緩緩地翕出了一條細縫。與此同時,一顆釘子飛快地鉆過那絲空隙,準確地釘住了運作中的攝像頭。後者發出幹脆利落的哢嚓一聲,壽終正寢。

“很準時。”森德裏克說。

門被風吹得更開。露出走廊上橫七豎八癱倒在地的警衛和機器人。機械的頭顱冒著白煙,混亂的代碼在顯示屏上閃過,激光槍與被擰下來的合金手臂、合金腳踝亂七八糟地砸滿一地,零落散亂的機械廢物之中站了一個青年。他面無表情地道:“職業操守。”

森德裏克小心地繞過了一只正處於發動狀態中的電擊槍,走到了他面前。後者將一只懷表丟進他懷裏,道:“走吧。你的人已經在進攻了。”

他的最後一個字落地,整棟如劍一般刺入天空的高樓忽然顫抖了一下。

滿城落入星辰般的斑斕燈火像被傾入瀑布一般劇烈地跳了兩跳。森德裏克扶了一下墻壁,將那只表盤後雕刻了一只燈塔水母的懷表隨意掛在脖頸上,帶了點笑意地嘆息道:“這動作也太大了。”

殺手沒有搭理雇主的意思,而是沿著計劃中的路線帶他迅速脫離。他顯然足夠訓練有素,不知從哪裏提前準備好了內部通行證,一路近乎暢通無阻。

現在是深夜,即使是塔,大部分的人也並不在工作狀態。塔內大部分的戰力都被森德裏克的人的進攻吸引走了,森德裏克甚至懷疑他們有沒有註意到自己已經越獄。塔確然是個龐然大物,不過就像天底下絕大多數擁有龐大體系的機構一樣,盡管在平時能夠自行運轉,但當面臨突發狀況的時候,它的反應總是要滯緩許多。

尤其是當這個龐然大物本身的內部系統,已經被蛀空了一部分的時候。

森德裏克饒有興致地跟著殺手在高樓大廈裏繞來繞去,後者在完成任務的時候像是個完全沒有感情的機器。就像那些匍匐在他腳邊的金屬一樣。但他有著機械所遠不能及的昳麗容貌,側面看去,很像精雕細琢的沒有一絲煙火氣的人偶。

雖然對方來自那個大名鼎鼎的揍敵客家族,但生來不知道怕與矜持幾個字怎麽寫的大毒梟仍舊忍不住維持了面對美人的一貫作風,出言道:“要多少戒尼才能把你買過來?”

盡管他並不害怕這個漂亮但充滿死氣的殺手,但當那雙空洞無神的純黑色眼珠撇過來的時候,手上沾滿鮮血與戰火的大毒梟卻還是忍不住略微頓了一頓。

伊爾迷·揍敵客收回了目光,他將垂落的黑色長發別到了耳後,擡手射出了三顆釘子。

“抱歉,已經訂婚了。”他說。

“私人問題,一個三十萬戒尼。”他又說。“稍後請打到我的賬戶。”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