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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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歐力抱著文件在樓道內匆匆行走。他幾乎算是整座塔裏最忙的人之一,雖然不像酷拉皮卡那樣得把一秒掰成十秒來用,但是也少有空閑,以至於在樓道裏走都得加快步伐節約時間。

這時他的腳步聲倏然一頓。

幾個警衛正押著一個女郎從審訊室裏出來,幾個警衛見到他,連忙和他問好。後者雙眼無神,看了他一會兒,才從夢中驚醒似的想撲過來,卻被警衛制住了。

女郎哭喊道:“雷歐力、雷歐力醫生,您還記得我嗎,我、我真的沒有殺——”

警衛反手將她奮力掙動的手肘扳到身後架住:“不許動!”

黛西顯然是疼極了,大聲哭了起來。在博娜耶兇殺案發生以後,由於現存的證據都指向她,原本只是半拘押狀態的黛西被徹底剝奪人生自由,以前較為溫和的詢問也改為了嚴厲的審訊流程。她面容憔悴極了,雙目赤紅,撲簌簌流著淚水,哽咽到了極點,連雷歐力的名字也念不清楚了。

雷歐力心生不惻,他和黛西有一點點交情,也聽她說過家裏的事。這姑娘本性不壞,生活所迫,經人介紹認識了希特妮塔以後就一直跟著她,環境使然才吸了毒,也沒做過什麽特別傷天害理的事,在他這裏把毒給戒了其實就能走人。只是現在出了這樣的事,雷歐力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在事情真相查明以前,他並沒有權力讓黛西免於必要的刑事問責程序。

雷歐力搖了搖頭,示意警衛輕一點,對黛西道:“不是你的話,他們也不會冤枉你。不用太害怕。”

言盡於此,雷歐力剛想擡腳繼續走人,走了幾步,忽聽身後傳來了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黛西倒在地上,全身劇烈發抖,雙手摁住胃腸部,整張娟麗的臉被鼻涕眼淚糊成亂七八糟的一團,顯得極其痛苦,可能是太過痛苦了,竟連叫都叫不出了。

這事太突然,警衛一時間楞了。雷歐力卻迅速意識到黛西這是毒癮犯了。她在雷歐力這兒戒毒戒了有一段時間,本來已卓有成效,漸漸可以把替代物也減少劑量了。只是現狀突發,她被強行連替代物也停了不說,結合整個人的焦慮、抑郁、慌亂狀態,一時間戒斷反應竟極其強烈,沒過幾秒便瞳孔放大、口吐白沫,像是要心跳驟停了。

雷歐力當機立斷:“快把她擡我手術室去!”

小傑沒花多少工夫就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他沒有去看地面上癱軟的那團汗水滂沱的東西,彎腰,脫掉了男人的鞋,然後在腳踝處撕下來一個像膏藥一般的小圓片,大小大約在一個指甲蓋左右。

他輕輕搓了搓那個圓片,從圓片背後搓出一片薄薄的鍵盤。

小傑俯下身,將男人的拇指摁在了鍵盤的背面。那片薄如蟬翼的鍵盤亮起一道流光,正面的字母鍵才一個個亮了起來,顯示出可輸入的狀態。

他寫道:已滅口。

信息發送出去沒多久,鍵盤又亮起一道流光。小米粒大的字一字一字地緩緩現出來:做得不錯。

黑醫在旁邊目睹了這一切,他楞楞地看了看躺在地面上的男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差一點就要死於非命了。

小傑沒理他,將那片小小的鍵盤放進隔離袋,揣進懷裏。他隨意一瞥,才看見黑醫眼巴巴地望著他,滿眼都是殷切渴望。

小傑看了他一眼,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明白的吧?”

這指的是他讓他私刑逼供的事。塔對哨兵向導任務中的行為要求得比較松,但不許擾民、不許殺人、不許濫用私刑等等還是明令禁止的,被塔裏知道,百分百要關禁閉,一關大半年的那種。

黑醫不敢說話,點頭點了一半,就被小傑伸手捏暈了。

他轉身躍出了窗外。落在地面的瞬間,他像一頭矯健的獵豹一般長身而起,瞬間疾馳出數十米的距離,在奔馳的過程中,隨手伸手撥通了終端上酷拉皮卡的電話。

酷拉皮卡是很忙的,所以在鈴聲響了一會兒以後,酷拉皮卡才姍姍來遲地匆忙接了電話:“小傑?”

小傑沒多說,簡明扼要地交代了大部分從男人嘴裏得到的事情的原貌,讓酷拉皮卡派人來現在這個地址接人。

小傑交代的東西是有選擇性的。

他只簡短交代了博娜耶被他殺這件案子的事,更深層次的細節,譬如說他即將要去到的那個閣樓頂和即將要去聽的那場會晤,他並沒有說出來。

雖然以酷拉皮卡的聰明,多半能猜出他肯定隱瞞了什麽。而且有酷拉皮卡在,要從那個男人嘴裏再一次問出來這些東西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不過這麽短短的一點時間差,已經足夠小傑做很多事情,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開了。

這件事情,只能由他一個人去完成。

……小傑之所以對這個案子這麽上心,當然不只是因為博娜耶的死亡。

他在很早以前所沒能做到的那件事情,當這個機會再一次來到他眼前的時候,他要毫不遲疑地伸手死死抓住。

小傑睜開雙眼。曾經發生在他眼前的那些事仍舊歷歷在目,在這一刻浮光掠影般擦過他的眼前,化成一團又一團讓他心緒不穩的光怪陸離。

那一瞬間,殺意在他心頭一閃而過。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無論什麽人、什麽事攔在他面前,也都不能阻止他。

所以。

霧角巷。三十一日。

他一個人,足夠了。

還有兩天。

對面樓裏那扇窗的窗簾尚且還拉著,不知道裏面的人是走了還是仍在會談。

其實他不是不可以沖進去像對付黑醫與那個男人一樣把這些人打暈後逼問,但打草驚蛇這種事,做一次就夠了。那窗戶裏的人數過多,即使是他可能也無法保證能在一分鐘內全部解決。而這咫尺分秒,就已經足夠事情產生很多不必要的風險和轉折了。

小傑從滿地連滾的廢棄油桶堆外站起身。他搖了搖頭,可能是長時間蹲跪後猛地站起導致了突然的低血壓,也可能是睡眠不足,腦子裏的眩暈感有些甩不掉。好在並不是特別影響狀態,隨它去了。

被揣在內袋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小傑走了幾步,從懷裏摸出電話,看了一眼。

在看到那個不斷閃爍的名字的時候,他臉上那種冰雪雕塑般凝固的冷漠像是忽然被打碎了,露出裏面尚且鮮明柔軟的內裏來。

他接通了電話,稍稍猶豫了一下。

“奇犽?”

那邊嗯了一聲,“小傑。”

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小傑感覺到心臟上緊緊縛住他的那根繩索忽然松了幾分,新鮮的氧氣湧進四肢百骸,昏沈的腦子像是忽然醒了,視線從未有過的清晰。心臟慷慨地迸出溫暖的血液,流動到冰冷的指尖。

他呼出了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在這幾近漫長的幾天裏,好像此刻的他才是生命。

“怎麽啦?”小傑轉身,靠著油桶坐了下來。

“那個小女孩醒了。”奇犽說,“你在哪裏?我來接你,一起去看她吧。”

酷拉皮卡撥通了警衛的內線:“黛西現在在哪裏?”

他不是特別擔心,畢竟他一早就收到通知今早要再次審訊黛西,看看時間,現在應該剛剛結束,女郎手無寸鐵,不太可能掙脫諸多防備的警衛。

誰知警衛回答:“在雷歐力醫生的手術室裏。”

酷拉皮卡楞了一下,倏地起身:“他一個人?”

“呃,是的。”警衛猶豫地回答,“我們也幫不上忙,而且據雷歐力醫生說在搶救完以後需要觀察一段時間,所以他讓我們回去了……”

酷拉皮卡隨手抓過椅背上搭著的外套,步履匆匆大步跨出辦公室門:“離開前能聽到裏面有什麽異動嗎?”

“……似乎沒有,”警衛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呼吸略微緊促了起來:“您是說……?!”

“你們趕緊回到醫療室去,直接進門,就說是我……”酷拉皮卡大步跨過走廊,正要繼續,忽然在一邊的單向玻璃窗裏看見了一個百無聊賴坐著的人。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個中年男人,面相很普通,眉心之間有一道小小的豎紋,顯得有些兇。頭發剃得很短,右側的頭發削出了一個“S”,因為被關押太久沒有打理,所以圖案已經長糊了。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裏,單腿架在桌子上,嘩啦啦地擺弄著手銬上的鎖鏈。然而就在酷拉皮卡觀察他的這兩秒之內,他無比迅疾而敏銳地擡起頭向酷拉皮卡的方向掃了過來。

他坐在單向玻璃的牢房裏,從外面看裏面是玻璃,從裏面看外面只有鏡子。可男人一動不動地註視著,片刻後,竟朝酷拉皮卡拉開嘴角,沖他露出了一個笑。

酷拉皮卡掃了一眼門和門前的守衛。三道禁錮門,強行破門而出會直接被鐳射光掃成灰燼。最高級別的關押狀態。他飛快地從腦海裏抓出了這個人的印象:

森德裏克·門奇,前陣子捕獲的與火烈鳥希特妮塔同起同坐的大毒梟。是他為了將功折罪,給塔提供了希特妮塔毒品盛宴的邀請函,還有那塊象征他心腹的鐫刻著燈塔水母的懷表。

在檢察院那邊核查起訴之前,由於這家夥人身危險性太大,所以仍舊收押在塔這一邊。

森德裏克沖他笑完,就自顧自收回了目光,臉上的笑像一瞬間枯萎的花一樣迅速落下,仍舊冷漠又玩味地盯著桌上的一罐可樂,饒有興致地看著那瓶罐上的一滴水珠緩慢滑下。

酷拉皮卡皺了皺眉。

這家夥……

他沖門口的守衛道:“看緊一點。”

守衛不明所以,但還是大聲應和:“是。”

酷拉皮卡想起自己的初衷,一時顧不上這讓他覺得有些古怪的大毒梟了,至少後者現在處在被羈押的狀態,塔裏到處是交任務的哨兵和向導,插翅難飛。等解決完雷歐力那裏的事,再來處理這邊也不遲。

他重新飛快地邁開了步伐。醫療處在十七樓,就在審訊處兩層樓上,酷拉皮卡擡眼掃了一眼,電梯遠在十層以下,“九”的數字盈盈亮著藍光。

不祥的預感忽然在他心中一閃而過。

醫療處不缺護士,所以在警衛把休克的黛西送到雷歐力的醫療室以後,很快有反應快的護士小跑著去準備一應必需藥品了。雷歐力快速叮囑了幾句要拿的藥品和儀器,撩起袖子一通忙活。

在經過心臟覆蘇以後黛西勉強恢覆了意識,雷歐力松了口氣,手上繼續調配藥品溶液,準備給她輸液。他翻轉手腕搖勻試管裏的溶液,聽到身後的女郎虛弱地道:“謝謝你,雷歐力醫生。”

雷歐力頭也不回地揮揮手:“這有什麽,我的本職嘛。”

他想了想,又道:“這樣吧,我和警衛處說一下,隔一段時間讓你來我這裏輸一下液,當是繼續戒斷了。別說現在還沒確定你是不是那啥,就算真是,也不可能就剝奪你就醫的權利。”

他一說到這些就會話多一些,高大的男人挽著袖子在那兒整理瓶瓶罐罐,一個人絮絮叨叨,也沒註意到身後的女人忽然沒了聲響。

“醫生……”

“嗯?”雷歐力凝神稱重。

“他們為什麽不相信我?”黛西幽幽地問。“我和他們每一個人都說過了,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可是……除了你,沒有一個人相信我。”

其實我也沒信。

雷歐力頓了頓,道:“其實他們也不是不信,疑罪從無嘛,現在也不是直接把你當罪犯看待了。”

證據鏈還沒齊,但塔歷來作風如此。這也是塔受社會上人權者詬病的缺點之一。

“我不懂。”黛西繼續說,她的聲音虛弱,飄飄渺渺的,幾乎柔弱無骨,仿佛下一秒就要斷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雷歐力的錯覺,這聲音好像比剛才,要近了一點點。

“雷歐力醫生……你信不信我?”

雷歐力本來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但聽她那泫然欲泣的聲音,雷歐力到底有些不忍,男人對女人天生的保護欲一瞬間占了一點上風:“唉,我覺得你本性不壞的,應該是有什麽誤會吧。”

這姑娘以前童年很不幸福,被爹媽虐待,還沒到能獨立的年紀爹媽又都出事死了,一個人孤苦伶仃,這才誤入歧途。雷歐力其實還蠻同情她的,畢竟長得這麽好看的一姑娘,遭遇這麽慘,很難讓人不可憐。

只是博娜耶跳樓之前一個星期,黛西就已經回家去了,只是定時會到他這裏來做戒毒。如果一直住在塔裏,在重重監控之下,不在場證明也就還算鮮明。

可惜……

他正想著,聽黛西道:“你相信我嗎?……我好開心。”

她低低地道:“沒有人相信我。也沒有人值得我相信。連我姐姐也是。”

她聲音太小,雷歐力沒聽清,出於禮貌,只漫應了一聲。這時候溶液終於調配好了,他灌進密封輸液袋裏,喊了一聲護士的名字讓她進來輸液,抽了抽鼻子,忽然覺得不對。

滿是消毒水味的醫療室裏,不知什麽時候混入了一種甜香,因為是女人身上的香,所以雷歐力剛開始並沒有特別在意。可是——

這香的濃度顯然不對勁,而且最重要的:他發現自己的肌肉群組處在一種被動的僵硬而又麻痹的狀態之中,要調動它們要花費比平時多上好幾十倍的力氣。這顯然是拜那股莫名其妙的香味所賜。

他甩了下頭,叫自己的精神向導:“克麗絲汀?!”

阿拉斯加沒有反應,精神領域裏也一片死寂。

在這股異樣而黏膩的甜香裏,黛西的聲音像個無形的鬼魅,緩緩飄向他背後:“雷歐力醫生。”

雷歐力倒抽一口氣,咬牙猛地抽出放在一旁的手術刀,向身後刺去。

“謝謝你呀——”

女郎貼在他身後,仿佛一只柔弱無骨的艷鬼般咯咯笑道。

她鋒利的指甲輕柔挑逗地順著醫生的白大褂摸上了脊背,溫柔地愛撫左後心。

“畢竟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呢——”

一聲巨響。

嗡。

奇犽停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進了一條來自亞路嘉的郵件,只有一句話,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亞路嘉:她也是兩個人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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