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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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想也知道,這放在木盒子裏的第一層的東西,肯定也是毒品。

小傑微微皺了皺眉。

他雖然料到希特妮塔應當不會這麽容易就給他們展示那所謂的新型毒品,心裏也有不太好的預感,但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以前臥底的緝毒警察,幾乎時刻都面臨這樣淬著毒的試探。畢竟,這些狡猾又多疑的黑道帝王不可能相信沒有把柄的人,只有同類,只有軟肋被握在自己手裏的同類,才能讓他們交托一點信任。

而即使最後成功抓獲毒梟,臥底警察的戒毒往往也很難徹底戒清,人生基本上就毀了。

小傑已經聽說過好幾個,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以後卻自殺的臥底功臣了。

他們都很年輕。卻都在不該去世的年紀裏,早早地犧牲了生命。

他餘光掃了一眼,奇犽垂著眼皮,目光註視著木盒裏的註射器。他裸露在黑色袖扣外的手腕蒼白,能看見皮肉下埋著的淡淡青色血管,腕骨微微凸出,看起來似乎一折就斷。

小傑伸出手,去拿那個註射器,問希特妮塔道:“冒昧,夫人,這是哪種?”

希特妮塔點燃了一支煙,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深海’。”

名字挺好聽。一會兒不死鳥一會兒深海,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這是中世紀十四行詩鑒賞大會。

小傑點了點頭,道:“那我——”

他話沒說完,手裏的註射器被奇犽抽走了,他猝不及防,只能瞪著奇犽慢條斯理地卷著袖口,露出勁瘦蒼白的手臂。來回爭搶沒有意義,只會徒引希特妮塔的猜疑,小傑只能眼睜睜看著奇犽把溶液輕車熟路地吸進了註射器裏,薄唇上挑出一個刻薄的笑:“夫人這裏的東西都是好東西,剛好這是我喜歡的。下次有‘雪原狼’的話,再讓給你。”

希特妮塔吐出一口煙,把煙霧在臉頰旁拍散,“嗯?你喜歡‘雪原狼’啊,很有品位嘛。”

什麽雪原狼,小傑聽都沒聽說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張嘴回答了什麽,只死死地瞪著奇犽把針頭戳進肌肉裏,慢慢把註射器推了下去。

奇犽將空了的註射器丟開,閉上了眼。

他蒼白的臉色忽然泛起一點嫣紅,原本輕淺的呼吸變得重了不少,眼球在眼皮之下輕輕顫動。

希特妮塔唇角勾起了一個微笑。

小傑不再把目光聚在奇犽身上,以免露出破綻。他盯著隔窗外那些不知是用什麽做成的熙熙攘攘的燈火,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感覺。

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就是把這座城市裏所有的風雪突然都壓縮在一塊,呼嘯著,全灌進了他的大動脈裏,沿著血脈奔騰呼嘯,鼓蕩蕩地吹著回聲。

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小傑豁地站了起來,目光如劍一般掃過慵懶垂坐的女人。但還沒等他作出任何動作,奇犽的手就突然拽住了他。力道不重,扣在手裏的手指有些冷,可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卻成功往滿腦子都是直接動手的小傑熱血裏澆下一桶涼冰,硬生生站在了那裏。

他的目光掃過奇犽銀色的發旋,忍得胸腔裏都是痛意,一時間喉嚨口都哽住了,酸脹得他想一口咬住什麽東西,惡狠狠咬下去,咬出血來才罷休。

他只能攥住了奇犽的手。又怕希特妮塔看出異樣,攥了一下,小傑就放開了,然後俯身,在茶幾上取了一杯雞尾酒。

看起來,就像是他有些無聊了要去取酒,而正沈湎在快樂中的奇犽察覺到小傑要離開,竟也伸手拽了一下,得到撫慰了才放開。希特妮塔的目光饒有興致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低頭在她懷中的女郎耳畔說了些什麽,勾得她們咯咯笑了起來。

希特妮塔瞥眼看小傑把那杯湛藍色的雞尾酒一飲而盡,目光在他微微上下滾動的喉結上停駐了幾秒,忽然道:“你們倆誰在上?”

小傑猝不及防,雞尾酒灑了一身,咳得差點斷氣。就在他一通狂咳卻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一只手撫上了他脊背,輕輕拍了一陣。

小傑用力憋住咳嗽的欲望飛快地往旁邊看過去。

奇犽的瞳孔還有些渙散,銀藍色的眼珠上覆著一層水,這麽一柔和,看起來竟難得沒那麽冷冽和攻擊性了。沒有攻擊性的奇犽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我。”

小傑:“……”

姑娘們的起哄聲此起彼伏。

小傑:“……”

奇犽的手在他背上安撫地拍了拍,他目光轉回希特妮塔,道:“夫人?”

“盒子給我。”希特妮塔顯然被取悅了,臉上帶著笑容,毫不在意地從乳/溝裏取出了一把鑰匙,打開了盒子。她取出一小瓶金色的粉末,將它在手指間微微旋轉,微笑道:“喏,先生們……”

她將小瓶子遞給奇犽,奇犽伸手接過,他的手指還有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希特妮塔目光掃過他尚未放下的袖管下密布的青紫針孔,唇角再次劃開一個笑。她俯身,親吻黛西脊背上金色的刺繡,聲音含糊不清:“這就是‘不死鳥’。”

她吩咐道:“取酒來。”

希特妮塔用指甲猩紅的小指蘸了蘸金色的粉末,在香檳酒裏攪了攪,片刻後,酒液變成了澄澈的金紅色。

看起來確然像傳說中不死鳥璀璨華麗的尾羽,很難想象如此美麗的東西是一種要人性命、讓多少人為之生不如死的毒品。

“瞧啊。多麽美。”希特妮塔沈醉地舉著那杯酒,在他們每個人面前晃了一圈。她目光裏有著鮮明的貪婪,像是蛇冰冷猩紅的眼睛。

奇犽很配合地道:“迫不及待想試試了。”

“它還有更大的好處,沒介紹給你們呢。”希特妮塔大笑道:“我們出去,和大家一起分享這……”

一陣高跟鞋猛烈敲擊地面的聲音突然闖了進來,來人是個窈窕的女郎,她慌亂地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眾人,急急忙忙地向希特妮塔走去。

小傑看了一眼女郎明顯被崴過的鞋跟,皺了皺眉,心裏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女郎俯下身,在希特妮塔耳邊快速地說了些什麽。小傑心裏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濃,但還沒等他提醒奇犽,希特妮塔臉色即刻大變,她騰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幹脆利落一把摔了那杯金紅色的酒,透明高腳杯錚然一聲在地面迸濺出無數鋒利的碎片,其中一片割傷了她的腳踝,她厲聲道:“抓住他們!!!”

保鏢們楞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掏出懷中的手槍。槍聲霎時錯落起伏,子彈彈殼當當啷啷清脆落地,情婦們瘋狂的尖叫聲不絕於耳,連帶著外場的客人們不明所以爭先恐後的尖叫聲,幾乎蓋過了不斷響起的碰撞聲、拳腳聲、與肉體倒落在地的悶響。希特妮塔完全沒空管這些,在這幾秒之內她側身撲到墻邊,奮力要去拔墻邊一盞燈上的開關。她才剛伸出手,忽覺身後風聲響動,後腦一冷,幾乎本能地感知到有人已經近在咫尺,並且,下一秒就要出手了!

希特妮塔卻絲毫不懼,一手抓著不死鳥的小瓶,伸手就拔了火盞下方的一只羊角狀的開關,兜手把不死鳥的小瓶扔了出去,笑得猖狂:“敢騙老娘,老娘讓你們統統陪葬!!!!”

她後頸一涼,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硬生生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扔開。她的胃被擊中,劇痛伴隨著強烈的嘔吐欲望沖上了腦子,希特妮塔蜷縮著劇烈咳嗽,但臉上還是帶著張狂的笑意。

沒用的。剛才為了方便展示,小瓶沒有塞上木塞,現在瓶子掉入火中,只要三四克的不死鳥粉末就足夠把這裏炸成焦灰。

一泊金紅色的火焰,如她所期待那樣通天般地亮了起來。像是渾身燃燒著永生火焰的不死鳥徐徐張開了長尾。

金色的粉末飄得四處都是。像是下了一場兜頭蓋臉的金粉雨。

然而過了好幾秒,希特妮塔都沒有等來那場本該把這個地下酒吧、連同地面上的高樓大廈一並炸成灰燼的爆炸。金粉稀稀落落地灑在她頭發上、臉上,她呆滯地在地上坐了一會兒,呆楞楞地看著那叢金紅色的火焰緩慢從天花板上壓縮回來,最終孱弱、畏懼地縮回了燈罩裏,奄奄一息地閃爍。她身邊傳來零碎的風聲與拳腳聲,保鏢們的身體橫七豎八地在她周圍躺著,還剩了幾個,仍在負隅頑抗地與那個黑發青年纏鬥。後者腿上明晃晃纏了一條銀亮亮的鎖鏈,可這卻完全沒有影響他淩厲如風幹脆利落的動作,叮叮當當地隨著他甩動著。

最後這幾個雜魚也沒能負隅頑抗多久,很快就不支地倒下了,滿地橫陳。

奇犽俯身從疾風嘴裏取下那瓶“不死鳥”,掂了掂。

兩截小拇指指節那麽長的小瓶,被那麽一甩,甩落了大半,現在空氣裏粼粼飄落的都是金粉。在瓶子甩進火裏前,疾風就反應迅猛地躍上前把它叼住了,精神向導沒什麽上癮不上癮的說法,但它知道這東西的重要,很技巧地咬住了瓶口和瓶底,除了一點點的粉末不可避免地飄進了火裏,剩下的一點沒灑。

還剩下四分之一左右,拿回去給醫療部研究,足夠了。

奇犽從琉璃石桌面上撿起小木塞,將瓶口塞牢,放進檢封袋裏封好。

大部分的情婦都跑掉了,有幾個因為慌亂,崴了高跟鞋,現在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地哭泣著。地面上酒杯的玻璃碎片稀疏碎了一地,酒液淌在其中,有氣沒力地反射著一層叫人反胃的冷光。

希特妮塔坐在地上,頭發散亂,蓬頭垢面,目光呆滯,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蒼老的中年女人,半點也不像叱咤風雲的黑道女王了。

身後傳來叮叮當當的細碎鎖鏈聲,小傑在外面走了一圈,又走了回來。他俯下身,不知從哪掏出來一對手銬,把希特妮塔的左手與茶幾腳拷在了一塊。然後他擡眼看過來。

“外面的賓客似乎都逃光了。”

奇犽微微點了點頭,對著塔專用的聯絡紐扣說了幾句,讓那邊盡快過來善後。

叮叮當當。小傑走了過來:“叫雷歐力也一起來。”

奇犽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這玩意的研究實驗可以明天給他了讓他慢慢做,現在讓他過來幹什麽?”

小傑瞪了他一眼。他柑橘色的眼珠裏燒著熊熊怒火,把眼珠燒得晶亮,總是帶笑的臉上繃得緊緊的,眉毛皺得可以夾死蚊子,如果硬要用詞來形容他的狀態,大抵就是“怒發沖冠”了。

奇犽楞了楞。為什麽生氣?

他和小傑認識一個月,從沒見他這麽嚴肅地生過氣。小傑的生命裏陽光旺盛,盛滿了快樂,即使討論正事的時候,也不曾見他這麽兇過。現在希特妮塔也抓住了,不死鳥也拿到了手,任務可說圓滿完成,他一時間還真想不到小傑生這麽大氣的理由。

小傑抓過了奇犽的左手,聲音硬邦邦的,動作也透著一股怒意。但他盡管生氣,動作卻還是努力克制著,壓得溫柔。他小心地牽著奇犽的手,查看蒼白的皮膚上密布的針孔,聲音已經忍耐得快要簌簌下冰雹了:“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奇犽楞了很久,才道:“……你是說我……打進去的那一針?”

“廢話!”小傑憤怒地斥道,“還不趕快讓雷歐力來看看能不能搶救一下!”

奇犽哭笑不得,哪有打完了毒品還能搶救的,又不是吞藥自殺。但他沒說什麽,甚至沒能控制往上牽的唇角,小傑察覺到了,視線從他的手臂上擡起來瞪著他,又生氣又崩潰地喊他的名字:“奇犽!”

奇犽咳了一聲,嚴肅道:“我沒笑。咳。”

他看著小傑的臉,明明是一張不甘示弱又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的表情,柑橘色的眼珠裏旺盛地燒滿了晶亮的怒火,把那對眼珠燒得色澤近乎透明,像極了盛怒的野獸。哨兵力氣不小,掐著他手腕,一時沒控制好情緒,掐得奇犽腕骨發痛。

可那些怒火後面盛著的像星辰一樣的關切,卻讓他心口幾乎發起燙來。

“我沒事。”他沒意識到他的聲音放得溫柔了許多,大抵是潛意識裏想要安撫小傑的緣故,奇犽放低了聲音,手指覆在小傑繃出白色來的指尖上,拇指輕輕摩挲。“真的沒事,我有抗藥性的。”

小傑根本不信:“都什麽時候了你還——”

“而且我掉包了。”奇犽說。

“怎麽能、嗯?”小傑楞了一下,“哈?”

奇犽從風衣內袋裏掏出一只小瓶溶液,在小傑面前晃了一晃。

“掉包了。”他說,“以前家裏有個管家很擅長玩這種障眼法,和他學了幾招。”

小傑像是仍然沒有反應過來,說話聲音也還楞楞的,甚至有點結巴:“那、你打進去的……”

“生理鹽水。”奇犽說。

“來之前猜到可能會有這種戲碼……不過老實說就算真打進去也沒什麽,我抗毒很多年了。”奇犽輕松地笑了笑,擡起了覆在小傑手背上的手,拇指順勢貼在小傑下頷處,在他唇角邊安撫地輕輕劃了一下:“所以真的沒事。不必擔心。”

小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可能是奇犽的錯覺,他那雙在戰場上穩如磐石的屬於哨兵的手,竟然有一點點顫抖。小傑用力地點了下頭:“嗯!”

不死鳥的金色粉末尚在優哉游哉地飄,落在他黑發間,落在他臉上,被黑色睫毛兜住,隨著他眨了一下眼,竟像是一點瑰亮星光在睫毛尖熒亮閃爍。奇犽一眨不眨地看著這幅畫面,心頭一動,嘴唇張了張,有什麽話似乎想要沖破桎梏,脫口而出。

“哈哈哈哈……”

一陣蒼老的笑聲驟然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奇犽目光一動,往小傑身後瞥了過去。希特妮塔坐在地面,披頭散發,面色青白,呆滯神色已不見,眉目間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冷笑與嘲弄。她死死盯著奇犽,眼神陰毒:“原來如此……你是‘那一家’的人,怪不得,怪不得……”

奇犽原本唇邊勾著的星點笑意漸漸沈了下去。他冷冷地看著女人,不發一言。

希特妮塔對他散發著殺意的目光視若不見,兀自自言自語:“真沒想到,像你這種註定了要沈在黑暗裏的人,竟然也能進‘塔’。還……”

她的目光在兩個青年交握的手間轉了一圈,暗示之意不言而喻。

小傑聽得不對頭:“你在說……”

希特妮塔笑了。她眉目本秀麗,這一笑卻冷毒入骨,生生叫人打個寒顫。她不知為何面色透出一股石灰般的冷白,薄唇塗得猩紅,彎起一個嘲弄又怪誕的弧度,愈發顯得神色吊譎:“揍敵客的繼承人……你不怕……害死他嗎?”

奇犽驀地松開了小傑的手。

小傑只覺得哪裏都不對勁,奇犽不對勁,希特妮塔也不對勁,本能地要去拉他。奇犽風衣一旋,甩過半道冷風,長靴一邁就走到了希特妮塔面前。小傑沒能拉住。

奇犽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黑道女王,睫毛低垂,銀色眸光寒徹入骨,一刀一刀剔入女人骨髓。小傑追到他身後,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奇犽!”

奇犽的手在半空中揮了一下,“沒事。”

他的目光在女人身上又凝了半晌。

“她死了。”他緩緩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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