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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正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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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堤春曉,三月杭州西子湖畔,行人如織,不為賞景,單為赴會。

雲滇內亂至今數月有餘,正道各派不落時機,一鼓作氣將萬極根植中土的幾間分壇連根拔起,如今乘勝追擊召開伏魔大會,會址便為昔日萬極杭州分壇所在落雲灘,目的,自然是不忘前恥,一償八年前未竟的雲滇征伐。

“懂了麽?”馬含光笑中帶著幾分嘲意,“不將對手趕盡殺絕,沒有人會善罷甘休的。”

如他所言,沿途皆是行色匆匆趕往落雲灘赴會的武林豪傑,伍雀磬坐在斷橋下煙柳畔的茶寮喝茶,嘆這西湖秀美,卻也未能令哪怕一人稍作駐足。

她如今是位翠衫佩劍的公子,頂著張陌生俊逸的臉,卻絕非這正道同盟中的新人。馬含光為她的新身份頗費心思,當雲滇的廖宮主還在執掌魔宮,中原便已有七星派掌門的風雲軼事。有人用同一張人皮面/具替這位二流門派的掌門人打響名號,結交各大派弟子,所作所為俱都恰有其事,教人無從興起懷疑其真身的念頭。

相較掌門人的風流出色,陪坐的這位跟班卻頗遜幾籌,垂著張平凡中庸的面孔,畢恭畢敬伺候自家掌門飲茶,雖是人高馬大,然而那坐姿始終刻意矮上伍雀磬幾分。

端起茶壺的兩手完整而尋常,伍雀磬眉頭跳了跳,問:“你手還痛麽?”

馬含光那只安有袖刃的手,曾是江湖上比他那張臉還要鮮明而特異的標志,是以改換容貌都不足令他混淆視聽。萬極有雕骨易容的高手,替馬含光重鑲了斷指,只是方式尤為血腥,令伍雀磬耿耿於懷。

整只手的殘缺已被特制的人皮掩蓋,馬含光低眸掃了眼,不曾上心,安慰:“不痛。”

伍雀磬道:“我痛。”

那掌門的親信弟子便挑了眉梢,擡起頭問:“哪裏?”

伍雀磬有些楞神,旁人眼中怕也只是見之即忘的普通相貌,她卻回回都要看得欲罷不能,那眼底也斂住了精光,卻愈發有種厚重寬和之感,黑得發沈,像要吸人魂魄。

“雖然人人都知七星派掌門是女扮男裝行走江湖,”馬含光微斂聲線,笑道,“然你如此肆無忌憚直視於我,大庭廣眾,終會有人對此心生疑竇。”

“心生疑竇又如何?”伍雀磬一把拽住了他的手,“我看誰關他們何事,若我看中你,你是否也會因他人目光避嫌?”

對方勾唇含笑,當真情境動人,容貌次之。“你還未說,方才哪痛?”他問。

伍雀磬指了指那西湖碧波:“聽聞,於這湖濱起間屋子的造價極高,若我有心長居於此,日日面朝湖水,不知你是否負擔得起?”

對方笑應:“擔得起。”

伍雀磬回眸望住他,那雙眼中盛著日下粼光,身後是綠柳絲絳,春風過隙,飄飄展展。

如此情境,她忍不住道:“可只要你我肯放下刀劍,脫去武服,混入人叢,立時便能遠離所謂正邪之爭,於此、抑或於這世間任何角落逍遙度日。”她緊握住他的手,“其實我有些後悔,若當初聽你所言一走了之,你便無需似眼下這般殫精竭慮機關算盡,更不必受那接駁骨骼、針縫血肉之苦。我知你不怕痛,但我還是心痛……”

馬含光卻笑:“即便你選擇抽身隱退,也未必能夠心安寧靜。”

伍雀磬嘆氣:“是啊,我能讓自己消失,但雲滇怎麽辦,沈邑怎麽辦,張書淮怎麽辦,留於他們手中的萬千弟子又當如何脫難?何況,我承諾過廖壁會為他保住父業。”

馬含光聞此言,便是早知她的選擇,並無太多反應。

伍雀磬苦笑:“我知你更傾向於保我一人,是我偏要顧全大局。但我想問你,若真的就此罷手,八年前的心結你也能放下?你不恨麽,恨事實被掩,你不怨麽,怨人心昏聵?”

馬含光與她對視,片刻開口,沈穩平和:“旁人如何,於我並無意義。但你卻不必因顧慮我而歪曲本來心意,我既能陪你生,便能陪你死。眼前是刀山火海,又或平淡人生,於我而言根本毫無區別。”

“哦?”伍雀磬問,“那何事才有區別?”

“明知故問。”他飲下她遞來茶水,喉結略微滾動,卻笑了笑,應她問話,“你只需記住曾應下我的事便可。”

“是你忘了,”伍雀磬提醒,“我哪怕是死也會活回來,我不會丟下你,以前不會,以後就更加不會。”

“我知道。”他低聲,似是嘆息,帶著幾分尤為蠱惑的嘶啞。

“也不知為何,每回你說‘我知道’三字,我的心就癢,從頭到腳的癢,口也幹,舌也燥,師弟,夫君……”

馬含光側首吻她探來的朱唇,問:“好些麽?”

“你再多說幾字,我喜歡聽你說話。”

他指腹撫她新換的面頰,極其溫柔地輕輕磨蹭:“可我不會,還需指教。”

……

快活日短,伍雀磬這頭與馬含光旁若無人地訴著情話,那西湖岸邊、六橋煙柳之下,已鮮少能見風塵仆仆前赴伏魔大會的武林中人。

同時間,湖心島、落雲灘上,杭州起家的神刀堂弟子行了那東道之職,堂主韓青峰安排諸位英雄於寬敞庭院落座,左右上首之位開始,依次便是少林的如音大師、太極門的無涯真人、丐幫幫主閔匡、蜀中唐門家主唐慕儒,以及昆侖、峨嵋、華山、點蒼、海南五派掌門。

如此陣容,已是空前,況那站客中,卻也不乏新近崛起的門派高人、又或年輕一輩中的亮眼新秀。

“多謝諸位英雄撥冗來赴此會。”神刀堂韓堂主人前發言,“那便長話短說,今日眾位齊集,為的自是殺上雲滇、誅滅萬極。但蛇無頭不行,群龍無首亦不過散兵游勇,是以臨上雲滇之前還需選出一位領頭之人。在下不才,先來拋磚引玉,我推舉少林派如音大師為此人選,不知各位可有異議?”

如此得道高人,哪敢有人提出異議。

“阿彌陀佛。”卻是那上位端坐的少林老者發聲回應,“老衲來赴此會,只為魔道猖獗,凡我輩中人需以除魔衛道為己任,但統領群雄,非老衲所長,實難勝任。”

這時便有人道:“我提議太極門掌門無涯真人,真人德才兼備,武藝非凡,以他為首,當無人不服。”

那無涯真人與少林如音大師一僧一道,時常都要擺出超脫塵俗的德行,等閑也不會去爭那領頭之人的殊榮,因此同樣婉拒。

而後便是丐幫幫主、唐門家主、眾位掌門,依次提名,又諸多禮讓。正當各人都你來我往、謙遜得和樂融融之時,那桃花探頭的院墻之上,忽而傳來一人哂笑:“既然諸位千般不願、萬般推辭,不如就將這征討萬極的領頭之責交由在下,我定不推脫,當仁不讓。”

眾人當即循聲望去,便見一青衣男子側臥墻頭,身後便是西湖煙波,湖風將他黑發吹得瀟灑肆意,但他姿勢之慵懶松散,於此人人鄭重的武林大會上,卻也算一奇。

那人長得甚是普通,嗓音也尤為普通,說話間發出朗朗笑聲,被人大喝一句:“來者何人?!”便是淩空一躍飛下墻頭,抱拳朝向眾位英豪:“在下區區不才,七星派一名跑腿小弟子是也。”

他哪怕見禮的模樣也帶著幾分不入流的混混氣,從頭到腳更是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引得眾人不屑:“七星派,原來就是那二流門派七星派。憑你,也想爭當龍首,統領武林,哈哈哈哈,簡直可笑!”

“有何可笑?”來人不惱也不怒,“你們一個個禮讓有加,誰也不願當那帶頭之人,如此你推我讓下去,只怕那萬極宮重又坐大,再屠武林,你們也未必得出人選,帶頭殺上雲滇。”

“混賬!”神刀堂弟子率先發話,“看你年紀不大,口氣卻當真不小。你想做這帶頭人,那也要看看自己到底有何本事!”

對方說話間便要拔刀,那青衣來者赤手空拳,起手做了個迎戰之姿,又引得眾人一陣哼笑,好個猖狂之徒,連武器都不需,竟敢與武林中以刀聞名的神刀堂對陣——他們此想法並未得以維持,來人便以兩根手指,輕易斷了神刀堂弟子手中的鋼刀。

“好指法,什麽功夫?”旁人閑做看客,這時才有了認真之意,評論聲漸止,開始有人從頭打量起來人。

神刀堂作為東道主,這顏面丟得稀裏糊塗,韓堂主一道眼風,四角便竄出十多名弟子,一擁而上。眾人都以為有熱鬧好瞧,卻不過眨眼功夫,那以七星派小弟子自居的來人便輕易繳了所有人的兵器,嘩啦一聲,全撂在地上。

“何必浪費時間。”青衣人笑得洋洋得意,伸手一指,“既是要以武功論輸贏,你——”他指尖直指那面色鐵青的神刀堂韓堂主,卻不待韓堂主發作,下句卻是,“還不夠格與我比。”

青衣人手指略移,卻是對準那在座武林第一人的如音大師,冷下面色道:“你來同我比。”

“大膽——”

某人拍案而起的一句話,不想被院外傳來的另一道清泠之聲打斷:“師弟,又在胡鬧。”

隨此聲,院內之人打開道路,伍雀磬攜弟子入內,腰間系劍,手持拜帖,昂首、又不失英挺地行至人前,與青衣人並肩而立,似模似樣將人瞪了一眼,才抱拳向各人賠罪:“在下七星派掌門燕磬,我師弟是個武癡,行事不懂規矩,得罪了。”

話畢又道:“師弟,還不快將武器速速歸還神刀堂的諸位好漢?”

身旁人不情不願,飛起一腳,兵刃齊飛,正恰恰好回到各自主人之手。

如此顯露一腳,令那先前全不將七星派放在眼內的各人倒吸涼氣。

“掌門,你可怨錯了我。”那挨批的小師弟語調哀怨,卻將得意的小神情寫滿全臉,“明明是他們要選領頭人,左選右選選不出,我好心好意毛遂自薦,想要幫他們早些定下人選,反倒成了我不識好歹,什麽名門大派,真是無趣。”

“住口!”伍雀磬雖也厲聲將人訓斥,可一望對方的臉,登時便有些繃不住。

馬含光本就會做戲,他原是內應,臨場發揮什麽的並無難度。但伍雀磬實在沒見過他這樣得活潑又不自重。這幾年的護法當下來,她只見過他冷厲決絕又說一不二,即便柔情似水之時,也只纏綿得叫人想要落淚。他並非一個性格開朗之人,雖然伍雀磬很愛他這般,好似瞬間便能年輕個好幾歲。

馬含光見伍雀磬盯著自己,眾目睽睽之下卻也毫不顧忌沖對方略一眨眼,換回伍雀磬木臉教訓:“胡鬧。”

那人嘿嘿應道:“掌門莫氣,我是胡鬧。”

遠處神刀堂韓堂主再也按捺不住,上前道:“既知胡鬧,還不速速退下,今日是何場合,豈是你這等二流門派逞威之地?”

伍雀磬當即便將馬含光護在身後,側目掃向那說話之人:“我師弟鬧歸鬧,但有句話說得不錯,既然這帶頭征討雲滇的人選遲遲未決,又如何不能以比武定輸贏,你不願做這領軍之人,不代表我不願做,不代表我師弟不願做。”

“好!好一個七星派!”韓堂主伸手接刀,“是你要比,那就由本堂主親自來會會你!”

話落刀起,一派氣浪突襲,伍雀磬拔劍出鞘,手腕一轉,劍影鋪天,翠雨流光。

“是九華疊翠!”有人登時認出此劍法,大為驚嘆,“自九華滅門,此劍法早已不傳於世。想不到,想不到,當今世上竟還有人會此絕技!”

那少林如音大師與太極門無涯道人同時對視,皆看到對方目中的納罕。

九華疊翠乃九華劍法精妙之最,數月之前伍雀磬也並不會,但馬含光會。他教了她,使她擁有這令人驚呼的獨門絕技。

可馬含光當年棄劍不用,便是心中有恨,若非為她,動輒不會再使此劍招,更莫說將劍法傳人。她問那當年之事,他是否能真的不怨,是否能真的放下,馬含光一句再無意義,好似雲淡風輕,但其實他放不下,其實他還懷恨,只是因為她還活著,什麽都比不上她重要而已。

然那心結,並未解開,如同她的死,成為馬含光這麽多年的執念,令他對人性失望,令他那過為極端的性情,再也不可能回覆從前。

於伍雀磬眼前的馬含光有多溫柔,那記憶中暴戾陰惻的人就有多深刻,他只是對她一人溫柔而已,只是將那再難平覆的痛楚掩蓋起來而已。

伍雀磬不願意,不願意他的師弟以叛徒之名度過一世,沒有人會覺得清白不重要,沒有人會甘願承受不白之冤,哪怕真的難如登天,她也要為他討還這個公道。

否則,心魔不除,終會為禍。

而後的發展便果如二人所料,少林高僧與太極門掌門見她使得出九華劍法,均是交口為她說話。

“我等已老,日後江湖還需這些後輩發揮所長,不如就將這領軍之位留給年輕人如何?”

伍雀磬覺得,促成他們說出此話的情緒,該是愧疚。

眾人自然不會與少林與太極門的高人相悖逆。那神刀堂堂主年近四十,顯然已不再年輕,伍雀磬以九華劍技勝他一籌,以致最後一位有自信出面與她比試的,竟是昔日相識的舊人。

丐幫閔幫主身後這時走出位青年,七年過去,閔長霜也已二十有餘,生得高大魁梧、儀表堂堂。一手劈山決,一記追風踢,近身纏鬥,險些令伍雀磬無力招架。全虧情急關頭,馬含光一片飛葉削了伍雀磬頭頂冠帶,使得她一身烏發披散,趁那閔長霜楞神之際,伍雀磬一劍刺下,贏了比試。

有人登時不服,馬含光耍起賴來:“我是出手了,我是使暗器,可我暗算的是我家掌門,沒道理這也叫勝之不武。”

閔長霜臨退下前,還呆頭呆腦地頻頻回頭向伍雀磬張望。馬含光原是嬉皮笑臉的一副神情,漸漸便僵硬下來直至目色陰冷。伍雀磬回眸時正巧撞見,笑著傳音道:“吃醋了?這可是張假臉。”

那人道:“否則他已瞎了。”

“別這樣,人家小時還曾救過你。”

“那又如何,我未曾求他救。”

“你啊……”伍雀磬嘆氣。

有人上前將號令正道各派攻上雲滇的令牌交至伍雀磬手裏,伍雀磬手握令牌,一朝高舉,便聞得那齊聲吶喊:“萬極必滅,正道長存!”

伍雀磬一勾唇,想起,那嶙峭殿前的高階下,她的弟子也曾大聲狂呼,聲高震山:“廖宮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真是時也,勢也。

……

有了調兵遣將的令牌在手,伍雀磬帶人攻上雲滇就能輕而易舉地令正派與自己人擦肩而過,單單對付右護法的一脈勢力。

且因為伍雀磬如此安排,令正道各派長驅直入,闖過崢嶸嶺,直沖羅藏山,一路攀上那高高在上的出雲岫,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

起先還有人對她領軍除魔不屑一顧的,漸漸便也願對她寫個服字。

果然是青出於藍,長江後浪推前浪,連少林太極門的長者都對她讚不絕口,誰又能想到,此人不久之前,還是這萬極宮中被他們恨之入骨的一宮之主。

馬含光此路棋下得很周密,至今無人能識穿其破綻。只是他為自己少算了一個對手,那丐幫幫主的養子整日追在伍雀磬身側,鞍前馬後,二人氣極了對方,便當著眾人面前爭風吃醋起來。

“我警告你,若再如此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掌門師姐,我挖了你狗眼!”

那閔長霜不遑多讓:“我看我的,你要挖,便來挖,挖不挖得走還另說。”

“臭要飯的!”

二人做起口舌之爭,也算這趟雲滇之行的一劑調味。伍雀磬猶感可笑,馬含光三十來歲的人,吃起味來仍舊同個小孩一般,她還沒見過他吃醋,不,是如此憋屈地吃醋。

她去哄他,初時也的確能感到他那股殺人之心,但為了內部和諧,不露破綻,終究忍下了。忍著忍著便也好了許多,能分得出,他有時只是鬥嘴,身上凝重的戾氣或多或少消散了些。

另一方面,舉正道之力,與右護法此刻的實力相爭,高下毫無懸念。

眾人殺上出雲岫當日,便該殺的殺,該擒的擒,將主峰上的一眾弟子全部趕入了嶙峭殿,包括右護法在內。

伍雀磬主張不殺,嶙峭殿內,正道中人將所剩的千來名萬極弟子團團圍住,伍雀磬走到最前,制下那殺紅眼的各派掌門:“留活口,你們不是還想問那馬含光下落?”

已成了甕中鱉的右護法聞言冷冷一哼:“馬含光?就是那個正道內奸?別找了,早被老夫就地正法了。”

“胡說八道!”峨眉道人跳出來反駁,“馬含光為正道叛徒,人人不恥,少拿他與我等相提並論。”

伍雀磬卻問右護法:“哦?你為何說他是內奸?”

“為何?他先殺左護法,後拘禁拷打我萬極前任宮主,設計陷害宮主之子,又殺我現任宮主,手握重權,卻將分壇勢力拱手相讓於正道,鬧得萬極分崩離析、終至今日一敗塗地,若說他不是正道內奸,誰信,你可信?!”

點蒼掌門道:“如此所作所為,聽來更似想要篡宮奪位,你非要為他冠以內奸之名就地正法,是因你做的事與他大同小異,因此喊不出那篡宮謀逆的罪名。萬極不愧為萬極,一群妖魔鬼怪,弱肉強食,毫無立場人性,好在天道為公,今日便是你等末日!”

“住手!”伍雀磬道,轉頭去望那德高望重的如音大師,“大師慈悲為懷,該知我七星派多為九華出身,有幸逃得當日劫難,但滅門之厄,耿耿於懷,時至今日仍有許多不明之處,可否容我先解開心中疑惑,再來處置這些魔宮中人。”

對方面色不佳,卻仍舊做了個手勢:“阿彌陀佛,燕施主請。”

伍雀磬並未回頭對峙那些萬極弟子,反而是面向了武林正道,問:“聽聞當日九華派一夕滅門,是因曾派出門下弟子潛入萬極偷取攝元魔功,因此才沾染是非,慘遭厄運,不知在場諸位是否知曉?”

伍雀磬一對明眸,死死盯住殿中每一人面容,除了少數被她認定的幾人,眾人皆是一副面面相覷的茫然之態。

“從未聽過此事。”

“是啊,攝元功乃陰邪功法,九華派卻是劍派正宗,怎會有此覬覦,燕掌門究竟從何得知此事?”

伍雀磬去看那少林禪師,對方毫無表示;去看那道家宗師,無動於衷;去看那丐幫長老,仍舊如此。

她猛吸一口氣,揚手命七星派弟子將一人押上前來。

“此人乃萬極妖人。”伍雀磬道,“為我派半路所擒,我本欲殺他證道,然而他大呼有冤,諸位猜他有何冤屈?”

無人回應,伍雀磬道:“解開他啞穴,讓他自己說。”

那名萬極弟子一被解穴,倒吸冷氣,忽而大叫:“門主救我,是你將我派來萬極充當內應,如今萬極將滅、大捷在望,我任務已達,不求有功,但求恢覆清名回歸門派,為何卻要殺我?!”

那早已退往人後的唐門門主唐慕儒面色發白,被人點名哀求,卻面沈如水,被正道無數道視線審視,卻終究做到了不動如山。

伍雀磬冷笑,問那弟子:“你既說自己是內應,可有憑證?”

對方搖頭:“為求隱蔽,並無憑證。我為唐家外戚子弟,又是私生,不在族譜,因此哪怕棄唐家而投萬極,都無人知我底細。他們說,如此身世,才最不會惹人懷疑。”

“他們?”伍雀磬問,“是誰?”

對方還是搖頭:“我只知正道中有批似我之人,從小便被訓練,潛入萬極充當內應。但我們並不相識,教導我的人也都是蒙面,只知他們對參與此事之人有一統一組織,稱作:掩義會。”

“掩義會?”伍雀磬去望馬含光,對方搖頭,可見也是第一次聽說。

伍雀磬自己也做過內應,雖然她並不知這許多,只因她被戚長老調/教的時間太少,然而她知道內應可以沒身份、沒證物、甚至是沒有過去與未來,卻不可缺了一樣東西——“你的接引人是誰?”伍雀磬問。

那人驀地一顫。“說!”伍雀磬拔劍相向。

“是……丐幫中人,自稱……”

“姓戚?”

“不,姓李。”

伍雀磬心口有些發冷,管你是誰,再次揮手,命人將早已抓來自己手中的戚長老帶上,揭開那人人皮面/具。丐幫幫主閔匡明顯一楞,大叫:“戚長老,你怎會在此?!”

“此刻還不是認親的時候。”伍雀磬回頭,對著那群死到臨頭的萬極弟子高聲宣布:“你們當中,還有誰認識這位戚長老,又或還有誰出自掩義會,抑或還有人如他一般為正道所派內應,站出來!否則別怪我將你等歸為魔道,一律殺無赦!”

那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個為求活命無所不用其極的,立時便被馬含光斬殺,淡淡給出條理由:“他不是。”

如此一來,魔道無人承認,正派不知情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伍雀磬後退一步:“那我無話可說了,七星派弟子聽令,萬極妖人作惡多端,死不足惜,拿起你們的劍,給我一個不留,全部斬殺!”

“等等!”戚長老大叫。

“住手!”如音大師同時厲喝。

伍雀磬站直了身,微微一笑。其實右護法手下又會有幾個正派內應呢,該逃的早就逃了。但她如果不這麽做,不先提來一名真正內應作為恫嚇,那慈悲為懷的少林高僧、又或知曉內應存在的丐幫長老,怎可能會有針紮入肉的實感,他們明知嶙峭殿中內應存在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仍舊忌憚誤傷無辜,而終會開口講出真相。畢竟,他們並非惡人,沒有那般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冷絕。

“還是排查清楚為好。”如音大師念了句佛號,“世上,的確有掩義會的存在。凡我正道所派內應,為防生變,都會被記錄在冊,名單由少數幾個門派的長老分別保管。有時,就連各派掌門都未必知曉。”他此話,是望著閔幫主說的。

“那麽問題來了。”伍雀磬道,“這名單上的名字,如音大師知曉麽,無涯真人知曉麽?八年前,不,該說是十三年前,可有人於此名單上見過馬含光的名字?正道派內應潛入萬極,是否當年的九華派也在其列,如在,那個被派出的人是誰?出家人不打誑語,如音大師,可要想清楚了再說!”

“阿彌陀佛。”

“還是貧道來答吧。”無涯真人上前,“馬含光,此人的確為當年九華派往萬極的內應。”

“什麽?!”簡直一語激起千層,此言一出,非但正道,便是萬極所剩無多的弟子俱是滿目震驚,那右護法栽贓馬護法,眾人聽過也就算了,哪想到會真有其事。

“怎麽可能,馬含光當年可是九華掌門愛徒,如此高階弟子,又非是無名小卒,怎可能斷送大好前途,跑來萬極充當內應?!”

亦有人道:“難道那些所謂私奔醜聞,被本門下令追殺,迫不得已投靠魔宮,全都是假的?!全都是為將他送入萬極的鋪墊?!”

“可他若是我正道中人,又為何要屠戮九華,九華派難道非他所屠?!”

“這的確是傳聞,並未有人真正證實。”

“不,九華正是為他所屠,他曾親口承認,什麽內應,不過一個變節的內應!”

“興許是另有內情呢?”

“如若他能承認那些私奔醜事,多承認一樁滅門慘案亦未嘗不可,或許他真的是有苦難訴,或許我們全都錯怪他了!”

一時眾說紛紜,一時又紛紛緘口。

太極門無涯真人上前一步:“馬含光的確為正道內應,然而卻並非掩義會制下。燕掌門千方百計將此舊事翻出,究竟所圖為何——你,又究竟是何身份?!”

此語方畢,嶙峭殿外忽傳異動,待殿內中人忽覺蹊蹺,那殿門口早被人團團圍住。

沈邑手執兵器帶眾於前:“宮主辛苦,屬下接應來遲,還請宮主恕罪。”

“宮主?!”正派人大驚失色,互相觀望,“誰是宮主?!”

伍雀磬於那無涯真人一瞬不眨的註視下脫去人皮面/具:“不用再找了,本座便是萬極宮主廖菡枝,戚長老,無涯真人,如音大師,當日襄州玄冥山上一別,諸位可好?”

馬含光以及那些七星派弟子,無需下令,便紛紛靠往伍雀磬身旁,面/具一除,那窮途末路的右護法大驚:“馬含光,你還未死?!”

“他怎會死?”伍雀磬哂道,“沒將這真相揭露,沒將這黑白分辨,他怎舍得死?”

馬含光不發一言,靜站於伍雀磬身後。

正派眾人被這位魔宮宮主騙得團團轉,已迫不及待指著她破口大罵,伍雀磬驀地轉向戚長老,問道:“如若馬含光不在掩義會制下,那我又是否在你們的名單之上?!”

在場所有人連遭沖擊,卻屬這樁最匪夷所思。萬極宮主,是正道內應?!

那戚長老內力盡失,已是暮年老者,白發滄桑,俯首嘆道:“當日太極門公審,是老夫考慮不周——”

“不必再說!”伍雀磬道,“你只需告訴他們,當年海南派陷遭突襲,是誰提醒他們撤離?當年萬極秦川分壇反撲正道,又是誰第一時間向你們示警?!不要過河拆橋,不要因為我傳錯了一條情報,就將我判定為罪無可恕?!當日需我覆滅萬極,苦口婆心教導我善惡有報,然而那日我於太極門公審,又有誰為我主持公道?!你不願為我澄清,就由我自己來說,我便是戚長老昔日派往萬極的內應,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便是真相,天知,地知,我問心無愧!”

那丐幫的閔長霜最為激動,指著戚長老問:“這……她說的可是實話?!”

戚長老面目低垂,許久,緩緩地點了下頭:“老夫敢以性命擔保,廖菡枝所言非虛。”

“什麽?!”

正道懵然錯愕,萬極弟子卻是大驚失色,右護法聽此奇聞哈哈大笑,現場如非沈邑與張書淮早被知會,替伍雀磬安撫眾人,恐怕早已大亂。

“好了。”伍雀磬道,“說完我的事了,該說說那八年前的崢嶸嶺舊案了。”

“楊師姐。”她轉過頭,原被沈邑護在身後的女子便適時露面,“這位便是當日同馬含光一起私奔的同門師姐。十三年前,他們同被九華掌門派往萬極充當內應,一心以為可以為正道出力,懲惡揚善,激濁揚清,卻不想九華掌門為求攝元心法,與萬極前任左護法聯手密謀,引正道十派結盟前來雲滇,崢嶸嶺下突施偷襲,令各派蒙受巨難。馬含光親眼見同門慘死,一怒之下,屠上九華!是,九華派為他所屠,但那又怎樣?!無涯真人,如音大師,還有這位唐門門主,你們該早已知道九華掌門齷齪所為,為何還要替他隱瞞?為何只揪著馬含光屠戮九華的罪行不放,那九華派被人一把火放火燒山,又是何人所為,說!”

如音大師低念一聲“阿彌陀佛”,回道:“的確,九華內應之事不在我等管轄之內。當日馬施主屠盡九華,老衲與無涯真人、唐門主二人率先趕至,才發現九華掌門與魔道私通,以及馬施主與楊施主身為內應的證據。但此事牽連甚廣,當時又值正道各派的多事之秋,本就人心惶惶,若再將此事大肆聲張,只怕更會令人心潰散。更何況馬施主屠殺師門為真,我等便自作主張,將所有證據毀去,令真相隨當年九華山上那場大火,煙消雲散。如今事隔多年,人死成空,廖宮主又何必執著於過去不放。終究,九華掌門已為他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狗屁!”伍雀磬目眥欲裂,聞言只覺氣血上湧,怒發沖冠,“他死了,留個美名,那馬含光呢,晚晚噩夢,滿身汙穢,又該找誰鳴冤?!他不在你們名冊之上,但也是為正道潛入萬極,也該受人庇護,可當他被栽贓陷害,你們人在何處?!哪怕事後才知真相,為何寧願一把火燒光九華湮滅罪證,也不願還他昔日叛師一個清白?!當日的正道之禍,崢嶸嶺之難,究竟是誰的錯,是他還是九華掌門?!這麽多年過去,時至今日仍然沒有一人想過他的冤屈,他是屠了九華,屠得好!我若是當日九華慘死弟子,也會為他拍手叫好,誰叫這天道不公,誰叫你們有眼無珠?!”

“磬兒。”馬含光從後握住她的手,“別說了……”

那如音大師長長嘆氣,垂首:“是,於此事上,老衲所做的確有失偏頗。”

無涯真人與唐門門主望了一眼馬含光,各自別開頭去。

正道人士此刻個個發懵,弄不清那對錯真相,想不明那顛倒混亂。這麽多年了,被他們認定為萬極第一惡徒的馬含光,正道人人不恥的九華棄徒,難道竟不是那萬惡之首,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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