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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飽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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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王峰上,侍者捧著兩套衣裝供馬護法揀選,衣色幹凈的,簇新的,符合馬護法近來忽然轉變的口味。

那人卻只略略望了眼,聲色漠然:“換回從前的。”

他今日需至嶙峭殿議事,閉門兩日,不能再逃了,否則伍雀磬會將萬極宮連同她自己引入無法脫圍的死角。

馬含光之前稱病的半載,並非不想見她,便就是兩人的立場永遠不可能並行一處。他絕無可能於眾人面前妥協了伍雀磬消極抵抗正道的態度,那會使得萬極近十年於武林掙得的形勢前功盡棄。

並非馬含光戀棧權位,而是太多事,不進則廢。他如果與伍雀磬主仆同心,就很容易給萬極的高層與全部弟子造成一個退避的假象。那中原正道不是兔子,是野獸,多少年的打壓仍舊試圖反撲,而萬極宮如若於此刻豎起和平退讓的高旗,無異於鼓勵那些正道門派變本加厲。

太極門全武林公審的例子並不新鮮,一旦萬極倒臺,伍雀磬必定人人喊打,馬含光也未必非要給她一個一統江湖的高位,但至少她要活得逍遙,不受威脅,甚至是肆無忌憚。

……

嶙峭大殿,護法、長老、留守總壇的幾位密使……難得齊集一堂。

而那位廖小宮主,卻讓眾人等了整半個時辰,攜著承影,姍姍來遲。

伍雀磬入殿伊始,馬含光目光便在承影身上。

那人執著折扇,替伍雀磬扇著風,另一手還攥著巾帕,怕是要抹汗。

伍雀磬一步三回首,與承影抱怨。對方是軒昂少年,望著廖宮主時卻是副溫柔眉眼,便似春風掠水而過的那一道淺痕,瞧得馬含光紮眼。

伍雀磬邊走邊道:“我就說今日不來了吧,這還怎麽見人?”

承影寬慰她:“瞧不出的,宮主面前誰不都得俯首,哪敢細看您眉眼。”

“反正就是丟人。”

承影笑笑,隨她上了高座。

這日議事的焦點正如馬含光所料。“開封與襄州兩座分壇近日引戰不斷,正派火力集中,日日開戰,如此下去傷敵一千,亦是自損八百。本座認為,倒不如撤下這兩座分壇,保存實力,諸位意下如何?”

伍雀磬拋出話題,殿上之人面面相覷,無人回話,頃刻後便就將目光匯集於新近覆出的馬護法身上。

“不可。”馬含光道,便就見伍雀磬面色沈了下去,果不其然。

“本座此舉並非無的放矢,正道萬極糾葛多年,始終也無法令對方俯首稱臣。兩廂爭鬥無異於兩敗俱傷,遲早需有一方要先行退讓,何不由我等跨出此步,日後傳揚出去也是個美名。”

馬含光道:“宮主該聽過中土有句老話:犯我領域,雖遠必誅。萬極於中土武林強勢多年,斷不會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與正道之爭,除非你死我亡,又或形同當下,旗鼓相當互為壓制,此外決不會有妥協抑或兩全之法。”

“馬含光!”伍雀磬高斥一聲,誰也不知宮主這一聲怒氣來自何處,唯獨當事二人最為清楚。

伍雀磬不是要保全萬極,她到最後的目的就是要引火燒身,馬含光該知她初衷,如若他真的感到愧疚或後悔,就該幫她。嘴上說得好聽,一回來就與她唱反調,她在不原諒對方的決定上可真是明智。

商議無果而終,伍雀磬震袖直出嶙峭殿,馬護法追上去,那人驀地回首:“你說讓權給我,你說身為宮主本座便是無上權威,於這萬極宮內暢行無忌,這就是你所說的讓權,這就是你所謂的盡心輔佐?!”

嶙峭殿前人來人往,馬含光不便與其多言,只道:“觀點不同總是時有發生,宮主若態度不變,此事日後還可商議——”

“不必了!”伍雀磬冷笑,“我與你無話好說。”

而後便扯了承影同行。

馬含光問:“將要午膳,你去何處?”

“關你何事?!”

馬護法繞至正面:“我有話同你說。”

伍雀磬心浮氣躁,伸手揉眼,轉了方向。

至方才起,馬含光就已發覺她今日雙眼紅腫,容色有恙,尚不及詢問。那承影同是見到伍雀磬搓揉雙目,當即將錦帕往手上一執,伸手去觸伍雀磬眼目。然而尚未靠近,便聽得馬護法冷若冰霜的一句發問:“你做什麽?”

承影動作僵在當場,那馬護法的名聲太駭人,何況氣勢也駭人,承影此生大概也未聽過有比“你做什麽”更為陰沈的一句問話,因此於電光火石間連頭腦都是空的。

好半晌,才拾回言語:“宮、宮主昨夜受了蚊蟲叮咬,這帕子上蘸了藥膏,屬下只想為宮主塗藥。”

“宮主沒有侍婢麽?”馬護法神色冷得人心怦怦的,“你可聽過有所謂男女大防?”

“誰讓你同他解釋這麽多?”廖宮主回頭瞪承影,又正視回馬含光,“替宮主上藥難道不是宮主近侍份內之事,馬護法難道忘了,承影可是你當日為本座精心挑選!”

話落一扯承影便走,也未給馬含光多言機會。

而後整日伍雀磬都在各處山頭上晃蕩,俗稱視察,日落才回寢殿,果然見到馬含光。

伍雀磬進殿後便有侍衛問詢:“馬護法已於殿外站了半日,是否請入內?”

伍雀磬“嗯”了聲,揮退眾人。

掀了裙角,側臥軟榻,伍雀磬單手支頭,等著馬含光近前開腔,與她敘話。

仍舊是正殿上未竟議題:“……什麽事我都可應承你,萬極宮內任你橫行此言非虛,但妥協正道之舉無異於玩火*,你果真不要命了?”

伍雀磬驀地坐直:“是,我做此決定就是為了拖垮萬極,命算什麽,多活這幾年已是我平白賺來,隨時都準備歸還上天。”

“你不在乎?”馬含光近前一步,“但我在乎……世上任何於你有威脅之人、事、物,我都會不惜代價將之毀去。”

“例如正道?例如九華派?”伍雀磬整整一日都在冷笑,“我此刻之所以願賠上性命消磨萬極,恰恰就是報當日九華滅門之仇,拿整個萬極去祭我同門英靈,再合理不過。而這一切,全都是拜你馬含光所賜,是你逼我的!”

“你理智些!”馬含光一把鉗住這人雙肩,“九華對你養育栽培,便是為了讓你某日死在所謂除魔衛道的半路上!而一旦你失了作用,沒了為他們舉劍拼殺的能力,便會被看也不看棄若蔽履。當日你雙目失明,難道受到的虧待還不夠麽?!那樣一個義正言辭卻虛偽至極的門派,值得你用命去為其證道麽,值得麽?!”

啪——伍雀磬向人重重一巴掌扇去:“你真是好覺悟啊,師弟。到底是九華對不住你,還是你離經叛道,還需我多言麽?我不舍身證道替自己當年赴死捐軀討還公道,難道還要為你這叛徒撫掌稱頌,你自己已不顧道義,難道也要逼著我天良泯滅?!”

馬含光自覺失言,怔怔望著眼前滿目失望的伍雀磬,竟仿似望見了當年自己——天良?道義?他昔日就是太講道義,才會失去她,才會落得一無所有!

相隔咫尺,馬含光猛地傾首吻住其雙唇。對方掙紮,他制住其雙手,猛地下倒,將人按在塌間。唇齒糾纏,雙目緊閉,那人撕咬,咬得他滿嘴血腥,他也不放,專註又瘋狂,到最後,已分不出誰之鮮血。

伍雀磬掙累了,仰面隨他親吻,那蜻蜓點水,那纏綿不休,馬含光似不覺滿足,舌尖吞吐,朱唇輕含。

他後將她抱起,手掌寬大,托住她腦後,吻罷又抱入懷中。

“我不能失去你……你大可以向我覆仇,待到我為你除去所有威脅以後。”

伍雀磬悶在她懷裏,沙聲問:“為什麽……為什麽你要背叛,為何你會變作如此……”

“對不起……”那向來不可一世的馬護法疊聲道歉,聲調已改,慘不忍聞,“對不起……師姐,對不起……”

她將他推離:“你哭什麽啊,是我被你拋棄,是我癡心錯寄,該哭的是我,你哭什麽啊……”

馬含光握住她替他拭淚的手,不住親吻,一並落淚。

直至最後,這二人竟是同樣哭得精疲力竭。

伍雀磬雙臂大張躺倒於軟榻上:“算了,你舍下我,那已是上輩子的事;你利用我,那也是因為我叫做廖菡枝。你只是辜負了伍雀磬,欺騙了廖菡枝,而如今,我只是想為當年前赴後繼的同門討個公道,為我自己報個仇,你能行個方便麽?”

馬含光已漸覺平靜,長籲口氣:“萬極會倒,那也是我最終目的。”他躺在她身側,轉頭看她,“你的仇我也一定會報,只是不在此刻。”

他沒說,還有一樁更大的矛盾,便是萬極覆滅之前,正道各派誰也別想置身事外。

馬含光手指緩緩攥拳,見伍雀磬閉目似是困倦,便起身將人抱去臥榻。

伍雀磬頭挨上玉枕,轉了個身,伸手又去撓那眼皮上的紅腫。

馬含光將人扳正過來,想取些藥來塗擦,又怕傷她眼眸,便低身在那腫脹處吹氣。

伍雀磬閉目摸索去馬含光一手,抓住道:“含光首座今夜別走了,近日多蚊蟲,你留著替我餵蟲。”

馬含光抽手:“沒用的,它們不會來叮我,我替你焚些熏香。”

伍雀磬猛地張眼,清醒得很:“不要!我就是要讓你替我恣蚊飽血,怎麽,不樂意?”

馬含光回她:“宮主吩咐,自當萬死不辭。”

伍雀磬轉身背對他,馬含光命人來替她沐浴更衣。而後當夜,便於宮主寢殿,當世武功絕頂的馬護法殺光了殿內所有蚊蟲。

何其兇殘,蚊屍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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