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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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丈崖底,及膝亂草掩映住一處穴居的洞口。

昔日萬極的大公子廖壁,如今的階下之囚,便於其中一關兩年。

洞穴不深,白日時還能借些天光,內裏有張石床,有面石桌,幾副石凳,還有千斤鐵鏈,鎖住那功力盡失、手腳筋皆斷的落魄廢人。

伍雀磬石桌上擺下酒菜:“看我對你多好,都是親力親為的佳肴,食材嚴選,做工上乘,比你當日請我的百蟲宴不知好上幾倍。”

鐵鏈作響,一長衫殘舊、絡腮胡須、蓬頭垢面的男子走來桌邊,自覺取筷,斟上酒水,開吃前“呵”了聲,口吻中滿是嫌棄,卻偏偏是道動聽又清越的嗓音。“說什麽對我好,還不是做給人家、人家不屑的,才想起了我。”

“那你別吃啊——”伍雀磬話都沒完,卻見廖壁已狼吞虎咽、大肆咀嚼,便好似那當真是這世間難求的“珍饈美饌”。

“吃這麽快小心噎死啊。”伍雀磬見他這般,免不得有幾分動容。這菜,的確是做給馬含光的。那人每道都淺嘗一口,鑒於她的威逼利誘,而後便擱了筷。

伍雀磬自知斤兩,比上輩子大有進步,卻也算不得好吃。廖壁之所以吃得津津有味,是他平日吃不飽。

然而馬含光無此問題,那人吃得飽,對食物就無更多要求。明明也有敏銳味覺,也能分辨好壞,可其本身並無對滋味的喜好,再好的美食於他口中味同嚼蠟,他缺了為人的一大享受。

伍雀磬道出心事,廖壁邊吃邊聽,也已成二人見面不多的相處常態。

廖壁曾拒絕過被探視,成王敗寇,他廖壁還無需何人憐憫。誰知道,伍雀磬初時有感血親,後期卻是大吐苦水、傾倒心聲來了。

反正廖壁被廢,此生無緣天日,活著如同死去,伍雀磬不拿他當常人,什麽都敢言,便連身家底細都於早年間一一訴盡。

廖壁起初怎麽也不肯信伍雀磬所謂的借屍還魂,罵她忽悠他,罵她連個廢人也欺負,後來聽多了,不勝其煩,勉為其難地信了。

“我總覺得他與我之間還隔著些什麽,若即若離的,明明身份都已戳破,我與他的關系也已經水到渠成,也不知他欲拒還迎有何意思?不說避著我,可也再沒讓我得手過,我偷親他幾次,現在就連出其不意也親不到,好心碎……”

廖壁吃個半飽,端杯抿了口酒,“嗝”了聲道:“妹子你還是聽哥一句勸吧,馬含光心計之深遠非你所能敵,你說你借屍還魂我聽了都不信,他說信就真信?沒準他不信呢。”

伍雀磬這刻就露出無比嘲諷兼自信的神情:“你當然不能和他比,以我與他關系,心有靈犀都不能盡概。沒事喝你的酒吧,提的建議沒條成事。”

廖壁聽得來氣,伸手將人指了指,沒多言,果然閉嘴喝起酒。

“我下回給你帶把刀,理理你這不修邊幅。”伍雀磬安慰。

廖壁聽後勾唇冷笑,一大把濃須遮蓋極難分辨唇形,只見那須子於那人說話時抖了抖:“馬含光若知你來見我,指不定就將我大卸八塊丟去崢嶸嶺焚灰。我可不想你常來,即便是死,我也要拉馬含光墊背,所以一點都不想提前死在他手裏。”

伍雀磬聽慣了對方對於馬含光詛咒,反應淡定:“近來我們與正道合謀,準備拿萬極的七座分壇開刀,馬護法為此忙得不見影,哪有空管我。”

萬極宮百年基業,如今有個人當面與你談論如何將其徹底瓦解摧毀,廖壁點頭看了眼伍雀磬,應對同樣淡定。

“日後若有一線可能讓我重見天日,我廖壁對天起誓,定要馬含光血債血償。接下來,就該輪到你。”

“來唄。”伍雀磬一副渾不怕的囂張,“我長命百歲等你還不行麽?”

……

從百丈崖底回出雲岫,伍雀磬每回都要選個不同的側峰登頂,免得被人懷疑傳入馬護法耳中。雖說莫名其妙空降於任何一峰都不算正常,但雲滇之大,都是她伍雀磬股掌之物,新宮主閑來無事巡查自家,只要不被馬護法聯想去百丈涯底的囚徒就萬事大吉。

說起廖壁,伍雀磬也並非多可憐他,初初單純是抱著探明廖老宮主死因的目的前去。正如她魂魄返生廖壁不信,廖壁口中那個殘暴至極的馬含光,伍雀磬也不信。可時間長了,不知不覺,彼此竟都說服了對方。

馬含光很顧及她這位新宮主,有伍雀磬在的地方,至少萬極壇眾不必擔心身家性命。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馬護法下了嚴令不許拿宮內瑣事煩擾新宮主,正因如此,得罪了馬含光卻懼其打擊報覆的某些聰明人,就會把情求到伍雀磬頭上。

一來二去,萬極首座護法行事手腕的狠辣與決絕,伍雀磬想不知也難。

這其中她做過掙紮,是勸他得饒人處且饒人、抑或視而不見,她選擇了後者。

馬含光是如何從當日辟天地清流的正派弟子,蛻變為今日只求目的不擇手段的萬極護法,伍雀磬都清楚。對方也教過她,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她從某種程度來講也並無反對。

然而廖宮主死前不成人形的淒涼與慘烈,伍雀磬到死也忘不了。

那是一根無形的刺,當馬含光並不熱衷被新宮主追逐,事實上伍雀磬也無法與之直視。她二人的關系很微妙,表面看來密不可分,可都知對方無法坦誠相對。

直至這一日,道不清是天機抑或巧合,那百丈涯峭壁所通往的,是八峰之一、猗儺峰。

猗儺峰上有五位祭司,崔楚為首,皆是對馬護法唯命是從。

伍雀磬早知馬含光與崔楚來往頻密,少女心思總是猜,馬含光不提,她也不顯露,卻更因此與那位地位崇高的萬極首祭司疏遠,甚至還是第一次到訪這猗儺峰。

伍雀磬登頂之時就撞見事端,一群人追趕一名披頭散發、奪路而逃的怪人,那怪人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廖宮主的胸膛裏。

伍雀磬吃痛,與對方迎面相視——那一頭一臉的傷,憔悴消瘦甚至無從辨認的面目,伍雀磬還是當即脫口:“山丹?!”

“你怎會在此?”伍雀磬拉著人問,卻見他倉倉惶惶,根本無法回答自己問題,便知事不簡單。

山丹乃左護法餘黨,當初左護法伏誅伍雀磬重傷,卻不知事後馬含光對於這人的處置。伍雀磬曾詢問過,希望馬含光能網開一面,可當時萬極尚有廖老宮主坐鎮,也輪不到馬含光說赦便赦。

然而後來看,許多事早從久遠之前被馬含光掌控,精細到這萬極宮中每一個個體的生死存亡。

山丹顯然已不識得伍雀磬,當初如死水沈靜,尚且還會主動幫她;如今如喪家之犬般東逃西竄只求躲避,反而連伍雀磬都有些制不住他。

最先趕來的一批侍衛驚見宮主旋即跪地行禮,馬含光落於其後不緊不慢。這失憶之人早已將他耐心耗盡,且於馬含光略嫌粗暴的問話途中發狂而逃亦非首次,手執烙鐵的馬護法由一排樹蔭後走出,參天大樹,結花溢香。馬護法並未側目,就已聞得那大批弟子伏地高呼:“參見宮主!”

腳下微滯,他向聲源投去視線,見到不遠處,伍雀磬於山丹面上烙痕、與自己手上刑具間來回逡巡的目光。

還有那人似是失望的不能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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