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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萬極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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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雀磬深悉馬含光為人,那人的性子換做何時,都會是伍雀磬願意結交的一類。想做的事要麽不做,要麽做盡;承諾要麽不給,給了亦不會敷衍了事。

但在對待未來少主一事上,馬密使護佑她的一個大前提是,二人都要借對方之手鏟平萬極宮,那才是馬含光的最終目的。因此於伍雀磬心中自家師弟的性命或遠重於除魔使命;但調轉而言,廖菡枝的命卻未必是馬含光心中頭等。

他之所以會不顧重傷長跪羲和廣場不起,為的也該不僅是求廖宮主救人。伍雀磬不擔心他後續圖謀,反倒擔心自己沒命堅持。

見一次少一次,保不齊下回昏厥便會一睡不起,那人說得好聽,為她一跪,舉宮皆知。可其實他自從那夜與她匆匆一晤,往後就再也不來探她一眼。

是氣她主動抑或心存嬌羞,伍雀磬連人都見不到,問題不能當面問臉上,是以每次醒來,都只能於失望中消磨。

如今聞得他人在何處,管它什麽命不久矣,裹了件衣衫便匆忙趕至。

羲和廣場響晴烈日,空地正中,三日跪姿,筆挺若孤松,就好似從頭到尾都未有過一根手指的挪動。伍雀磬眼前眩暈襲來,也不待自己開口,吵嚷聲已將馬密使的視線吸引。

馬含光略有側目,眉心便當即打結,廣場邊界,無數侍衛萬眾一心勸阻少主的場面也實屬少見。

“來人。”馬密使開口,三日未曾發聲,低啞緊澀的嗓音若能被伍雀磬聽到,定又要陶醉得心怦怦跳。

話說密使怎會沒有自己的得力心腹,他只需輕吐二字,便當即有護衛自暗處現身恭敬待命。

“去請少主回蜃月樓。”馬密使如是吩咐,那屬下當即領命,才欲轉身,忽聽一道低喝:“站住!”

馬密使喝罷卻又沈了聲線,語調平穩無瀾,面朝嶙峭殿,目不斜視,似方才那般急促根本也並非是他。“不可動手,”這人叮囑,“不可傷少主一根寒毛。她若反抗,你需退讓,切記她此刻傷重,點穴、迷煙、眠蠱此一類手段統統承受不起。”

那下屬面呈茫然,試問不點穴不迷煙不動手,他耍嘴皮子請人?

“還不去?!”馬含光語帶不悅,卻見人滿為患的邊界處有名侍衛疾奔而來,未待靠近便敞聲道:“少宮主跌跤了!”

馬含光掀了眼風乜人,冷冷一記,如夾冰刀:“跌跤不會扶起來?!”

“少主說……說叫馬密使前去扶她。”

馬含光目色更寒,那來人嚇得一抽搐,當即回頭。便見空地邊界的人墻已打開縫隙,少宮主正姿態憊懶坐在地上,與馬密使遙遙相對。而一旁,早集了無數總壇弟子評論圍觀。

伍雀磬鍛心淵下與世隔絕四年,自然不知這四年中有多少人恨不得馬含光死,到後來卻又被整治得服服帖帖,見密使如老鼠見貓。

且不說那是否為廖宮主的刻意栽培,只扳倒左護法此點,今日的馬密使就更比當日的左護法可怕。

馬密使一皺眉,湛藍的晴空也要當即炸上幾個響雷。

見慣了馬含光不講理、不近人情、遇誰都是撂臉子,那躲在遠處圍得裏外三層的看戲弟子就自己跟自己打賭:雖說馬密使是為少宮主請命吧,但這少主也真是好膽色,敢與那麽個冷若冰霜的人當眾叫板,也不怕對方心高氣傲慣了,被踩中底線翻臉無情。瞧著吧,馬密使會當真搭理她才怪。

卻見,那始終筆直跪立之人,忽而整了冠儀,朝向嶙峭殿俯身行一叩拜,再就直膝站了起來。

鬧哄哄的彼端當即就變得悄無聲息,眾人默不作聲等著馬密使朝少宮主走來,又等著他居高臨下幾句呵斥就能把個病怏怏的小丫頭嚇哭。這本就是理所當然,馬含光對誰都不會和顏悅色,除了廖宮主,無人例外。

可又有人嘀咕:“不對啊,馬密使肯這般跪請宮主,還不能證明他對小少主情比金堅?”

“哼,本性難移,便就是誤墜愛河,怕也改不了這從心冷到腳的冷性情。”

馬含光靠近,深吸口氣,問賴在地上不起的伍雀磬:“鬧夠沒?”

伍雀磬仰首,又將一手遞給他:“來扶我。”

馬含光一俯身,有多少壇眾失望於他的不能堅持自我。那離得遠的幾名女弟子當即走開,雖說對這人也無甚肖想,但那副出眾容顏到底令人垂涎,哪知他——“一個少主一個密使,門當戶對,再怎麽看也與我們不屬同類。魚找魚,蝦找蝦,有咱們什麽事啊?”

這端伍雀磬趁著被攙扶,附唇於馬含光耳邊道:“馬叔叔該不會真為我來長跪吧,就算你有其他打算,又何須自貶身份,去跪他人?”

馬含光瞥她一眼,用著四周圍俱能聽清的音量回:“我若說便就是為了你呢?”

伍雀磬微楞,即刻用了十二分力氣凝聲成線,傳音入密道:“可跪那人有何用,他若真在乎我何須跪?況且就算我當真命不久矣,正道大業不還有你麽?說是說兩人攜手,其實沒我你也能成事吧?我不想你這樣,我不喜歡你為了我俯首於人,尤其是萬極中人,真的,不值得。”

她說得懇切,馬含光卻越聽,那原本面無表情的臉變得越是陰沈。他並不避人,望住伍雀磬光明正大、且眉眼冷淡道:“不值?我願為少主之命長跪,少主卻任性胡來毫不自珍,的確不值。”

“馬叔叔……”

“是屬下自作多情。”馬含光話間掩唇咳了聲,待張開手心,一片赤紅。

伍雀磬這時才知慌亂,她只覺自己活不成,其實馬含光舊傷新患,未見得比她好吧。然而欲要挨近,卻又被這人揚手擋開。

馬含光將人瞥了眼,問:“你是想氣死我麽?”

伍雀磬當即搖頭,駭住了,只懂將頭搖成個撥浪鼓。

“那還鬧?”

她再接再厲搖頭。

馬含光神色略緩:“那便聽話,乖乖回蜃月樓等我。”他話間揚手撫她頭心,“再等等,不會太久,我一定會保你無恙,少主可信我?”

伍雀磬這回又將頭點成雞啄米。

“還有力氣麽,我派人送你。”

伍雀磬搖頭又點頭。

“快走吧。”目色柔和望伍雀磬被安然送離,馬含光才重回羲和廣場將長跪進行到底。

圍觀的侍衛弟子紛紛有些傻眼:“我怎麽覺得這馬密使也不是真那麽不近人情啊。”

“可不是,你瞧他對小少主,那可算……叫什麽來著,嘔心瀝血啊!”

“對啊對啊,最後摸的那下頭,簡直是寵溺愛護。”

卻唯有人中所剩無多的幾名女弟子,臨走不忘翻幾道白眼:“哼,有什麽了不得,小兩口耍花槍不會躲屋子裏,這光天化日的是怕別人瞧不見他們卿卿我我?還看什麽看,都散了都散了,姐姐以為有好戲,瓜子都帶了,就給姐姐看這個?”

羲和廣場正中,馬含光身後,自家貼身護衛略有憂心:“密使您的傷?”

“什麽傷?”馬含光卻道:“咬破舌尖而已。”

那護衛當即頓悟,原來還是得靠嘴啊。

……

待人群散盡後,廖宮主才自暗地裏慢悠悠行出。

回到嶙峭殿仍覺不妥,便差人將地字錢長老召來對弈。

“你說含光這孩子也是,菡枝小他足足一旬,怎麽就動了心?還一副情癡無悔的模樣,也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廖宮主嘖了聲,兩指捏著白子舉棋不定。

棋盤對面的錢長老是萬金油性子,說話留三分,誰都迎合著,也誰的心腹都做得,因此沒了左護法,宮主有煩心事,第一個想到的還就是他。

“依老朽看,愈淡漠之人愈難動情,可一旦動情也不過就如馬密使那般。聽聞當日是馬密使救下少主並將人護送回總壇,二人相識日久,馬密使自是前途無量,少宮主就更是姿顏無雙,二人兩情相悅,實乃水到渠成。更何況……”

“哦?”

“老朽還知曉,少主試煉黃泉谷之前,馬密使就已不惜傳功四成助她通關,用心至此,不似假意啊宮主。”

“果有此事?”廖宮主緩緩落子,心中漸有主意成形。若馬含光果真照他所說情深似海、甚至甘當爐鼎,要廖宮主犧牲五成功力救人亦非絕無可能。

畢竟廖菡枝是他親生女,流落在外已是可憐,廖宮主未曾給過她什麽,臨老忽然有些眷念起親情,又覺愧對,又想有人送終。

且馬含光那人,留著坐大來日未必不是另一個左護法,廖老宮主若能抓緊時機廢其修為,既不會落人口舌,說他過河拆橋,又能將馬含光的壯大扼於微時,當真是給膝下的一對子女造福。

這便五日耽擱下來,總壇上下之人試探了一次次,廖宮主終能夠確信無疑,這馬含光是果然為他閨女豁了命。

那還猶豫什麽,救人要緊。

……

嶙峭殿閉關密室。

當伍雀磬再張眼,眼前便是她爹那張少年時英偉不凡、成年後顛倒眾生、便是年老時都趕超一眾青年的俊逸面孔。

只不過眼下這俊朗面容有些扭曲,運功吸納伍雀磬內力是一方面,還要時時分一股真氣為其護住心脈。二人是面對面坐姿,因此各自面上每一分細微變化都能盡收對方眼中。

此刻廖老宮主面色煞白,雙目閉合,行功時催動的真氣令其面部備受擠壓,那些隱於額間眼角的褶痕頓時就變得清晰如刻。

伍雀磬是心口被掏、心血耗盡,又被她爹吸功內力流失,該是虛弱不堪一坐,然而不僅直坐,更還由始至終不覺半絲苦楚,便就是她爹功勞。

她爹是萬極至高存在,萬極宮是中原武林無盡威脅,翻手*間便可將眾派覆滅。如今這地位崇高且令人生懼之人,在拼著消耗自身命數為她運動續命,伍雀磬嘴上說著若此人果真關心我雲雲,可一旦真真切切瞧清對方滿頭細汗、一臉辛勞,這心頭便有百般滋味覆雜交錯。

廖菡枝是廖宮主親女,伍雀磬卻與這人沒感情。平日裏裝著機靈乖巧,那是替馬含光開路,又非她真有那個閑情雅致去與這九華死敵探討人倫。

然而人心萬變,尤其是它難堅定。伍雀磬不覺自己是心軟之人,可也受不得別人無緣無故的施予。如若這施予的初衷是利用與加害,她可加倍奉還絕不手下留情。但廖宮主雖有猶豫,但雲滇總壇誰都看得明白,這人若然出手相救便就是為了那一絲血緣,除此之外,這位位高權重呼風喚雨的萬極宮主還能圖她個小丫頭什麽?

直至此時,伍雀磬都不知馬含光提出了以甘當爐鼎為條件,她還當是她爹忽於這日親情爆發。這可難倒了伍雀磬,救命之恩可比再生父母,叫她以後還如何提劍弒父?她可不想欠這天大的人情,哪怕對方是邪魔外道,邪魔外道不講道義,可她自命正義,她講。

這便是之前為何不讓馬含光下跪求人,九華山出來的弟子,活不活,救不救,是他們自己的事。

眼下卻再也來不及了……

廖宮主行功一半,甚至還關心起愛女感受,閉目祥和道:“菡枝無需刻意強撐神智,安心睡上一覺,剩下的爹爹替你主張。”

沒爹沒娘的孩子,又是傷重意志薄弱之際,最難消受此類攻勢。伍雀磬略覺心酸,開口喚了聲爹,想叫對方無需勉強,盡人事便可。卻不知自己盤坐蒲團不遠,馬含光亦在凝功打坐,為的便是做足準備,給這父女二人充當融功器皿。

“乖。”廖老宮主皺眉哄閨女,“澄凈心神,飄然物外。放心,有爹在此,天塌不下來,你也不會有事。”

她聽話點頭,闔目後很快氣息陷入綿長,意識遠去。

廖宮主這刻才將與她對掌的雙手收回,仍舊盤腿閉目,把伍雀磬本身功力於自身體內稍稍運轉,細查下果辨出馬含光那全不吝嗇的四成內力。慷慨若此,再說不是真心廖老宮主反倒不信。

反覆確認廖菡枝於馬含光心中地位至為關鍵,畢竟不久後還需通過馬含光替伍雀磬接駁心脈,過程於三人而言俱都風險重重。若馬含光有心暗施算計,作為傳功一方的廖宮主甚至有如俎上魚肉,隨得人要殺要剮。

可那也要馬含光喪心病狂,全然不顧心愛之人死活才行。

他只要肯為廖菡枝拼命,廖宮主便有十足把握。廖宮主手握廖菡枝全副修為,過程中只需將此修為一絲一縷過給馬含光,融合的是馬含光,最後出手以攝元功替廖菡枝重鑄心脈的也是馬含光。而廖宮主充當的角色,不過是廖菡枝本元修為的掌管者,另加馬含光有傷在身、且未修習高層攝元功法,這一切功力的運轉,都還有賴廖宮主發功開啟。

所以他一旦看準時機停下來,馬含光沒了他這方內力支持,為保廖菡枝療傷不半途而廢,必定要犧牲自己來保證過程完滿,那對於廖宮主的打算而言,也堪稱完滿。

可誰知,這千算萬算的費心籌措,最終竟敗在了對方表裏不一的狼子野心之下。

療傷進行一半,廖宮主便覺周身真力運轉有異,流逝愈快,如水流奔湧。

能明顯感覺到對方在與自己搶奪真氣,廖宮主尚未意識到嚴重,還道:“含光凝神,你只需專心替菡枝接駁心脈,無需顧及於我,我自會傳功於你——”話都未完,廖宮主便雙眸大張,“馬含光你?!”

“住手!”那獨辟世間風雨、不懼與天為敵的七旬老者終於顏色大改,驚道,“馬含光你即刻住手,否則真力全被你吸附體內,療傷無法繼續,菡枝性命不保,你也不顧?!”

馬含光側身打坐於這父女二人當中,一手接著廖宮主傳功,一手抵著伍雀磬背心。他此刻忽將抵住廖菡枝的手收回,廖宮主見此欲壯士斷腕,哪怕損失大半功力也要停下傳功,馬含光卻將他與自己對接的手掌驀地緊抓。廖宮主撤功不成,另一手欲施偷襲,哪知這人面向忽轉,閉目便將所空的一手直襲而來。廖宮主是內力如山洪傾瀉般外流,此刻作何抵抗都如螳臂當車,眼見著那手直取自己額心,廖宮主便知自己大勢已去。

馬含光果就如他所料,薄情寡恩,不擇手段。他沒有看錯,他錯估的,只是現世兒女對於情愛的信奉。

滿頭烏發,從夾雜銀絲、變作灰白參半、最終徹底青絲成雪,廖宮主猛地歪倒,一口汙血從口中嗆出。馬含光才終於停了手上幾如瘋狂的吸力。

緩緩張眼。

廖宮主瞧著對方容色漸增,連皮肉都似光彈了幾分,血腥充斥口腔,廖宮主紅著雙眸冷笑:“你以為暗中偷襲本座就能逃出生天?趙錢二位長老正守在密室外間護法,我雲滇總壇一幹弟子都不會放過你此等叛宮之舉,馬含光,勸你懸崖勒馬,回頭不晚!”

那人悠長地籲了口氣,頗為耐心聽廖宮主說完這一席話,終笑道:“趙長老有錢長老收拾,宮主的貼身暗衛有沈邑料理,此刻禁室門外無一人聽命於你,不信,宮主叫聲試試?”

廖宮主本還覺未到山窮水盡之時,這回才幡然醒悟,錢長老,沈邑,哪怕他的其他親信也似與馬含光關系匪淺。“究竟是為何?!”廖宮主咬牙發問,“本座自問待你不薄,早年將你送出雲滇避禍,日後接回總壇更是禮遇有加。你愛慕菡枝,本座甚至順水推舟有心招你為婿,你便是如此恩將仇報,便是如此玩弄感情?!”

馬含光隨手一揮,一道掌力迸發當即削去廖宮主金玉高冠,覆又走近一把拎住此人白發,面龐貼近,馬含光欺身道:“你問我為何?”他偏頭略笑了笑,正回視線後便將那笑靨換做猙獰,“我為何要告訴你?你做了一世萬極宮主,死於你手的人命不計其數,你為何不好好想想自己造下多少孽,卻要來問我為何世間會有恩將仇報?我若說是替天行道你可相信,或者正如你想象的,我遲早有一日會叛宮篡位,只是這一日提早到來罷了。”

他話畢一掌拍下去,震斷了這人的琵琶骨。廖宮主銀絲散亂,痛聲慘呼,馬含光還嫌不夠,再補一掌斷其脊椎,而後廢人一個,生不如死。

“廖宮主,攝元功九重行功法門,此刻是時候傳與屬下了罷。屬下定當勤加苦修,替您將這功法發揚光大。”

“做夢!”廖宮主啐了口,唾液中混雜血汙,馬含光伸手將之由頰邊擦去,笑道:“無妨,我留你好好活著,總有一日你會開口求我送你赴死,到時我何須問,你自會拼了命對我討好巴結。”他順手又將穢物擦回了廖宮主面上。

便要起身,廖宮主忽道:“你有何憤恨朝我來,菡枝與你無怨,她年紀尚輕,只知對你全心信賴,如今又身受重傷命不久矣,你放過她,容她再多活這一刻,莫要向她下手!”

馬含光已向前走出兩步,忽而回身一腳踹得廖宮主喘息不能。“我救她害她需你來教?!你與她是何關系,你是教過她還是養過她,此刻倒是擺出一副慈父嘴臉舐犢情深——但不必了!她的命是我的我自然會救,莫說五成功力,哪怕傾囊相予我也會讓她起死回生。你若做不到就不要在此指手畫腳,也不要將她與你混為一談,她與你不同,她與你們全都不同!”

“馬含光……”廖宮主忍著劇痛艱難開口,“菡枝可知……你原是這樣一個喪心病狂之人……”

“找死麽?”馬含光將人提起又撞向墻壁,堂堂一宮之主,好賴也是萬人之上,竟被人翻來覆去拳打腳踢卻全無還手之力。末了,馬含光整了衣衫,閉關密室門戶開啟,錢長老未及防備,便見從中丟出個面目全非的半死之人。

“將人看好,莫讓他死了。”

馬含光丟下這話,重又退回裏間,密室關閉。

室內本無家什器皿,除了幾片血跡,算不得狼藉。

馬含光落座伍雀磬面前,這人已昏死好一會兒,馬含光雖不願承認,但他的確是拿她性命冒險。雖然早有準備,替她留了道真氣護住心脈,但萬一除了廖宮主卻保不住廖菡枝,他最後也只能嘆一聲自作自受。

伸手將伍雀磬攬住,馬含光仔細將人抱在懷中,方才並未發覺,這人唇角已溢出血跡。他替其輕拭,口上喃喃:“別怕,就快好了。”那是張與廖宮主頗為神似的臉,動人奪魄,攬進風花雪月的繾綣。馬含光慢慢撫過這臉,低低重覆:“我知你與他們不一樣……”

……

一個時辰後,面無人色的馬含光將伍雀磬抱出閉關禁地,迎面撞上錢長老、與決定改弦更張的天字趙長老。

馬含光看了眼角落奄奄一息的廖宮主:“即日起將他囚禁於此,至於對外如何宣稱,二位長老該不用我教。”

錢長老回道:“自然。”卻見面有郁色的沈邑從外趕來,匆匆上前,便一拳襲向馬含光。

馬含光單手將其拳風接住,另一手還抱著伍雀磬。

“我只答應你未雨綢繆,卻未答應你叛宮謀逆!”沈邑雙目通紅,若非錢長老手快將人壓制,定然又要上前與馬含光大打出手。“廖宮主遲早也會退位讓賢,你既等了這麽些年,還等不了這最後幾年?我真後悔幫了你,我怎麽也想不到你竟會謀害宮主!”

“住口!”馬含光厲喝,而後冷笑,“你以為這一切無你沈邑相助,能夠成事麽?此刻宮主已廢,怎麽說你我也是同道中人,難不成要為這區區小事毀我兄弟之情?”他走來沈邑面前,示意錢長老松手,又望向沈邑安撫:“難道我會害你麽?廖宮主讓我助其救治少主是存的什麽心你會不知?若我爐鼎,功力全廢之後,你當你這個與我同進同出的沈密使能夠全身而退?那人對我已起殺意,我並非害他,我只是全力自保而已。同樣的,我亦不想失去你這至交。”他將掌心按在沈邑肩頭之時,順勢便將伍雀磬安在了對方懷中。

“送少主回去休養,我尚有事要辦。”

沈邑僵如木樁,原地悵然而立許久都不知該如何反應。馬含光以往雖則冰冷又狠戾,卻遠不至於令沈邑在面對他時生出從頭到尾的徹骨寒意。是這人吸收了廖宮主功力才變得氣勢驚人,還是他真的就變了。

沈邑根本無法選擇,他效忠的是萬極宮,眼下老宮主罹難,馬含光一心推舉廖菡枝,他便只能追隨。

至於那百丈涯下的廖壁,還不如廖菡枝呢。然而怕只怕,馬含光不願止步於此,那時小少主的下場便會形同她爹。沈邑蹙眉,將雙手所抱之人擺放得更安穩一些,卻見她面色好轉,氣息勻暢,整個人與進入閉關密室前大為不同,簡直可稱容光煥發。

至少在維護少主此點上,馬含光願賦予的遠遠多於其親生父親。沈邑苦笑,多少算作一條優點,且行且看罷。

……

另一邊錢長老為馬含光備齊衣冠,趙長老則先行一步,召集眾弟子宣布廖宮主內傷閉關,將宮內事務交由他們的新任護法全權暫代一事。

未幾,羲和廣場,三丈祭壇,一人紅袍高冠,長擺曳地,一步一步,行上那接天高位。

“參見馬護法!”千計弟子,整間羲和廣場不見人面,只見低低的俯首之姿。

馬含光揚手一揮,大袖於淩空時翻飛如業火,上前一步,並不見他言語,只目若銳刃,一一掃過壇下禮罷起身、卻仍舊馴服恭順的萬千眾弟子。

祭壇後右護法憤憤不平:“宮主閉關怎會如此倉促,哪怕為少主療傷一時不慎,那出事的也該是馬含光,讓開,我去見宮主。”

“右護法且慢。”趙長老伸手攔人,“廖老宮主自馬護法回歸總壇便對其諸多仰仗,這四年如何悉心愛護都是你我有目共睹。以宮主對馬護法之愛重,又怎舍得讓他充當爐鼎,不過是驗證其對於小少主是否真心的一道試煉罷了。”

另一邊錢長老搭腔:“既然試煉過關,廖宮主哪怕為了小少主的神女有心,也不會真讓馬護法有纖毫損傷。更何況,馬護法這些年於總壇聲望赫赫,早已不下你我,不久前更力斬左護法那叛賊,為萬極立下大功。宮主論功行賞,也早有將護法之位相授的意圖。右護法你如此不忿,可是覺得馬護法年紀輕輕就與你平起平坐,拂了你的顏面?”

“混賬!”右護法白須顫動,“老夫只是擔心宮主身體罷了。”

“那就更不該為此等小事去打擾宮主閉關。”

說話者並非二位長老,乃是一道清冷女音,白衣疏影,翩然而至,便就是沈邑的心頭明月、五方祭司首席崔楚。

崔祭司雖不參與宮中謀事,但祭司一職於任何信仰神明的教派都是身份尊崇,萬極更不例外。

趙錢兩長老並不知此人為何要替馬含光說話,但見她祭壇下安然而立,待馬含光退下祭壇,才蓮步相迎,及至近處附於馬含光耳畔說了什麽。

“那人已醒。”崔楚說的是,“但情形不好,似是前塵不覆,毫無用處。”

馬護法眉峰略挑,沈聲問:“人在猗儺峰?”

崔楚頷首。

馬含光衣袍不換,當即便要前往猗儺峰探視。

右護法相攔:“你去何處,老夫有話問你。”

這人甚至眼角不睇,徑直而過。

右護法險些被氣得崩潰,還是錢長老於前安慰:“那人向來如此,做密使時也向來是這冰碴臉,右護法又何須與他計較?”

……

猗儺峰上客室。

馬含光一人進入,閉門前對崔楚吩咐:“遣了護衛,我不想被人聽見。”

崔楚如言照做,而後客室之門緊閉,她一人白衣沈靜,如個梵天仙子,端然守立。

不片刻,便聽得客室中一片轟然嘈雜。

撞擊聲不絕於耳,馬含光長袖滑落,一手揪了那爬行躲避之人的後首,毫不留情將人前額重重往案角去撞。

“記起來,我讓你記起來!”他拘住此人面頰與自己對視,那張臉,滿臉的驚惶失措與傷痕遍布,赫然便是昔日左護法的得力親信、山丹。

此際山丹再不似當日的木訥與呆滯,崔祭司解了他身上秘藥,將人救醒,然醒後卻前事盡忘,本就多疑又敏感,畏畏縮縮更是無法與常人相比。馬含光如風而至,問話未果,便對其拳腳相向,這般暴戾,簡直與當日那個陰沈又內斂的馬密使判若兩人。

“給我想,想到記起來為止!”他死死捏住山丹面頰,威脅的言語逼得對方不斷蠕動,哪怕能逃開一晌,也不願與其對視。

“看著我!”馬含光命令,“你以為把一切忘了就能當什麽都沒發生?!崢嶸嶺的累累白骨,以為事過境遷就再也不會有人追究?我不會讓他們任何一個人好過的,還有你,不要以為把自己藏起來就能逃避責任——”他一把掐其頷骨將人拉近,“你一定會想起來的,不用急,這麽多年我都已等下來,又何妨再多等你幾日?你說對不對啊,師姐……楊師姐!”

馬含光正要再動手,客室門外忽響起幾聲輕叩。崔祭司貼門說道:“沈密使派人傳話,少主已醒,現下於蜃月樓。”

馬含光慢慢放開那被易容成男子的楊師姐,直身站起,深長地吐出口氣,連看也不看腳邊瑟瑟顫抖之人,只毫無聲調回話:“轉告少主,我片刻便至。”

待換回便裝,蜃月樓二層的少主閨閣前,馬護法微微闔目,推門時,眸中寒意盡散,如春日降臨,山妍盛放。

“少主。”馬含光柔聲喚人,幾步來至床側。

伍雀磬正倚在床間喝藥,一見他,卻並非他想象之中眉開眼笑,而是略顯焦急問:“我爹呢,他人沒事吧?”

馬含光順手接過藥碗,眸色神情全無半分僵滯,手握湯匙隨意攪了攪藥汁,笑道:“少主醒來第一想見之人竟是宮主,原來不是我。”

“怎會?!”伍雀磬一把握住他持勺的手,又覺孟浪,猛地放開。

馬含光也不計較,神色沈沈地望著碗中藥汁:“宮主沒事,只是救你之時消耗過度,需閉關數月養傷。”

“哦。”伍雀磬有些難過,想想又不是什麽大事,難得自己撿回一命,如今萬事大吉,她傻笑著偷瞟了眼馬含光。

“笑什麽?”

“馬叔叔先餵我喝藥。”伍雀磬張嘴,信心滿滿地等著。

馬含光果然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時,她大力闔嘴,藥沒喝著,濃墨的汁水倒是灑落一身。

馬含光嫌她笨手笨腳,卻仍舊拿了布帕靠近她衣衫擦拭。那是她胸口,曾險些被洞穿,如非這人與她爹,早就二度魂飛。

這人的視線如此鄭重,動作又如此細致,伍雀磬心口噗噗直跳,她垂眸,便能望見其千絲萬縷如瀑流瀉的發心。

“馬叔叔……”伍雀磬語聲喑啞,於他頭上咫尺的暧昧之處,輕道,“我是故意的。”

馬含光執帕之手略略一頓,並未回應,她卻已輕挑他發絲,清瘦的側頰顯露,伍雀磬於那其上落下薄吻:“這回不是,這回是我情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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