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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口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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嶙峭殿門檻很高,伍雀磬提著裙角跨過去。門內的地是打磨光亮的墨色磚石,二尺見方為一塊,鋪遍內殿也要成千上萬。磚色油潤,光可鑒人,一腳踏過,不澀不滑。

宮內白日掌燈,廖壁交出一手,待伍雀磬識趣地牽上去。

那手被光亮包裹,透如玉石,秀美有加。二人貌若親昵走過大殿,身影倒投磚石,如水上淺影,形似合稱。

殿深處,帳幔羅紗,一一撥開,宮主的內寢,貝闕珠宮,四壁輝煌。

廖宮主單字名華,年過六旬,倒弄出廖菡枝那際也該深知天命,無怪廖菡枝她娘記恨。

但廖宮主的容貌拿到今日也可糊弄於人,盛顏,烏鬢,目有朗日。到老的身形仍舊高健偉岸,臂膀寬闊,宮主拖曳而尊貴的居家便袍被他一穿,當真有誰都要駭於正視的威儀。

廖壁躬了躬身,稟明來意,廖宮主揮手令人住聲:“我命你出雲滇迎人,你就虛以委蛇敷衍本座。如今宮內上行下效都拿了本座兒女當標靶,流落三個,回來一個,你當真以為我不知你背後做的那些事?”

廖壁垂眸,照舊畢恭畢敬:“要阻止宮主一家團聚的是左護法,我也姓廖,還不至於六親不認。”

這話說的,好似那多年對子女視而不見的廖宮主更有六親不認的嫌疑。

“你除了想氣死我,還有何人生目標?”

廖壁尋了一座,掀衣入座,落落大方,將伍雀磬孤零零留在她爹廖華面前。

“是以,你才記起自己尚有骨肉在外,只因我再不討宮主歡心,已叫你看不順眼了。”廖壁接了話。

廖宮主目似火燒,眉間紋路似被斧鉞深鑿。伍雀磬既未開口,也未在心中胡思亂想。這子不孝父不慈的一幕之於廖菡枝是謂諷刺,哪怕再如何透著股硝煙氣,到底是父子二人十多年相處積出的矛盾,廖菡枝像什麽,像這矛盾凸顯時才得以出場的調和劑。

沈邑話廖壁虛偽,但敢於明白敞亮的不尊父不敬主,反比廖宮主當著女兒面目猙獰要更得伍雀磬待見。

廖宮主對長子深表失望的怒氣倒是不摻假,但於一個從未得過父愛之人的眼中,這番打罵都覺刺眼。

伍雀磬也並無看戲之心,面前二人與她全無關系,日後只會逐一掃除。廖宮主緩了片刻,向伍雀磬招了招手:“你過來。”

伍雀磬一步上前,貼得比誰都快。馬含光教導她,被命上前就不要退後,要往左就別往右,不討好的話、不諂媚的事,一樣都別做——“比起一味拍宮主馬屁,做一位能力突出、將萬極帶上高峰的少主不是更站得住腳?”伍雀磬曾問。

馬含光卻不以為然:“廖家血統的傳承,除了奪位叛變,最終的繼承人是誰說了算?宮主信物青金鈴又在誰手裏?你盡心竭力鞠躬盡瘁哪怕做得再出色,不入掌權者的眼,誰會記你有功?所以想出色就別太出風頭,你爹忌憚對他有威脅之人;你也切忌獨樹一幟去做那忠言逆耳之輩,逢迎賣乖誰都喜歡。”

“哦,那我這麽乖,為何馬叔叔不喜歡?”

她那時瞪著一雙漆黑亮眸眼巴巴看他,馬含光亦不憚與她對視,好一會兒,道:“我喜歡大義淩然、寧死不屈的。”

伍雀磬嗚嚎:“那也是我啊!”

馬含光輕乜了眼:“但我又最恨表裏不一的。”

伍雀磬被生父廖宮主按著小手噓寒問暖時,心中就想著那樣的馬含光。

廖宮主對愛女比對她哥親切,多年禦人的功底,不擺架子,半點疏遠都不顯。

廖菡枝鼻子與眼都與他相似,臉型又承襲了她短命的娘,令廖宮主悵惘起那年的菡萏花開,紅裙失足。

廖壁支額冷眼一旁,待長話敘完,懶散著語調開口:“宮主寬心,菡枝回家一切事宜我會安排,定不叫她有半點不適。”

“不必你。”廖宮主沒向其望一眼,冷道,“含光一路護她有功,二人相熟,更知她喜好。”

廖壁坐正了身:“馬含光是重傷離宮,宮主真信他有本事在日後的總壇內立足?”

“哼,強於你。”

廖壁又靠回去:“那至少今夜讓我為菡枝洗塵,兄妹一場,這點情分總該有的。宮主重癥初愈,就安心休養,別來相陪了。”

……

這日到了辰時,天色已暗,出雲岫上獨辟出的一座蜃月樓內,主人未歸。

馬含光由內行出,見沈邑迎了上來:“人一出嶙峭殿,就被廖壁捉去了武王峰,說要接風洗塵。”

馬含光“嗯”了聲,沈邑追上去:“這路可不是往武王峰的。”

“親兄妹初見吃頓家常便飯,有何大驚小怪?”馬含光停也未停。

沈邑瞇眼:“你真不怕?廖壁雄心萬丈,誓要將萬極納入掌中,因此才遭了宮主忌諱。少宮主說是親妹妹,卻更是來搶他囊中之物的人,這一頓便飯豈會吃得容易?”

見馬含光仍舊毫無反應,沈邑嘆聲望了望天:“今夜的月色可真亮啊,也不知是否有什麽不祥之兆。”

話未說完已被馬含光打斷:“連應付頓飯的本事都沒有,如何去比廖壁?”

此話出口的半炷香後,馬含光卻是站到了武王峰的武王殿前,面色陰郁地等人通稟。

然而前去通報的弟子入殿便沒了影,馬含光耐心耗盡,一步越過了守衛。

“哎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大公子內殿?!”

守衛與侍者一路的阻攔,幾乎與這位膽大包天的墨衣人同時步入廖壁公子的膳廳。

一屋子酒氣饌香,一排排紅燭高燒,馬含光驀地停步,碩大一張圓桌,稀疏坐著七八個人。廖壁與廖菡枝自然在上座,左右則是美姬與廖壁的親信。

可那一桌的菜色,林林總總俱是些蛇蟲鼠蟻。

馬含光眸色一暗,欲上前卻又見伍雀磬朝他搖頭,瞬間戾氣略斂,安然立在原地。

廖壁也揚手揮退護衛,連一旁憤而起身的親信左右都因此變作按捺。廖壁情緒猶在,一道道指著菜色沖伍雀磬繼續推介:“這是蜂蛹,土鋒黃蜂毒馬蜂——哦錯了錯了,無毒無毒,哥哥毒誰也不能害自家妹子。

“還有這道異曲同工,叫螞蟻蛋,又精細又白嫩,瞧那其中的小螞蟻動得多有趣。

“再看這,水溝裏撈出的蜻蜓幼蟲,不細瞧,與蠅蚊都難以分辨,然而放進油鍋裏滾一滾,保你齒頰留香。

“你若嫌蜻蜓個小,這大腹圓蛛可是又大又斑斕,一身的腳,滿背的花斑,滾水裏汆燙,樣子都不變,你一口吞下肚,就似吞了個活的,腳都不少你一只——”

“別再說了!”伍雀磬開口叫人打住,“就這盤,飛螞蟻,火上現烤一烤,給我來一盤。”

廖壁端高雙手,對侍者道:“聽到沒,伺候著。”

那烤飛蟻未幾被端來伍雀磬面前,香飄四溢的烤肉味,就是馬含光一踏足此間嗅到的香氣。

“蛇羹備好,我要漱口。”伍雀磬話間一口嘎嘣斷了飛蟻的身子,半截腦袋含在嘴裏,一擡頭撞見馬含光的眼,就好像見她活吞肉蟲般不可思議。馬含光不待她將那指甲大的烏黑蟻頭咽下腹中,人已閃身到她身側,一手捉了她手:“少主水土不服,初來乍到還是忌口為妙,起來,走。”

伍雀磬將要聽話站起,一旁廖壁親信就拍了桌子:“馬含光你這是哪一出?少宮主兄妹二人開席言歡,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來鬧事?”

伍雀磬見狀便又坐回去,伸手去夠蛇羹。

廖壁的親信眼見的一個個站起,與馬含光理論:“雲滇蟲宴為款待貴賓的上品佳肴,旁人想吃還吃不著,你這般嫌棄,可是怪大公子故意刁難小少主?”

“就是,你扮什麽護住心切,沒瞧見咱們小少主正吃得津津有味?”

馬含光一搭眼,果見了伍雀磬低頭端著碗蛇羹啜飲。他眼中寒光一閃,登時掀翻碗碟,近旁還有鍋滾沸的油,隨並四濺,驚得廖壁的一群愛姬慘呼急避。

馬含光/氣伍雀磬不識擡舉,他來接她,乖乖跟著走便好,滿桌活蟲蠕動,逞什麽英雄?

可伍雀磬這一老神在在,立即對比得馬含光多管閑事。廖壁看戲般過來慰問伍雀磬:“不愧我廖氏人,什麽都敢吃。怎樣,這銀環蛇羹滋味如何?”

銀環蛇有劇毒,世人皆知,廖壁可沒膽餵給歸來不過一日的親妹子。他是見她大半碗吞下肚,有意過來嚇唬人。豈知伍雀磬聽他如此說,臉色霎時一變,故意含在喉間的一口湯“哇”地聲噴了廖壁滿臉。

廖壁拽過美姬遞上的帕子擦臉,一肚子火無處發,是他戲弄小孩在先,哪能怪娃娃不經嚇。

馬含光領人便走,一旁親信侍衛還欲留人,被廖壁一個手勢制止,只好全無作為任二人離去。

出了武王殿,燈火漸遠,換做頭頂一缺盈月照亮。

羅藏山峰與峰之間並非全靠山路通行,就好似馬含光領伍雀磬此刻走的這條道,是一座建於高空之上的木吊橋。吊橋連接峰間樓閣,遠涉百丈。其間每隔數丈便由從底端拔地而起的巨柱支撐,每根支柱的高度都遠甚於樹頂繁椏,架設奇險。人行橋上,便有如空中漫步,如是白日而非黑夜,俯瞰眼前,雲滇萬頃,早已淋漓詮釋。

馬含光料已走出足夠遠,忽而停步,背身道:“我還是頭回知道少主口味如此獵奇,如若喜歡,下回我將你帶去蟲谷,什麽毒蟲蛇蟻應有盡有。”

他話畢未聽見應聲,一回頭,見伍雀磬正蹲在吊橋旁,一手抓著繩索,一手向他比了個打住的手勢:“別過來,讓我先吐一吐。”

伍雀磬是真吐,腸子都要吐出來。馬含光怕她摔下去,伸手好歹拽住了人後領。

伍雀磬邊吐邊道:“鬼才喜歡那玩意,我這輩子就不待見蟲子,味道是真好,惡心也是真真的……嘔……那個廖壁他好樣的,圓腹蛛是吧,總有一日我給他來一沓。”

“是大腹圓蛛。”馬含光瞧人吐得七葷八素的慘樣竟覺好笑,眸中被月光照得清亮,難得一見軟下幾分,開口問:“既不喜歡,何故還要逞能?”

伍雀磬擦了擦嘴,回頭望他:“怎能未開戰就輸了士氣,他當我怕,我偏不怕!咱們可不能讓他給看扁!”

馬含光笑著搖頭:“你不過吞了個螞蟻頭,就已吐得要死要活,逞強也不懂自掂份量,真不知這套跟誰學的。”

他見她起身,便似瞧見那一回有人咂麽著嘴品蝗蟲,一知真相卻又險些吐了整只胃出來。馬含光一時恍惚,便靠近按了那少女一肩,手攥著袖口細細地為她擦去額上冷汗,一面又見她面色發青,笑嘲:“這臉白的,都無需敷粉了。”

伍雀磬仰著頭,直著眼,傻楞楞地看他。馬含光手下一頓,立時便將人放了開,面上笑意亦隨之盡失。“你稍待。”他轉身欲邁腳,衣衫卻被伍雀磬扯住。

“馬叔叔……”輕薄如紗的月色蒙了少女眼,沈邑所言不錯,此等月色是為兇兆,會令人頭腦不清。

“我取些水來給你漱口。”馬含光將她纖柔細指扯下,足下一點,人已騰空飛出。深寂夜色,身影幾處瞬閃,均隔了丈餘,再就不見蹤跡。

伍雀磬撇嘴,輕功高也不帶這樣用的。

須臾人便返回,染了一身夜露馨芳。馬含光單手掬水,銀晃晃,當中還有輪明月。

“這什麽功夫?”伍雀磬來勁,“怎麽能滴水不漏,我也要學。”

馬含光避開她,微擡了手至上方:“張嘴。”

伍雀磬道:“不要。”卻又扒低他的手,硬踮起腳尖,把嘴唇湊去他掌心盛著的山泉,小舌頭一伸,舔了一口。

又清又冽,伍雀磬埋著頭話音含糊:“這樣好喝……”

馬含光瞧她模樣,張口就嘲:“做什麽都沒副樣子,喝水也似只老鼠。”才會如此引人發笑。

伍雀磬當他又在貶自己,心中不忿,她當自己一只靈巧的小喵般可愛,對方卻拿她當老鼠。猛地擡頭,一口水噴出來,似方才噴廖壁,這刻也噴了馬含光一身。

難得這人未氣,問她:“你做什麽?”

“漱口啊。”伍雀磬抓回他的手,“還有麽?”

“還有幾滴。”

伍雀磬當即悶頭吞下那幾滴,臨了舌尖有意無意地在這人掌心舔了舔。

馬含光又非無感之人,手心裏到底一酥,心中微動,脫口問道:“你當真喜歡我?”

伍雀磬撥著耳邊青絲仰眸:“馬叔叔終於肯直視問題了,咱們找個無人之處談談心吧。”

不久後,為伍雀磬所備蜃月樓樓頂,二人並排坐於屋檐,曬著月,迎著蒼穹。

“我是喜歡你啊。”伍雀磬先道,“你總說我小,然而十三歲嫁人不是常事麽?況且我情竇初開日日就面對你,你又不醜,沒疤也不禿,我喜歡你多正常,不喜歡才不正常呢。”

馬含光此刻的心情肖似輔導子女心事的家長。他畢竟已為廖菡枝做齊了各種準備,諸多計劃方才步上正軌,不放過任何一種導致盟友關系破裂的危機,是馬含光一直以來的行事態度。其實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說穿很簡單,無非利與情,無論哪種都可有其生成原因與應對之道,唯獨男女之情,不知所起,最為可怕。

作為一個過來人,既見了廖菡枝身上有此端倪,馬含光當然要不惜一切手段將其扼殺於萌芽。

他之前未做重視,是不知這小丫頭是真是假,今日又一聽這理由,忽覺自己草木皆兵。

“這般說,若我是個醜八怪抑或癩痢頭,少主就不喜歡我了?”

“怎麽可能?!”伍雀磬反應超誇張,愕得馬含光不輕,她勾手就將馬含光手臂摟住,“那樣我只會更喜歡你。因為馬叔叔變醜了就會討人嫌,我若變心你豈不是很可憐。”

馬含光被氣得一連發笑,抽出手:“你不小了,當你還是個不通情/事的孩童是我不對,我也不應同你走得這樣近。但既然你懂得考慮這些,更該明白許多事不能拿來說笑,尤其是喜歡二字,不要見誰都掛在嘴上。”

“知道了……”伍雀磬早知是此結果,都懶得反駁說自己只對他說過喜歡。他二人所處的這座蜃月樓,看似高不可攀,更似淩雲可藐長空,其實卻不過孤零零一座,那麽冷,寒人心。

“好,我再不說喜歡馬叔叔,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伍雀磬想了想,“在我嫁人之前你不準娶妻,否則你只能娶我,應不應?”

馬含光瞧她一副鄭重其事,便道:“少主若在意此事,我可應下你終身不娶。”

伍雀磬表情僵在臉上:“你說真的?可你若將來遇到心悅之人……”

“不會有。”馬含光回得斬釘截鐵,很神傷的答案,卻完全不見他表情的變化。

伍雀磬冷場一瞬,便拉長腔道:“好——討——厭——啊!”順勢便又靠去馬含光身上:“馬叔叔比我老這麽多,我怎麽可能喜歡你。但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就勉為其難做我一個人的馬叔叔吧,不能有其他人啊,一輩子都不能有,這可是你答應我的。”

馬含光被她纏得沒法,但既然是一個人的獨占欲,他應下來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反正除了廖菡枝,他這輩子也不可能與其他人深交,尤其是女人。

“你喜歡粘著我,或者喜歡粘著誰都無所謂,只一點,”他也算語重心長,“切莫交心,更勿動情。既然你有獨掌萬極之心,動情多情只會自尋煩惱,一個不妙,會滿盤皆輸。你死不妨事,中原武林可要指望誰?”

伍雀磬被說得啞口無言,好半晌,才道:“那是否只要不動心,我就能這樣你。”她握住他的手。

馬含光未動,伍雀磬又道:“那這樣你呢?”她重新奪回他胳膊,見對方還是縱容,伍雀磬索性一頭倒進他懷裏,就差再打一個滾,擡眼問:“那這樣也成麽?”五指交纏進他指間,闔手相扣。

馬含光單把手揮開,倒不曾把人從高樓上踹下去。

事後他抱著她飛下高檐,伍雀磬摟他脖子,張大了眼直勾勾看他側顏如描似畫,心想這人是不是傻啊?他真當有姑娘栽在他懷裏又翻又滾,其實心底裏卻對他不懷一絲絲感覺?看馬含光的反應,是當真不願伍雀磬所謂的“喜歡”成真,否則以他性格決不會拉拉扯扯來與她這種未成器的盟友月下談心。馬含光是深恐此類事情發生,才如此耐心有加地誘廖菡枝入正途。而此刻,他更真信了她孩子氣的纏人以及邀寵,因此種種越界才又會多番縱容。可她又還能再求什麽呢,他已承諾不娶,難道還非得再愛自己一回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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