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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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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會應下那種事?”沈邑看不懂馬含光,“雕什麽沙,東越分壇可從來就沒贏過那玩意一次,琳瑯莊更免提,她們栽栽花倒還可以。”

馬含光紋絲不動坐於座間,半晌問:“你還不走?”

伍雀磬那夜跑開後就鬧著要回東越分壇,馬含光答應了孔玎顏條件,本也該同回,但孔玎顏姑娘家收拾個行李都慢於常人,伍雀磬則鬧天鬧地死活不願與馬含光共處一地。沈邑只覺自己就快被這對姊妹掏盡了所有心力,無法,只得答應一早帶伍雀磬先行回分舵。

沈邑天不亮就來找馬含光,馬含光比以往性情忽變那時都還要緘默三分。

“我冒昧問一句,你若不願答便作罷。”沈邑走後又退回來,“這話我也憋了許久,今日你這副模樣,可是與你那師姐有關?時隔多年,你從未忘記過她是麽?”

馬含光搭在椅側的指尖微微一動,沈邑不願放棄:“我以為你想通了,即便事發那時也不見你如此自苦,為何時間拖得越久……”

“我似是見到她了。”馬含光突兀開口。

沈邑聞言只覺頸後一凜,太陽未出,入窗的風都霎時變得陰嗖嗖的。“她已死了。”他勸道。

馬含光苦笑,雙目深陷,一日夜後,唇邊有肉眼可見業已冒頭的青茬。“我自然知曉,但是近日——該說是有一段時日,我總覺得她又回來了,且不只是我臆想,連老天都把她送來我面前。”

“馬含光你魔怔了。”沈邑為他這想法心驚不已,本就是陳年往事,那木然所坐之人半點未能放開懷抱不說,竟還牽扯出如此玄幻的神怪一說。

沈邑上前,手搭去馬含光肩頭,低下身試圖對視其半垂雙眸:“我知你不好過,當年你與你師姐同來萬極,我與許多弟子都見過她。她很好,可惜命格輕,紅顏薄命,但你尚活著,不能總陷在過去自尋煩惱。”

馬含光原也沈默地聽著,沈邑卻不知自己哪句言語出了錯,這人驀地便揚高了眼,那雙血絲密布的眼夾著幾分驚詫,瞪視於他。馬含光的眼,原是沈邑見過最為分明的黑白二色,也不知幾夜未眠,竟熬出了雙瞳上一層赭赤的薄膜。細查下,全是網羅交織的鮮紅粘絲,眼角與眼瞼下的一圈更似浸透了血。

那震驚並未維持太久,沈邑尚且來不及蹙眉,對方表情欠缺的臉忽而便積出笑意。初初薄淡,繼而扭曲地變了形,馬含光一把掃開沈邑的手,當年的師姐?紅顏薄命?他倒忘了,這根本只是通雞同鴨講的敘舊,她是誰,誰來記得她?!

無聲笑顏終以喉中嘶啞不斷的笑聲做了延續,馬含光垂首,如非忍耐二字,他甚至有將眼前這位生死至交碎屍萬段的沖動。世上有人活著,有人死去,卻還有一種人,哪怕至死都不會被人銘記。當年因馬含光對伍雀磬用情已深,便是防他穿幫師門才特意安排一名“師姐”。所謂的師姐,有她存在,伍雀磬的身份就永遠不會為人所察。同樣的,伍雀磬曾經存在的證據,她活著的意義,除了自己,還有誰會知曉?

她那麽好,又有誰人懂?!馬含光就連哀悼,就連懷念都不敢與人分享,他活得可悲,但世間又有誰敢與伍雀磬比可悲?她就那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屍骨無存,不得祭奠!每日那麽多人活著那麽多人去死,為何最無辜之人卻偏偏落得最淒慘的下場,說天道有常,說因果報應,誰會信?誰又肯甘心屈服?!

“你清醒點!”沈邑從未見過馬含光如此,記憶中的對方向來冷靜,便是痛苦也只將自己封固於漠然冰冷的表象之下,突然之間的失常,沈邑反而不知如何勸慰。

笑聲猝止,垂首之人長籲了口氣,再開口時竟似一切平覆:“你說她好,卻不知何謂好……幼時我隨我娘改嫁,是我娘於鄰裏鄉間的笑柄,家中更無人看得上我,後遇災荒,隨便尋個什麽由頭就將我撇舍開。是師姐收留我,她帶我上九華,她告訴我要揚名立萬,自會有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的好處。可其實我資質平庸,錯過了練武的最佳時期,九華門下也只能做個守山童子,任師兄弟們百般欺淩。我不願她失望,因此偷學武藝,終於苦修有成,得了掌門器重。再後來,便有人誇我天縱奇才,又有人道我年少有為。可其實呢,世間那麽多瑕不掩瑜的典故,但世人吹捧的,永遠是最光鮮最亮麗的那一面,換一種模樣,換另一種失意又寒酸的醜態,誰又會多看我一眼呢,唯有她。”

沈邑見馬含光面無表情地擡頭,愈發深晦的眼,似有股隱於其下最為平靜的瘋狂。“世人看不見的,我自會一點點讓它覆現。”曾當初被掩蓋的,我也會昭告天下,何為公義,何為正氣,都不過一群虛有其表的衛道士玩弄於股掌的權術。他馬含光縱成叛徒,叛的也是這清濁不分的世途,是那個昔日自以為剛正為公卻蠢鈍又天真的自己!

……

這日,沈邑懷著萬般不放心,將伍雀磬帶離琳瑯莊。然而臨走時回頭看,卻又覺馬含光一切如常,除了眼中的微赤與眼下稍重的黛影,誰也猜不到他翻臉無情,背後卻藏著那般無人可訴的情殤。

馬含光於對方走後第一時間去見了孔玎顏:“雕沙一事,我知你初衷是讓我親自參與。為不負少主厚望,我也必當全力以赴,但有一條件,希望少主能成為我沙作的原型。”他凝視她的臉,仍舊是令天下女子終無法抗拒的真摯與專一。

另一方面伍雀磬執意返分壇,還非要擺脫了馬含光回分壇,原因自然有被對方寒了心,但更多的,卻還是有關戚長老曾托人交給她的那條線索。

萬極宮中有正道內應,她卻不知,沈邑此行,本就要揪出家中內奸。

伍雀磬不久後花時間將東越分壇裏裏外外轉了個遍,然而找人如同釣魚,只能留下線索等魚自動上鉤,其間還冒著隨時被人反揪魚餌、順藤摸瓜拆穿身份的風險。

好在曾經時刻不離左右的馬密使不再出現,伍雀磬失落之餘,反倒覺行事再不縛手縛腳。

她餌料灑出足足兩日,才等到一份藏有暗語的添置清單呈至面前。伍雀磬不天真,更不敢貿然行事,硬壓下盡快弄清對方身份的那份急迫,靜待約定見面的時機。可到底有幾次忍不住,試圖對有可能傳遞清單之人以暗含訊息的叩擊聲試探,那按理是正道內應間機密度最高的聯絡方式,伍雀磬敢用,反倒沒那麽怕被人發現。

當然萬極宮也有自己私密的聯絡方式,簡單有序且間隔不同的敲打,各有各的含義。那些張書淮曾教過她,可惜二人相處日短,也只粗粗入了門。現在想來,伍雀磬倒頗有些思念那位外粗內細的張叔叔,至少比馬含光暖人心百倍。

正當伍雀磬攢足了十二分精力,刻意拋開馬含光,逼自己忙於正事之際,卻有離分壇不遠的岸上雕沙比試頻傳消息。賽事已啟,伍雀磬即便再不想關註,也防不住他人之口,相關的閑談碎語簡直無時無刻、不分場合地紛至沓來。

此比試不以旦夕決勝負,沙子和水雕刻物體,多少都需耗費數日光陰。

聽聞過程中除沙與水外沒有任何其他質料,賽事前會為此淘取大量細沙,更因雕刻過程需時時保證沙粒的濕潤,還需人工架起水槽引流,總之工序繁重又覆雜。因此初於碼頭下船那時,伍雀磬才會見到人擠人的遍地勞工。

沙子如何塑形,伍雀磬心中好奇,卻又強忍好奇。她見過海岸某處被長索圍住、灑上秘藥即可保經年不毀的成品,有些是浩大建築,有些則是栩栩如生的活物,沙土原本的顏色,但皆具細致入微的特質。

自打賽事開始,伍雀磬漸對滔滔輿論生出麻木,直至有一日她經逢過道,聽聞:“你們可知琳瑯莊今次以何決勝沙場,是咱們的少宮主,是有人要雕個一模一樣的玎顏少主!”

伍雀磬手中所拿之物,劈裏啪啦悉數掉了個精光。

眾弟子回頭一見她,各自欠著身作鳥獸散。

伍雀磬猛地掉頭,什麽也不顧,誰攔也不攔不住,瘋了般往海岸去跑。

那人滿為患的賽場之內,有人雕梁畫棟要造寶閣,有人精雕細琢要摹古獸,有一人占據著黃金要位,卻最為低調。因為他的沙基最矮、最纖細,只有一人的高度。無數的旁觀者於場外指指點點,見證他一日日將那夯實的沙堆雕刻出女子嬌柔的體態。直至面相初顯,那被臨摹之人才姍姍站在了人群的視線內。

作為琳瑯莊的少莊主,作為萬極宮的少宮主,作為東越海濱遠近千裏難覓的嬌俏美色,孔玎顏拋頭露面做了自家山莊沙雕的原型。多少人為一睹她芳容爭破了頭,多少人想見一見那成形的實物有多儀態萬千。今日,那不眠不休埋首雕刻之人,終於完成其作品的最後一筆勾勒。

孔玎顏作為真身,亦取下面上隱約遮擋多日的輕紗,回首一瞬,與其並立之塑像,渾然若雙生。

馬含光薄薄玄衫,挽了寬袖,一手纏著黑紗,面目為草笠所遮,便立於二“人”當前。

長天碧海,黃沙造物。這名原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新手,似那麽憑空冒出籍籍無名的一個人,竟於左右行家裏手的交逼夾攻下,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作品,且不乏大師風範。

要知道,武人之間所做的較量,哪怕是雕堆沙子,都不可能是單純的雅藝探討。再多的明文規則,耐不住一道渾厚內力隔空碎物,何況是那細小又繁多的流沙,輕輕一碰,脆弱不堪一擊。

馬含光前後左右,沙雕倒了又砌,唯獨他的,從始至終,毫發無損。多少人暗暗角力,他周圍卻似有道牢不可破的氣墻,將一切隔絕在外,包括那渾似孔玎顏、叫在場之人無不引頸讚嘆的美好沙作。

與此同時,伍雀磬沖出人群,有萬極壇眾保駕護航,一路暢通無阻,無人敢攔。

踩著柔軟細沙一路狂奔,卻於即將靠近時慢下腳步,伍雀磬猛地停住,站定於馬含光身後百步。

隔著段距離,遙望二美玉立,一真一假,巧笑生輝。

馬含光似在檢視作品,上上下下,渾似那一雙“人”有著令其目不轉睛的魔力,卻不知自己身後,烈火驕陽,稚童停步,海風鹹澀拂其雙目,眸中,是與那沙作女子般、一模一樣的——

千言與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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