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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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菡枝出現以前,馬含光已許久不曾有過夢境。

哪怕睡穴的銀針於事後及時被取出,又或偷襲時他並無應變,但遭人算計這一茬,馬含光謹小慎微這許多年,不是說蒙混就能被蒙混過去的。

他對廖菡枝的把握,早已由不可反抗改作了半收半放,掌控一個人如同春日放它高升的紙鳶,不能太松,也無需太緊,他沒將她一身破綻點破,是留足空間隨她翻騰。

但就因這樣配合,馬含光數年都未曾正視的夢境,一次比一次頻繁且清晰。

他曾為獨赴萬極做過許多準備,其中就包括一項訓練,無論遭遇何種折磨又或蝕人意志的藥物,都可保持精神上最後一道防線的堅守不輟。這很難,難如登天,但若做不到,便是身體與意志雙雙的灰飛煙滅。

與此相仿的,則是強迫軀體習慣於常年不得酣熟的淺眠。而即便是入眠,也有時刻高度的警覺,不能有深陷其中的迷夢,因誰也不知哪一刻便夢囈出最不該被洩露的隱秘。

即便如此,馬含光也並不必日以繼夜的強行清醒,他其實可以入睡,那曾經非人的訓練自然有其成效,他不會那般輕易被夢境所擾。

只是誰也不能保證所謂的人之極限會在何處,興許可強大到支撐天宇,又可能僅僅一根銀針,就足以瓦解其全部意志。

馬含光正是明了自己最大的弱點,寧願無夢,寧願空想多年連虛幻一面都無緣相見,他也不願放縱沈淪。於他而言,那意志上所能堅守的最後一道防線,其背後,並非鬼域幽冥,卻是韶光繁花,是青澀美好,是那些年窮極他一生好運才得以相遇的短暫依存。

總有一日,他會義無反顧闊步重返故地,卻是在一切終結以後。

而此刻,馬含光從未期待有一日,便如此猝不及防夢回那九華山間麥穗起伏的田埂,又或那個仰首朝天、可比任何人都毫無顧忌雙目迎向日光的伍雀磬。

她並不知他是如何心疼。伍雀磬總說自己是心寬之人,殘了雙目,失了視力,她尚還有大好人生,實在無需怨天尤人。

可那明明就是嘴硬,是天底下最會將傷痛以笑顏一語帶過之人。她總說馬含光廚藝好,自己便只需攤開雙手,才懶得去竈火油煙間受罪。

可其實馬含光不在之時,她有多少次跑去廚房想要做一餐四菜一湯給他驚喜,最後卻總是付諸農肥。

馬含光從來都知,伍雀磬骨子裏有天下女子共同堅持的那份傳統,想要為相愛之人付出,無需感天動地,單單只是一頓便飯,又或衣衫上一道針腳,總不該一無是處。

可她偏偏是習武之人,本就不擅那些,馬含光倒擅長一二,教予她,可她又因眼疾諸多粗笨。伍雀磬不願馬含光看出她在乎,她也不想眼盲被看做一種可悲,她其實從裏到外都掩飾得極好,不擅廚藝便不入後廚,不懂針黹便由著它去,反正她又看不見馬含光著裝。即便是弄花伺草,伍雀磬也說麻煩,說有馬含光一個頂她十個。

她已習慣於將最負面的情緒隱瞞,連對自己,也警惕著不許挫敗抑或低落流露。

這些微不足道的心思,除了馬含光,世間並不會有第三人知曉,也不會去在乎。

後來伍雀磬終於選定了樣輕巧的活計為馬含光盡心,抱著他穿過的衣物去溪邊浣洗。

“師弟每日都有幹凈衣裳替換,那些冷眼看你出醜的、抑或落井下石的,便會知你一點都不落魄,相反卻過得很好。還有那些溪邊與我一道浣衣的,也會知那衣衫的主人並非孤家寡人,有我顧著他。”

馬含光只點頭,他會於每日固定的幾個時辰從她身邊退出,因為伍雀磬好強,沒人能理解的那種最為別扭的要強,馬含光插手,即便是好心,也會讓她自愧於本身的無能為力。

每一次浣衣,農婦少女都會見到一名男子追隨於伍雀磬身後,遠遠地朝他們搖手,示意無需聲張。

伍雀磬擺在木盆裏的幹衣被風吹走了,手邊的胰子滑落進溪水跌跌蕩蕩飄向遠處,馬含光便踏葉飛花、淩波踩水,不著聲息地將物件追回來。他小心翼翼將所需之物擺在她觸手可及之處,卻不只是浣衣之時。

她躲著他在廚竈間忙活,那滾落的瓜果,即將傷到她的利刃……被他一一歸置原位。

她縫補時戳傷手指,他將每一根細針憤憤磨粗了針尖,害她抱怨:為何怎麽戳都戳不動?

曾經有太多伍雀磬所不察的時刻,馬含光便在她身側,默默地替她化解危機、收拾殘局,卻從不曾暴露自己的存在。

即便他當年不曾離開,也永遠不會將那些扶持相告伍雀磬,任何人都有其守護對方的方式,身處當下只覺如此平淡,簡簡單單。

事過境遷,卻已是刻骨銘心。

雲夢之澤洞庭之畔,伍雀磬完成善後,爬上馬含光平日只用於打坐練功的臥榻。他小住一年,連寢具都是嶄新,可見多麽勤奮。

伍雀磬鉆進被褥,漆黑中望向那桌前伏臥之人。

睡穴已解,只是一個太過忌諱於休憩之人,一旦入夢,身體是那麽渴望得到補償。

伍雀磬閉目盤算正道內應之事,卻不知那幾步之隔,有人面枕肘間,已有一小攤微微的潮濕於那衣衫之上暈染開來。

……

翌日,荊湖分壇大門之前,馬蹄踐踏,草屑翻飛,一人一騎直入分壇。

壇主官勇久待多時,為迎接這一日,眾弟子清掃戰場,重整家園,短短時日便將陰霾盡掃,分壇上下萬象煥新。

議事廳前那黑袍加身之人勒韁下馬,迎出廳外的官勇等人卻俱都一楞,便見對方落地之後徑直接了個單膝跪拜:“雲滇所派信使參見荊湖壇主?”

信使?!官勇心中一跳,怎麽不是十二密使之一,要知道代宮主意志,行分壇嘉賞之事的可從來都是那幾位尊使。不說嘉獎,找到少宮主也是萬極近日來的重中之重,前就有沈邑督促行事,那還是人未到手之前,如今萬極嫡親血脈,就這小小一名信使的陣仗?

官勇不信邪,幾步便跨上前去。

“本壇主聽聞此番會有尊使之一隨行前來,為何不見?”

他問得也算開門見山,那負責千裏傳信的總壇弟子肩上包袱抖落,其中物件翻開一蕩,便是這天底下僅次於萬極宮主法袍的密使冠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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