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心魔

關燈
馬含光昔日被自己全心信賴之人出賣,落得聲名狼藉,一無所有。再給他一次機會,道義、情誼此類種種絕不沾染。只可惜他並無這種機會,同為背叛之人,他也不求原諒,更知無法重來。

沈邑走後,馬含光回到居處獨自打坐。沈邑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官勇、張書淮等人對馬含光的憎惡早已瀕臨一個爆發點,即便沒有之前一幕,孤身赴君山也是特意為他備好的一份大禮。所以沒什麽好怕,馬含光忍氣吞聲,對方也不會放過他;他囂張行事,只是促使那些人的手段更激烈狠絕一些罷了。

果不出他所料,張書淮離了議事廳,便怨氣沖天直奔了壇主的會客室。

官勇遣散眾人與其照面,張書淮望見對方的第一句話便是問:“那三十名前往丐幫的接應之人,壇主可有了人選?”

官勇問:“此話何意?”

“我本不想落井下石,但既然馬含光張狂至此,也斷無留他生路的道理。借刀殺人此計雖好,但若丐幫之人未能如你我所願,不如就由我們的人頂上,左右是死在君山之上,總壇追查起來也與我等毫無瓜葛。”

官勇凝眉思忖片刻,這便喚了侍從,“召他們來密室,切記,莫聲張。”

……

轉眼月升日落,灌木深處獨廬孤舍。

房舍中漆黑無火,外間看來,並無人跡可查。

月色順窗格流淌入戶,投至地面,丁點零落的明亮,撩起半空細微浮塵。一人身影盤坐於那僅有的一線幽光之後,臥榻之上,端如磐石,經久沈寂,比這夜魅中最為晦暗的色彩還要深藏幾分。

馬含光此次入定,粗算已不少於兩個時辰。壇中弟子譏他連月閉關甚為可笑,但正是這寡然無趣又進境緩慢至可笑的修煉,卻是他無日無夜廢寢忘食的全部心血。

除此之外,無暇旁顧。一個以武力勝負決定生存與否的教壇,多少人對他懷恨在心,又有多少人隨時準備著予他致命一擊?遠的不說,只這小小的荊湖分壇,在為他所用之前,亦是旦夕間能將其置於死地的莫大威脅。

往日就有壇眾對馬含光議論紛紛,背後傳聞漫天、詆毀中傷,他不屑一顧,從不出面威懾,一是不在乎,再則便是沒時間。

此際的他再非少年天資,縱然少年時也不敢有片刻懈怠,更何況是中途讓人碎了丹田,一切推倒,重頭再來。

曾經的意氣天真,抱負又或靈性,換得今日的沈穩洞悉,經驗功法信手拈來,單單只是回到曾經的修為高度,馬含光不滿足。縱然那已是叫江湖眾多後起之秀仰望的程度,他要的卻是遠超於此。荊湖分壇、丐幫總舵、乃至整個萬極宮……馬含光若想走下去,該說能支撐他走下去的,唯有自身強大,永立不敗。

此刻,他連內功的修煉都滯後不前,何談其他?

萬極宮主所傳的攝元功相較於九華心法更為蠻橫與玄奧,有收放兩套。收,為納人內力,補己不足;放,則為滅天一擊,驚艷絕世。單只四重天的修為也有隔山震虎之威,然而威能巨大卻伴隨後勁不足,一次發招就足以耗幹內力,短時內都再難積聚。再者馬含光經脈不固,催生真氣易,奪人內力更是不難,但要讓真氣於自身的奇經八脈內循環往覆,形成源源不絕之勢,卻是難上加難。這也是攝元心法遲遲登不上五重天的根源之一。若不做改變就此止步,他有可能一世都修不了高階內功。

偏偏與丐幫交鋒在即,對方能人輩出,七袋以上長老就有十多位坐鎮總舵,而八袋、九袋隱匿不出的高手料也不在少數。馬含光並不做與人正面沖突的打算,但深入敵營什麽事都可能發生,若沒有萬無一失的把握,與進賭坊押大小又有何不同?

思來想去,倒不如在最有把握之處孤註一擲。

馬含光太清楚自己修為上的短板,經脈不暢只是其一,而整整半年時間於攝元功四、五重之間躑躅不前,原因還另有其他。

夜至三更,行功漸趨關隘。原本不動如山的打坐之人忽而衣發震蕩,內力沖撞,周身毛孔盡數打開,真氣化煙霧發散,絲絲縷縷,於那雙目緊閉之人的頭心外溢,轉眼額間已是細汗密布。

攝元功一旦發動便如出籠猛虎,習慣了九華心法的細水長流、徐徐圖之,更加強大卻尤為霸道的元陽之力本就難以駕馭。更何況受損經脈重新打通脆弱不堪,馬含光卻顯然篤定此局,硬是不顧經脈承受之能瘋狂催動真氣,丹田新生的真氣如驚濤拍岸,大舉湧入狹窄閉塞的經脈,便好似汪洋大海呼嘯著沖入涓細河道,細幼脈絡瞬間被拓寬數倍。然而人身渺小,血肉之軀,又怎堪如此蕩滌?

如刃真氣,潛伏於四肢百骸之下猙獰暴動,所過之處如雷電肆焚、颶風狂卷,內臟、骨肉,無一不經受撕裂絞碎之痛,一輪往覆,只覺軀體盡化渣滓。

馬含光忍到極致,抱必死之心,雖痛至瘋狂,神魂都在尖嘯,然而身形如鐘,疏導真氣,由始至終巍然不動。此一役置諸死地,敗在了這一關,更何談往後?真氣翻滾繼續,便連他面上皮膚都已凹凸起伏,甚至能以肉眼見其皮下氣勁的疾速游走。便是於此種近乎自毀的強逼下,馬含光在如死的地獄之中漸感靈臺的清明,身體變輕,痛苦麻木甚至遠離……終於來到這最後也是最難的一步,下一瞬,苦難不再,舊事紛湧。

幻象……覆現。

“馬含光,你喚我什麽?”

“師姐……”

“九華山遍地師姐,誰知你這師姐喚的是誰?”

“喚你。”

“好不開竅,罰你燒菜。”

“我想見你……”他脫口而出,入耳才知嗓音嘶啞,說出口的話竟如嗚咽一般低至了無聲。

女子盈盈立於他面前,光彩明艷,雙眼迷蒙地對著他笑。

識海內心念疊起,欲罷不能;床榻上所坐的軀身卻冷汗如瀑,面容慘淡,幾如死色。獨唇角噙著絲笑,神情安寧,似得了幸福圓滿,再無徹骨劇痛。

“我並不想醒來。”他探手觸碰她的臉,“但如若這就是必然,我別無選擇。”

馬含光眸光咻冷,翻手出拳,幻象一顫,支離破碎。

那即便破碎的幻影仍然笑意點點,柔情旖旎——“師姐!”馬含光驀地失聲大叫,身軀劇震,一口血水噴出,人便伏在了塌間。

發絲披落,衣衫順服,所有洶湧滂湃的內力抑或心緒,頃刻間消沈如初。

成功了……體內真氣流轉,旺盛充盈,攝元心法五重天,真正修煉精深內力的起步,洗經伐脈,他做到了。

然而臥榻靜伏,馬含光面容枯槁,如遭巨劫,神情麻木。

……

水上君山,洞府之庭。

這日伍雀磬扮小叫花偷師又被戚長老揪了出來,她療愈心靈創傷加適應新軀殼浪費了兩日光陰,忽然就覺得急切,好像隨時都會再死一次,不該她的遲早老天要收回,她沒心思踏實過日子。

幼童的眼睛很好使,渾圓剔透,視界廣闊,看跑的跳的一看一個準。她往日那麽辛苦,瞇縫著對焦半晌也不知什麽物件擺在自己面前,這新得的明眸善睞又成了她的稀罕物。如非不能從身上拆下來,伍雀磬非早晚擦拭包在娟帕裏揣在心窩窩間好好收藏不可。

戚長老對她的尚武之心很瞧不上眼,“你身子骨不行,要習武,先練筋骨皮。幫內新入門的弟子哪個不是馬步紮上整年,底子不牢靠,沒學走先想跑,一輩子飛不上天。”

伍雀磬的小胳膊腿著實纖細了些,戚長老潑了瓢冷水,轉眼又笑呵呵出招:“不練馬步也行,你瞧咱們君山水秀山明,你每日隨練功的弟子山上山下跑個幾圈,不多,十圈之後能面不紅氣不喘,便算你過關。”

伍雀磬沒什麽好反駁,如此跑了三四日。

她是矮個子,追練功的弟子肯定追不上。幫裏大多弟子也不知她是個什麽來歷,只覺小丫頭倔倔的,步子邁得比走還小,楞就不停,靠近就聽人喘得像風箱,眼裏卻有團火,什麽也不看不理,就盯著前路。

伍雀磬比她自以為的有執念,她總同自己說,看啊,我好歹也拎得起放得下,師弟一去不回頭,而我坐擁生死,端的是雲淡風輕。

唯有站在一旁的才看得清這人有些瘋,三四日就將自己跑趴下了。戚長老哀嘆:“這孩子是心裏有苦,小小年紀沒了至親,怎能不苦?”

長老座下弟子諫言:“如此看此女心性不差,有狠勁證明有怨懟,長老的計劃……”

戚長老淡淡“嗯”了聲,心下道:可行。

這時晌午方過,日頭大亮,戚長老房內沒坐多久,忽聽外間喧嚷。

出門一看,三四個弟子腳步慌亂飛奔而過,“站住!”戚長老不悅,“吃飽就跑,下頓早餓。”

那幾名弟子心慌慌回頭,“長老不好了,前院裏來了頂轎子,從天而降,空無一人。”

“什麽烏七八糟?”戚長老教訓,“好好說話!”

這才有人拾掇了前因後果稟明,原來半刻鐘前,丐幫的集賢樓前忽有一頂軟轎從天而降,眾弟子大驚,左顧右盼卻未見有何異樣。尋不見擲轎之人,有大膽的揣著短棒上前,棒端前探,一掀轎簾,輕飄飄一張薄紙由座位上被風吹得打了個旋兒。

“那紙上寫……”

“寫的什麽?”戚長老急問。

“只四字:恭迎少主。”

戚長老額上的青筋頓時跳了跳,好樣的,萬極宮!

“沒用!蠢鈍!”他想了想又發了通怒,“那麽多人把守,那麽大頂轎子,是轎子,不是餃子!你們竟沒察覺半分異常,連個可疑之人都見不著?!”

“……興許,是混在了弟子之中。”

戚長老揮手將人遣散,這是第幾次了,崢嶸嶺冒進慘敗,其結局就是一日日被人欺負到了家門口。正道潦倒,公義衰頹,各宗派如被閹割的鵪鶉,嚇破了膽,龜縮壁角。就連昔年江湖第一大幫都可由人自出自入,被動至此,顏面何存?!

“荊湖分壇……”戚長老低念四字咬牙切齒,“不出十日,老夫定叫你不存於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