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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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用病房區的走廊上的鮮花換了新,不再是那些勿忘我、百合、玫瑰等,反而是換成了清一色的康乃馨,不同的顏色夾雜在一起,看起來清淡舒服,去掉了先前那些花帶來的艷俗,給人恰到其處的清淡。

蘇木走進病房,無人,被子被疊得工工整整,跟豆腐塊兒似的,床上的被單也無絲毫褶皺,平鋪得如同沒有睡過覺,護士正在整理床頭,見有人來了,都未擡頭看蘇木一眼,一邊整理物件一邊開口說:“病人在後面的園區離去了,下樓後左轉就看得見。”

依言,他下樓去,如護士所說的,左轉一眼就瞧見了蘇致誠正站在草地上,正面臨陽,正在打太極,一招一式慢悠悠的,臉色雖然蒼白了一些,但掛著享受表情,似乎很是喜歡清晨沐浴在陽光下打太極的滋味,即使身上穿著一身病號服,這樣看上去到被他傳出了些許太極服的意味,能將病號服穿成如此這般的,估計也只有蘇致誠了。

蘇木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在長椅上坐下,安靜地等待著他,順勢也從上到下打量了蘇致誠一番,這幾年來,歲月似乎沒在他身上留下什麽痕跡,將近55的人了,看起來和40多歲時沒太區別,精神矍鑠,麥色的肌膚上很少都有皺紋,除了頭上的白發多了少許,眼角的細細皺紋也添了幾根,如若不仔細看其實看不出來他的那張臉已經悄然隨著時光的流逝在變老了。

“這幾年,在外頭過得怎麽樣?”蘇致誠吐氣,收回神,閉著眼問他。

“好。”他答簡簡單單的一個字,頓了頓,他繼續補充,“住院幾天了,嚴重嗎?”

“兩三天了,不怎麽嚴重,就是出去應酬時多喝了幾杯,人老了,身體也就跟著不中用了。”

語畢,一陣沈默,唯有周圍的鳥聲正在啾啾叫著,細碎的陽光落在地面上,仿佛金色的蝴蝶,隨時隨地的都可能展翅飛走,忽地,除草器嗚嗚嗚的聲音在附近想起,炸耳至極,擾亂周圍片刻的清靜。蘇木擡手,陽光恰好落在她的掌心,隱隱閃動,想要破光而出,逃離掌心,他試著握了握,無用,他突然就覺得好笑,大概葉潯才會做這種事情。

“舍得回來?”蘇致誠笑,情緒裏擺明了不相信。蘇木多久都沒回來了,他記不清,從過去的某一刻開始,他就突然消失在蘇家,像是在宣誓不再是蘇家的一份子,也不回來探望家裏的人,好像是真的決裂了,好像有沒有,每個月的固定通話還是在,電話裏不超過兩分鐘的通話,然後掛斷電話,不管事父子之間,還是母子時間,好像已經無話可花,有的只是沈默和尷尬。他忽然覺得或許是自己當年做錯了,逼得蘇木走了,可是哪裏錯了呢?他至今無法理解,也不能理解自己的兒子能走得這麽徹底,不帶留念,每次江梅太想念蘇木了,只會找一個借口,生病了生病了,初始蘇木還會相信,來回走一趟,謊言多了,總有被識破的時候,關系只能陷入更僵持的截斷,之後的好長時間裏,蘇木對於生病這倆個詞,無動於衷了。他前幾天還在想,江梅又是這種老法子,蘇木不一定會回來呢,沒想到終究是回家了。

“姜叔說你病了,我信他。”

呵,蘇致誠笑了笑,不作答,原來如此,一個外人都比真正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好得多,信任得緊。

“現在也看到了,我挺好的,沒什麽事呢。”

“我明天就走。”

“小舒回來了,不多陪陪她?”

蘇木拒絕得毫不猶豫:“父親,小舒和我沒多大關系,我對她也沒有其他的感情,我不想將時間浪費在她上面,也不會答應什麽請求。”

預料中的答案,蘇致誠拍拍他的肩,不慌不忙地講:“感情可以慢慢培養,你何必這麽著急回去?難道這個家裏沒有你再值得留戀的東西了?再怎麽你是我兒子這個事實改變不了,無論如何你又多不願意,不待見,不喜歡在蘇家,你總歸是蘇家的人。”

蘇木卻是講:“藥已經買回來了,你這邊身體沒大礙我就走了。”

他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走了十幾米,謔地站住腳步,耳邊是蘇致誠的聲音,慢條斯理,像是清晨裏最讓人清新的一劑冰水,涼意從腳後跟蔓延至全身,他回頭,徐徐道:“你說什麽?”

“其他的人你不要想,你的另一半只能是舒婉玉,你們兩個已經有婚約了。”

“我怎麽不知道我哪裏來的婚約?你們能尊重我的意見嗎?我是你們的兒子,不是意見任人擺布的物品。”他冷冰冰的說著,眼珠子裏的寒意與陰郁十足,蘇致誠冷不丁被這樣的蘇木震懾到,但片霎他又笑:“所以你可以選擇回去,這次讓你過來奚城,原本也就只是為了告訴你這個消息,多陪陪小舒,她等你那麽久,你該補償她了。”

如此邏輯,實在是沒什麽談下去的必要了,蘇木轉身就走,後面的人還在言語,講這婚事已經講好了,你想通了就直接回來領證,再風風光光地把小舒領回家。

回到蘇家,江梅正在做飯,興頭之上,見著蘇木回來,想都沒想就喊:“兒子,快來吃飯,今天做的都是你喜歡吃的飯菜。”

蘇木目不斜視,徑直甩手上樓,房間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昭示著其人現在的情緒,可能在爆發的邊緣。他坐在床上,彎腰低頭,雙手搭在膝蓋上,眼底的情緒略帶煩躁與疲憊,這個家好像永遠都是這樣,冷冰冰的沒有感情,就連你往後要走的路途,都完完整整地給你規劃好,要你按照他的指示來行走這條康莊大道。真是康莊大道,一路過來無波無瀾,眾星拱月,將您捧上天,而你不得反抗,安靜地聽話地乖巧地就好。

這樣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

所謂的家人,也不過是按上了家人兩個字,背後的情感深嗎?所有的情感上面都需要加上利益二字,為了更好的生存,為了所謂的體面,他可真是過夠了這種生活,按部就班,走在安排好的道路上,就連現在,自己的婚姻都由不得自己主張了嗎,他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種無力感更像是落入大海裏,你拼了命的掙紮呼喊救援,可是徒勞無功,他的決定影響不到父母的決定,甚至是無視。

短信陸陸續續地響起,前前後後總共發了五條消息。

——蘇木,我想回來了。

——你還在奚城嗎?

……

——太想你了,想見到你。

最後一句,戳中他的心窩,她抿唇低頭的模樣浮現在腦中,控制不住的思念也洶湧而來,他的指腹在屏幕上點了點,電話通了。

她鼻音濃厚,吸著鼻涕:“我買了機票,準備去你那裏了。”

他:“買點兒感冒藥吃,好好的怎麽又感冒了?另外,回祝鎮,我等你。”

她:“恩恩,就是淋了點兒雨,感冒不嚴重的。你回祝鎮去了?那我改簽了哦,下去兩點就到了。”麗江的雨下得太大了,今天一天完全沒有想玩的心思,在經過昨晚的一通電話,她實在是忍不住了,想見到他,摸摸真人的臉,想想都覺得好,而不是每天幻想點東西,聊以作慰。

不過,他的嗓音裏低沈得不像原來的他,比昨晚更疲憊了:“蘇木,你講實話,你那邊的事情很嚴重嗎?”

他輕輕地嘆息一聲:“不算很嚴重,也不好解決。”

這門婚事不好解決,爛攤子,舒家與蘇家一直交情良好,尤其是舒婉玉的父親當年在抗洪一線的時候還拼命救過蘇致誠,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他知道兩家人肯定都是讚同這門婚事的,一來是知根知底,多清楚了解彼此的家境,也了解為人,二是這件事一旦成了,蘇家能從中撈到不少利益,畢竟舒婉玉父親的官職高蘇致誠不少,如果有幸結成了親家,更是錦上添花,樂見其成。如果不成,兩家人勢必要鬧翻,爭吵不可少,蘇致誠和蘇家的地位也會降落不少,這樣的院兒裏和隊裏的名氣也好不到哪裏去,舒家大概也會和蘇家老死不相往來來,總之,不好解決。

她捏緊手機,想了半晌,才幹巴巴地回了一句:“那怎麽辦?”

“你別擔心,我來處理,安安心心地坐飛機去,我也該啟程了。”

“……要不你先解決好了你那邊的事情再回來吧,我不著急的,真的。”

他好笑,嚇她:“你確定?我的事情一時半會兒還解決不了,半個月一個月也是可能會有的。”

果然,葉潯不說話了,幾分鐘之後,她才糯糯地說:“你告訴我,你那邊事情著急嗎?”

“去見你這件事比較著急,我想。”

“那你就……先回來吧,既然你都這麽說了。”說到最後,她在電話那頭哧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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