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一陣響動，尤念和顧卿對視一眼, 後者忙把那些材料揉成團。尤念想說沒多大必要, 畢竟這些東西不是誰都能看得懂的。但他還是什麽都沒說, 打開門看到來人是顧柯，不由地松了口氣。

“情況怎麽樣？”尤念問。

顧柯淡淡地笑了笑, “戰鬥飛船已經拿到了，現在就停在大學的操場上。”註意到顧卿的神情不太對，顧柯收斂笑容，“你們這邊呢？”

“來不及解釋了。”尤念幹脆道，“小卿, 帶你姑姑，乘飛船離開，立刻馬上。”

“回地球嗎？”顧柯問。

尤念搖搖頭，目光如炬, “離開太陽系，離開銀河系，越遠越好。”

“什麽？”顧柯吃了一驚, 以為尤念受了什麽刺激失了智，不由地轉向顧卿, “小卿, 尤念在說什麽啊？”

沒想到顧卿已經紅了眼眶, 咬牙道：“那你怎麽辦？我爸爸怎麽辦！”

尤念樓主顧卿的脖子, 聲音有些嘶啞，“我們不會有事的, 等我救出你爸爸，再去和你匯合。”

顧卿一把推開尤念，幾乎要歇斯底裏了，“你騙人！你以為你是誰，你能有什麽辦法！”

尤念閉了閉眼睛，“小卿，我希望你好好的，你爸爸肯定也是這麽想的。”

顧卿一楞，眼淚順著他和顧衍一模一樣的眼睛掉了出來，“你他媽……”

“而且我說了我會去找你們，就一定會去。相信我，小卿。”尤念聲音很輕，卻莫名地使人安心。

在一旁的顧柯一頭霧水，她能感覺到事情相當嚴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難道戰爭還會蔓延到整個銀河系？”

“沒時間解釋，等在路上再讓小卿告訴你。”尤念直接把兩個人往門外推，“快走吧。”

宇宙飛船上什麽都有，生活用品，娛樂設施，一應俱全，他們不需要準備任何東西就可以上路，更讓人驚喜的是，這艘從地球上開來的飛船智能系統並沒有被黑，所有的功能都是完善的。

三人來到操場上，如今局勢不穩，晚上幾乎沒有人出門，一路上都很安靜，連巡邏的士兵都沒有看見。據說火星上的戰事愈演愈烈，星際聯盟軍的大部分兵力都在前線上，這無疑對尤念來說是個好消息，沒有軍方過多的限制，顧卿和顧柯應該能順利離開。

除了顧衍本人，顧柯也有飛船的最高權限，她打開艙門，三人陸續進去。顧卿的臉色很不好看，尤念覺得他隨時可能會改變主意，死活要留在地球，話不多說就直接啟動了飛船，選擇最遠的冥王星作為目的地，“好了，走吧。”

顧柯還沒搞清楚狀況，“冥王星？那裏什麽都沒有啊，我們去那裏做什麽啊？”

“你們到了冥王星不用在上面降落，直接離開太陽系，飛船上的物資夠你們生活五十年了。”最壞的情況，他們始終找不到可以降落的地方，那只能在漫長的飛行中，最後默默地死去。當然，飛船的設計者當初也考慮了這個問題，所以飛船上有冬眠裝置，進入冬眠狀態人類所消耗的能源是平時的千分之一，如果在千萬年後，乘客從睡夢中醒來，依舊沒有抵達目的地，在所有能源消耗完之前，可以做出選擇——是撐到最後，還是安詳地喝下讓你安樂死的藥水。

當然，現在的尤念不想考慮未來那麽殘忍的事情。在飛船正式啟動前，他最後抱了抱顧卿，“保重。”

顧卿第一次沒有掙脫尤念的懷抱，他摟著尤念的腰，聲音嘶啞，“你們一定要來找我們。”

尤念鼻子一酸，拍了拍顧卿的背，“嗯。”

“好了，”尤念最後深深地看了顧卿和顧柯一眼，轉身走出艙門。

隨著轟隆隆的響聲和飛船噴出炙熱氣體，飛船緩緩升起。尤念擡頭看著飛船越飛越高，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幕之中。

只願再次與你們相見。

開了一天的會，林啟航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公寓。軍方一直在對他們施壓，要求在一個月之內研制出能瞬間對智能機械造成致命傷害的武器。想起軍方在會議上的嘴臉，林啟航不禁心中冷笑，這種人，無論是一百年前還是現在，都是同樣愚蠢且醜陋。

林啟航停下了腳步，他看到公寓門口有一個人影正靠著墻壁，那人聽到他的腳步聲，也擡起頭看向他，露出線條優美的下巴。

“尤念？”林啟航走到他身邊，“你怎麽來了？”

尤念勾了勾唇，“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不等林啟航詢問，他又補充，“學術上的問題。”

林啟航楞了楞，笑道：“現在這種時期還討論學術問題？”

尤念揚起眉，“怎麽，不歡迎？”

“沒有。”林啟航打開門，“進來吧。”

林啟航的公寓幹凈簡潔，甚至沒有什麽生活氣息。畢竟公寓的主人長期忙碌，連過夜都是在實驗室裏。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林啟航遞給尤念一杯水，“說吧，什麽問題。”

“你曾經在課堂上給我講過‘費米悖論’，你也有一本著作是討論這個理論的。我拜讀了，寫得很好。”尤念神情自然，完全就是像老師請教問題的學生樣。

林啟航眼眸微動，“多謝。”

“今天我突然有一個想法。”尤念看著手中的玻璃杯，慢條斯理道，“如果真的有外星文明，而我們卻始終沒有發現，有沒有那麽一種可能，他們不想讓我們知道？”

林啟航微微一笑，“有意思，請繼續。”

“在沒有判斷我們是敵是友的情況下，外星文明選擇隱藏自己的蹤跡，會是什麽原因呢？”

“可能他們比較小心，不敢輕易冒險？”

尤念點點頭，“又或許，早就有人發現了他們，並且和他們取得了聯系。”

“尤念。”林啟航一直待在臉上客氣的笑容消失了，“我們認識這麽多年，有什麽話你就直接說吧。”

尤念重重地把水杯放在桌上，“為什麽？我想要一個理由。”

“可以，我給你一個理由。”林啟航冷冷道，“一百多年前，我第一次死去，軍方宣稱我是被智能機械殘忍地殺害，從而再次將戰爭推向高潮。死去的那天，我在實驗室，苦苦思索如何讓雙方停戰，讓傷亡減小到最小，然後一位將軍來了。你可能也認識他，盛封城。”

尤念訝然道：“盛亦歡的父親？”

“他以最大的誠意向我說了抱歉，”林啟航諷刺道，“因為，為了更偉大的人類利益，我不得不死。只有我死了，那些保持中立的人和智械才會果斷地站隊，只有我死了，戰爭才能在最後一次大規模爆發後死去，只有我死了，人類才能高枕無憂，離開這個噩夢。”

尤念啞口無言，只感覺全身上下都泛著寒意。

說起往事，林啟航再也不覆平日裏的鎮定自如，他死死地盯著尤念，“我為人類辛苦了大半輩子，我盡自己全部力量希望換取和平，我最後得到了什麽？在血泊中支離破碎的自己的身體？！”

“所以，現在整個智能軍團幕後的主使者也是你？”尤念的聲音顫抖著，“那麽多兇殺案，那麽多恐怖事件，成千上萬的傷亡者，都是因為……你？”

“沒錯。”短暫的發洩過後，林啟航又恢覆了往日的彬彬有禮，“但是這還不夠。”

尤念看著一臉平靜的林啟航，幾乎懷疑他和自己認識了十幾年的科學家是兩個人。“你是什麽時候聯系上他們的？”

“誰？”

尤念猶豫了一下，道：“外星文明。”

“大概十年前吧，他們的文明高速發展，早就到達了我們想都想象不到的程度。宇宙中質量守恒，母星系已經滿足不了他們的需求。我接觸到的，是他們文明中小小的一隊遠征軍。”林啟航露齒微笑，就像從地獄中爬起的修羅，“但足以摧毀整個地球文明，人類完全滅絕後，他們就占領太陽系，或者是……銀河系。”

尤念沈默片刻，一把抓住林啟航的衣領，“所有的地球文明？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嗎？”

“不會，但我已經死了一次，再死一次又有什麽關系？”林啟航眼中閃爍著瘋狂，足以吞噬一切的瘋狂，“至少這一次，有全部的人類給我陪葬。”

“你……”尤念用力甩開林啟航，“真是無可救藥。”

“我猜猜，你早就告訴軍方了吧？”林啟航搖搖頭，“只可惜，人類正在因為小小的智械危機焦頭爛額，又有什麽精力再去管強大的外星侵略者呢？時間不多，人類沒有能力再建一艘諾亞方舟。尤念，你當不了救世主的。”

尤念笑了笑，盡管他的眼中一片冰冷，“我救不了全人類，但是我能救我愛的人。”

說完，尤念果斷離開了公寓，早就等待多時的星際聯盟軍隨後進入，將林啟航團團圍住。

盛亦歡和尤念擦身而過，走了幾步，還是轉身叫住他，“尤念。”

“嗯？”

“你提供的信息我們已經證實了。”

“嗯。”尤念並不驚訝，“來得及嗎？”

盛亦歡搖了搖頭，“根據他們的通信記錄，還有半年外星文明就要進入銀河系。我們是無法完全轉移全人類，既然不能逃，就只能戰鬥。”

尤念點點頭，“祝你們好運。”

“你覺得我們會贏嗎？”

也許尤念應該給盛亦歡一些安慰，他是如此優秀的士兵，只要有一絲希望，他就不會放棄，死也要堅持到最後。可尤念已經不想說謊了。

“這個文明，已經可以輕輕松松在宇宙中穿越幾百光年，可以送一只軍隊不遠千裏地來到銀河系。你覺得，我們還有可能嗎？”尤念輕聲道，“人類必敗，趕緊造一艘諾亞方舟，帶著最重要的人，逃吧，為地球文明再留最後的星星之火。”

盛亦歡喉嚨動了動，“你要的我都準備好了。”

尤念對盛亦歡最後一次笑了笑，“對不起。”他無法陪著同胞走到最後。

“你做得已經夠多了，有資格先走一步。走吧，永遠不要回頭。”

尤念和盛亦歡告別後，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他跑出公寓樓，跑出斯諾大學，所有的景象都在後退。

然後，他看到了顧衍。他的丈夫正在大學門口，焦慮不安地來回徘徊，在看到自己後，眼睛燃起了動人的火焰。顧衍展開雙臂，將朝他奔來的戀人緊緊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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