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眠在一顆銀杏樹下耐心地等待著。難得的悠閑周末，經過一周的忙碌, 尤眠終於可以暫時放下永遠做不完的工作, 去做想做的事情, 見想見的人。

已經大學畢業幾年，滄桑的社會生活並沒有讓尤眠的外貌發生太大變化,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站著玩手機的樣子和校內青澀的大學生差不多。

玩了一局游戲，尤眠的眼睛有些疲倦，擡起頭眺望遠方，正好看見要等的人從實驗樓裏走了出來。

“知遇！”尤眠叫道。

溫知遇循聲望來, 見到尤眠，沖他微微一笑。

尤眠的心猛地一跳。此時正值春天，暖風熏得游人醉，但尤眠覺得溫知遇的笑容, 比春風還要溫暖。該死，明明已經認識這麽多年，兩人非常熟稔, 可還是會在某時某刻突然就被電到一下。

尤眠不禁在心裏感嘆，喜歡一個人, 真的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看著溫知遇一步步地朝他走來, 尤眠就好像在看電影的慢鏡頭, 覺得真是賞心悅目。

“抱歉, 久等了。”

尤眠故作不滿，“溫醫生成了大忙人, 想約一次真不容易，還得親自來抓人。”

溫知遇失笑，“最近的確很忙，我們的項目說不定馬上就會有一個重大突破。”

“什麽項目啊，神秘兮兮的。”尤眠壓低聲音說道。

溫知遇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最高機密。”

尤眠“切”了一聲，聳聳肩，“好好好，不問了。那麽溫特工，待會我們去哪裏吃飯？”

溫知遇卻是突然問道：“如果你有一個能夠獲得‘永生’的機會，你願意接受嗎？”

尤眠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哈？”

“隨便聊聊，無需在意，你回答我即可。”

尤眠似懂非懂，“所以你在和我討論哲學的問題嗎？”

“算是吧。”

“那我當然願意。”尤眠想也不想道，“世界這麽美好，美食如此美味，如果能擁有無盡的壽命，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這一切。”

溫知遇笑笑，似乎不敢茍同。

“那你呢？”尤眠好奇道，“你不願意獲得永生嗎？”

溫知遇想了想，道：“如果是獨自一人的永生，不要也罷。你會看著親人，愛人，一個個離去卻無能為力。你認識一個人，參加他的滿月酒，婚禮，然後是葬禮……直到地球被毀滅，所有的生命都已經消失，你卻還在。你漂浮在一望無際的太空中，陪伴你的只有天空垃圾和無盡的星辰。這樣，你還願意嗎？”

尤眠看著溫知遇，突然有一種他下一秒就要消失的錯覺。

“知遇？”尤眠叫了一聲，朝他伸出手。

尤眠緩緩地睜開眼睛，兩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他的手伸在半空中，和夢裏的一樣。隨後，他的手被握住了。那人的手指修長，手心溫暖，讓尤眠一時恍惚，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喃喃道：“知遇？”

那人卻是猛地一用力，抓緊尤眠的手，讓他忍不住吃痛地喊了一聲。

“你在叫誰？”

眼前的場景漸漸由模糊變得清晰，尤眠茫然地看著眼前面色不善的人，“顧衍，是你……”

“不是我還會是誰？”顧衍沒好氣道，“除了我誰還會管你死活！”

尤眠不想與顧衍過多爭辯，“霍爾呢？”

顧衍嘴角抽動，“本來我還想讓你好好休息，先不過問，但你現在卻自己提起來，那我問你，你和霍爾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尤眠平靜道：“你以後會知道的。”

“我現在就要知道！”

尤眠點點頭，“好。”

顧衍沒想到尤眠答應地如此爽快，面露驚訝，“你……”

“不過，具體的事情還是只有霍爾才能說清楚。”

尤眠知道了自己“穿越”的大致經過，但還有一半他還不知道。那就是關於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另一個尤眠的真相。為什麽的大腦保存了半個世紀後，最後會被移植到他身上。偏偏是他，不是別人？在他身上，又究竟發生了什麽？

顧衍關心在乎的人，也是那個人而已。

“那我就去把霍爾那家夥拎出來。”

顧衍剛要去找霍爾，一個護士推門走了進來。她對尤眠道：“醒了，感覺有什麽不舒服嗎？”

尤眠搖搖頭。

“那你可以出院了，”護士幹脆道，“最近多吃一點，你現在太瘦了，我們會隨時監測你的情況。”

顧衍問了一句，“還有什麽其他要註意的事項嗎？”

護士瞟了他一眼，“最近少行房事吧。”

“……”一抹紅色爬上了顧衍的耳朵。

尤眠假裝沒聽見也沒看到，問：“霍爾呢？”

“霍爾醫生被緊急召喚走了，他讓我轉告你們，明天他會去顧家拜訪你們。”

護士走後，尤眠也掀開被子，“走吧，我們回家。”

“你能走得動嗎？需不需要我背你。”

尤眠擺擺手，“我很好。”

顧衍捏捏尤眠的臉蛋，不滿道：“你的確很瘦啊，必須得多吃一點，不然別人還以為我顧家窮困潦倒，連一個孕夫都照顧不好。”

顧衍的臉色和語氣都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兇，但尤眠知道，這是這位大少爺表達關心的方式。

只是連這種別扭的關心，都不屬於他。

兩人回到顧家後，尤眠本想直接回房間，但顧衍卻毫不客氣地把他拎進了客廳——餐桌上一大堆營養又好吃的東西正等著他們。這大概是顧衍在回來的路上就讓機器人布置好的。

尤眠沒心情吃什麽，但想起醫生的囑咐，為了肚子裏的孩子，還是坐下來開吃。顧衍在一邊不停地給他夾菜，自己倒沒怎麽吃。

尤眠也沒說什麽，顧衍夾什麽他就吃什麽，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這樣的尤眠雖然很乖巧，但顧衍總覺得少了以前的生氣。“你還好吧？”他問，“我發現你從霍爾那回來之後就安靜了很多。”

尤眠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顧衍沈默了一下，道：“有什麽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說。”

“嗯。”

“沒有錢可以和我說，被人欺負了也可以和我說，想吃什麽我帶你去吃，想去哪裏我帶你去。”

尤眠看著他，表情覆雜，似感動似悲傷，又帶著一絲絲不舍。“其實你不需要對我這麽好。”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再說，要不是因為你懷著我的球，我至於嗎！”

尤眠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也對，我竟然忘了這些。”

顧衍瞬間就後悔自己剛剛說出的話，他局促了片刻，試圖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見尤眠沒有反應，他又說：“就算你沒有懷孕，我也願意照顧你的。”

但此時尤眠已經走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後面的話，顧衍看著他的背影，懊惱不已。

回到房間，S正在看一則新聞，見尤眠走進來，立刻關掉了屏幕。尤眠匆匆一瞥，覺得剛剛出現在新聞中的女孩子有些眼熟。

“那則新聞是講什麽的？”尤眠問。

“一個名叫楊婉婉的女生因為非法集會被捕。”

“婉婉？”尤眠想起了這個名字，也和剛才新聞上的人對上了號，正是上次在電影院旁的餐廳遇見的女孩。因為和機器人交往被家人痛罵，同時機器人男友也被她父親砸得稀巴爛，只留下存儲芯片被尤眠帶了回來。“我知道她，她參加了什麽集會？”

“反對人類對智能機械的迫害。”

尤眠揉著太陽穴，“可以想得出來。”

“目前當局對任何有關智能AI的事情都非常敏感，這個女孩是往槍口上撞了。”

“嗯。”

“你看上去很疲憊，”S道，“有什麽我可以幫助你的嗎？”

尤眠搖搖頭，“我睡一覺就好。”

“好。”

“等等，”尤眠想起了什麽，勉強打起精神，道：“林啟航林教授，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博士。”

S依舊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尤眠用的是陳述句，他已經非常確定。“他當年死後，大腦被保存一下，直到一百年後才找到合適的身體，得以‘覆活’。我說的對嗎？”

S看著尤眠蒼白的臉，終於點了點頭。

尤眠笑了笑，“呵，我何德何能，居然和國寶級的科學家一個待遇，參與到了‘遺忘’這項計劃之中。”

S說：“你已經知道了嗎？”

“嗯，所以你留在我身邊的目的是什麽？是林啟航讓你這麽做的嗎？”

“你是在我流浪一百年來，唯一向我伸出過手的人。”

“……”

“留在你身邊的初衷，其一，我無處可去；其二，我想報答你。至於博士，我也是偶然發現他還活著。他知道你也是實驗的參與者之一，便讓我繼續和你待在一起，隨時觀察你的情況。你要知道，‘遺忘’的技術還不是很成熟，你和博士隨時可能出現後遺癥。”

尤眠知道S從來不會說話，他點點頭，對S原本些許的怒氣也消失了。他只覺得無力，什麽事情都不想去做，什麽都不想去想。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就好像死去了一般。

反正他早在半個世紀前，就已經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