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德被箍住脖子，在空中懸空。

大雨把他澆了個濕透，當他為脖間的窒息感而急促呼吸的時候，迎面拍打過來的狂風無情地加重他的痛苦。

魔王動作太快，安斯艾爾來不及阻止，他此刻才發狠地向魔王發出攻擊，黑霧彌漫，如同他身體的一部分，纏繞上魔王的全身。

藍德已經撐不住了，安斯艾爾凝結的霧氣直直地向魔王舉著的手臂砍去，然而魔王絲毫不閃避，他甚至面帶笑意，只是把手臂換個方向，讓藍德代為直面霧刀。

黑霧在觸及藍德身體的前一秒盡數消散。

安斯艾爾看著已經慢慢失去掙紮力氣的藍德，眼睛開始發紅。此刻他頭痛欲裂，幾乎要站立不住。

這或許是覺醒帶來的後遺癥，但是它來得太過不合時宜了些，讓這場他本就沒有勝算的戰爭變得更加艱難。

這一切正如魔王所願，他最喜歡緩慢地摧毀別人珍貴的東西。

“好了，玩膩了，讓你的好朋友去好好休息吧。”魔王把藍德松開，反手一掌。

藍德直接飛了出去，但是他已經失去力氣了，自救成為空談。

“藍德！”

安斯艾爾敏捷地沖過去想要抱住藍德，卻被魔王死死困住。父子倆的武器也如出一轍，一團黑氣化作實體死死地束縛住安斯艾爾的身體，越收越緊。

魔王看到安斯艾爾臉上睚眥欲裂的神情，更開心了。他為自己能掌控住別人的痛苦而感到由衷的快樂。

“藍德——”安斯艾爾眼睜睜看著藍德滾下山崖。山崖下是一片海，可是不管是什麽都沒有用了。

他一瞬間已經感受不到身上被黑氣勒緊帶來的疼痛，魔王在耳邊大笑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他只知道——

藍德死了。

他突然失去了掙紮的力氣。

沒有藍德，安斯艾爾也不該存在了。

藍德這一生，最倒黴的事情大概就是遇見了他。做過最錯誤的事情就是順手救了他。

他是藍德的災星。

可是為什麽？！

憑什麽？！

安斯艾爾的眼睛刺痛，他閉上眼，雨水在臉上留下濕熱的溫度。他好想吶喊出來，為什麽他的出生是一個錯誤？為什麽他小心翼翼守住的光明也要被摧毀？

他不會獨活。

但死也要拉這個男人，一起死。他一個人給藍德陪葬還不夠。

魔王的笑聲漸漸停住，他眼看著圍繞在自己兒子周身的黑氣突然都被吸食了似的消失在了安斯艾爾的身體裏。

魔力被吞噬了。

安斯艾爾的黑發瞬間變得很長，狂風之下它們胡亂飛舞，伴著天上的幾聲巨雷，安斯艾爾睜開眼睛，血紅色地瞳孔盯著魔王，眸中沒有絲毫的神采，一片死寂。

像一個真正從地獄出逃的惡魔。也像是馬上要拿起鐮刀屠殺人間的阿修羅。

魔王看著這一幕，竟然感覺到了恐懼。

如同從一開始他就對這個兒子百般虐打的源頭——

來自本能的恐懼。

……

海水。

漫天的海水。

藍德睜開眼，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最後一秒，他被魔王打落海中，分不清是溺水而死還是被掐住脖子斷氣而死。

總歸都是窒息。

過多的信息量在腦子裏雜亂堆積著，藍德楞楞地坐起身來，掃視周身的環境——是先前的旅店。

對了，先前。

他在第二期實踐任務中選擇了“處理波洛海底的魚屍”，在下了海後卻被神秘的漩渦帶著到了一個詭異的空間，那裏像是封印什麽東西的法陣……

而當他摸上被鎖鏈纏繞的白骨後，就失去意識倒地，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不，那不是夢。

藍德扶住有些隱隱作痛的頭，聽見了開門的聲音，來人是安斯艾爾。

他看到醒過來的藍德，把手上端著的飯食放到了一邊。

在藍德昏睡的這段時間，他學會了怎麽給人餵水。猜測藍德快醒了，他還準備了人類的生存必需品，飯。正好趕上時機。

魔王端飯的樣子看在藍德眼裏還挺有違和感的，但是藍德只是目光如炬地盯著安斯艾爾，心裏感慨萬千。有許多話想說，有許多事想問，喉頭卻像是是哽住了，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他已經什麽都明白了。

他們兩個都活著，真好。

在他沒能看到的最終交戰裏，安斯艾爾打敗了他的父親。邪惡力量被制裁了，真好。

一切奇怪的行為也有了解釋，關於安斯艾爾為什麽這樣特殊對待他，為什麽在第一次見面說那些不知所謂卻又無比真誠的話，為什麽對他百依百順……

等等，不對。

安斯艾爾不記得他，在一開始把他帶走的時候，他只是出於本能，而不是記得兩個人之間的往事。

可安斯艾爾又是經歷了什麽，把他忘記了呢？

藍德轉生了，忘記前生的事情很正常，若不是這一場特殊的際遇他也不會想起來。可是安斯艾爾作為從三百年前活到現在的魔王大人，一定也是遭遇了某些變故才失去記憶了。

藍德突然想起安斯艾爾一直提到過的，他丟失的東西，跟這個有關嗎？

看著藍德一直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安斯艾爾挑了挑眉，在床邊坐下。

“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不舒服？”他關切地問道。

“是你把我救出來的嗎？”

藍德知道，顯然是，被拉到前生之前曾看到一個人影劈開海水走來，那麽炫酷的出場方式除了安斯艾爾還有誰。但他就是想聽到肯定的回答。

“嗯。”提到那個詭異的漩渦，安斯艾爾臉色凝重起來：“你昏睡了很久，那個地方的磁場有問題……”

他不知道怎麽說，那裏的磁場如同他自己釋放的一樣，就像是他本人布下的結界。

可是他沒有這麽做過，而整個世界上和他的魔力相近的人，只有一個。

那人三百年前就已經死了。

藍德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把一切說出來，他看著面前這個像是久別重逢的舊友一樣的夥伴，心裏百感交集。

不知道是被什麽情緒支配了，他竟然開口問道：“安斯艾爾，你喜歡我嗎？”

？！

安斯艾爾的臉上頭一次露出驚訝和窘迫交織的神情，可能由於生理機制的不同，他白皙的臉上沒有浮現出象征性的紅暈，但是他分明就是害羞了。

他慌亂地避開藍德的視線，卻聽到——

“我喜歡你。”

藍德沒有等他回答就繼續說道。

他盯著安斯艾爾的眼睛，他第一眼見到這雙眼睛的時候，安斯艾爾還是個狼狽的男孩，滿身血汙，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裏卻藏著星辰。

他在心中默念安斯艾爾的名字，這是他給他起的名字，想要成為對方可以依靠的親人。靈感來自前生他心中的偶像。

他直接拉住安斯艾爾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臟處。這雙手，他見證過它變得如此修長的全部經過。這雙手曾經抱過他的肩膀，攬過他的腿彎，護過他於身後。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

“我的心臟在跳動著，安斯艾爾。”

短暫的前生沒有起下讓藍德心動的絕對作用，頂多是這一場夢解開了許多歷史遺留問題，也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心臟都為你跳動過。

安斯艾爾的手被藍德拉在懷裏，他的大腦已經停止運轉，像一個無措的小孩。胸腔裏剛換過的心臟和藍德的心臟跳得一樣快。

他從沒有考慮過這種奇怪的感覺，這是藍德口中的“喜歡”嗎？

他遲疑著反握住藍德的手。

這一邊二人“互訴衷腸”，隔壁的房間，伊萊也剛剛從昏迷中醒來。

在旁邊呆坐著的曼蒂看到伊萊醒過來，欣喜地驚呼：“伊萊，你終於醒了！”

如果不是伊萊，她只怕要死在海裏了。當時下去沒有多久，海裏突然卷起一道漩渦，緊接著是一場殺傷力巨大的爆破。

曼蒂還記得，在她以為自己要命喪於此的那一刻，身邊的伊萊的身體裏突然爆發出一陣金光，直接把他二人護了下來。醒過來時他們已經被救下。

不愧是勇者。

雖然事後伊萊因為脫力陷入昏迷，但是他果然是個被選中的救世主。

曼蒂的心裏已經充滿了崇拜。

但伊萊沒有理會曼蒂的聲音，他只是呆呆地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來了，他什麽都想起來了。

在海裏被爆破震傷後，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了塞洛多芬。

夢到了他的故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過往。夢到了那場災難，夢到了無止境的死亡，夢到了無數的離別和哭喊，也夢到了——

塞洛多芬之難的始作俑者。

那個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的男人，一道道皺紋掩不住其老態的男人，他作為勇者被接見時懷著激動的心見到的那個男人——帝國最尊貴的統治者，國王艾布納。

這不是夢，這是他失去的記憶。

伊萊的拳頭攥起，眼眶裏盈滿了淚水。

他不要正義被掩埋，他不要親人無辜死去，他不要仇恨無處發洩。他要揭穿這個魔鬼的真面目，他要救帝國所有不知情的人民於水火。

艾布納，請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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