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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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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姚佩雲楞怔須臾才猛然反應過來,放下銅匙笑瞇瞇抱住謝岍沒受傷的右胳膊:“你是在吃醋嗎?是的吧,謝岍岍吃醋啦!”

謝岍鼻子裏出聲氣兒,驕傲地別開臉哼哼:“別以為我猜不出來,南滇,姓林,奶茶裏頭還要加花瓣,不是林麂那饞嘴吃貨還能有誰,你同我老實交代,何時跟他認識的?還學了罐罐茶呢。”

策華宮小夫子林麂,家中行十二,表字為祝禺。

“我看你是不饑了,”姚佩雲似嗔非嗔輕拍謝岍後腰,笑著提醒說:“前陣子不給你說過麽,柴姑娘私下出門耍,順路到飯鋪去了,同行還有位特別漂亮的吳夫人,你說那是趙大公子堂客,這麽快就忘啦?”

“……”謝岍悻悻癟嘴,輕輕掙開姚佩雲端起碗去吃奶茶,全然沒了方才氣勢,邊吃邊低聲哼哼說:“你也沒說林麂當時也在,你沒說。”

這算吃的哪門子醋?

姚佩雲有些哭笑不得,把袖口往上挽挽開始去和面,說:“這兩日得空閑,我把飯鋪賬目大致核算了一遍,目下賠進去差不多有個把月,唉,我老漢兒當年說的沒錯,大城裏做營生,難得很,而且家裏還有你這麽個不穩定的影響。”

對於謝岍又跟別人動手打架的事,姚佩雲嘴上說著理解理解,可真當看見謝岍吊著胳膊以及身上斑斑淤青沒幾塊好皮,夜裏睡覺都不方便隨意翻身時,她心裏又總是不好受。

“最後一回了,真的,”提起這個謝岍自知理虧,閃躲中含糊其辭說:“以後應該不會再和人打架鬥毆。”

提起這個姚佩雲免不得要陰陽怪氣兩句:“公爺還曉得那叫打架鬥毆喏。”

“……罐罐奶挺好吃。”謝岍只能埋著頭顧左右而言他。

見謝岍認慫,姚佩雲也是點到為止,不幹那得理不饒人的麻纏事,繼續說回飯鋪賬目:“給你分紅的事,想來還得往後推了。”

謝岍說:“嗯。”

姚佩雲把小面團和好放進瓷盆裏醒,看著大案板搓手上已幹的面漬,說:“你這傷還是照常慢慢養,不然我明日去飯鋪吧?”

自謝岍奉公家私下命居家以來,姚佩雲為照顧她只能讓慶記望舒以及老李仨人自己去飯鋪,慶記是“陣仗之上練拼殺”的典型,掌勺本事學姚佩雲學得七八分,幸而能獨自領後廚,不然飯鋪就得關門。

“……”如牛飲水幹完一碗罐罐奶的人抿嘴打個奶嗝,瞬間覺著還是饑,語氣卻莫名輕快幾分,說:“行,晌午飯我自己出去吃。”

“公家讓你在家裏待著你就聽話別亂跑,不然晌午就飯讓慶記送回來一份。”姚佩雲掀起眼皮看過來一眼,說:“怎麽感覺我不在家你挺高興?”

“啊,沒有,”謝岍乖巧搖頭,從門後水缸裏舀水洗碗匙,邊換上失落語氣:“你不在家,沒人陪我,難過尚且來不及,為何要高興?你看錯了。”

姚佩雲看謝岍單手在那兒別扭地涮碗,嫌棄她洗不幹凈,過來奪走碗匙親手洗,這才不經意間看見謝岍右手上那些不起眼的細小口子。

“手上何時弄恁多道口子?”昨天她還沒註意,不像是冷風所皴,更像是某種尖銳利物所劃:“吊著條胳膊也不能安生片刻,都還沒來得及問你,究竟神神秘秘在南屋搗鼓什麽,吃罷早飯便一頭紮進去,不喊壓根不出來,莫非是何時在南屋藏了大美人,玩金屋藏嬌?”

謝岍心裏咯噔一下,為時已晚又狀似隨意地把右手背身後,生怕被猜出什麽,插科打諢試圖帶過此話題:“我家大美人只在東臥起居,不曾搬去南屋,不過既然你問了,下回咱玩金屋藏嬌怎麽樣?”

姚佩雲臉一紅:“去你的。”

……

謝岍“因公負傷”躲在家偷懶歇息,鬥毆一應事宜本該由汴都府過問,但周府尹因上次柴戎遇害案查辦不力,被柴大爺扔到冷板凳上坐,出年吏部公布京官政績考核結果,他也是只得個不上不下,擢拔入中樞的事算是就此泡湯。

擢拔事大乎天,鞠相府沒給下步計劃,這讓周府尹心中忐忑不已,以為鞠相府要棄他。

他所有精力都放在向鞠相府問前程仕途上,趙長源那邊剛送來關於禁衛軍大都督與民間幫派械鬥處理的意見批覆,周府尹片刻不耽誤派人去內禦衛辦理交接手續。

雖說械鬥主要人員之一的何罡並沒有收押在汴都府,然照相關律法條規,械鬥的確是在汴都府立的案,如今三臺批覆下來同意把事情轉去策華宮讓小公主拿來練手,周府尹不僅如釋重負,更貼心地派最信任的人去辦理交接手續。

汪子緩由衛卒領到大統領公廨門外時,於冉冉手中茶杯裏的茶水只才只喝三兩口,衛卒停步門下抱拳:“啟大統領,汴都府至。”

“進。”於冉冉隨口應聲,手端茶杯繞去自己書桌後坐,坐下後一擡眼竟見進來個熟人,眼睛下意識往旁邊窗戶前瞟去。

汪子緩拾禮,擡眼看過來時於冉冉已飛速收回目光。

四目相對,汪子緩說:“奉三臺令,謝國公與何罡兩方鬥毆一事現特轉來內禦衛,”說著遞上帶來的相關手續:“請大統領過目。”

於冉冉伸長胳膊接過幾卷文書,拆開簡單看幾眼,說:“缺份謝重佛口供。”

汪子緩良久沒出聲,於冉冉明白了汴都府派汪子緩一個推官來送文書的原因,她卷起幾份文書遞回來,沈靜說:“照章辦事,大家都輕松。”

汪子緩兩手疊放身前稍微欠身,欲言又止的模樣是在顧忌屋中有第三人,說話不方便,照理尋常來說於冉冉與人議事定是會退下閑雜人等,可這屋裏他不是沒有“閑雜人”麽。

於冉冉說:“推官但說無妨。”

在自己地盤上這樣說,表明裏外皆幹凈,不必顧忌隔墻有耳之類情況。

“如此,”汪子緩忍住回頭,不去看那邊窗戶前的人究竟在做什麽,他雙腳並攏站姿規矩地拾了個禮,說:“下官無意間從市坊間聽來幾句打油詩,事關內禦,不知當講否。”

於冉冉眼神示意面前筆墨紙硯,不知當講不當講就不要講,做人啊,假話不要講,真話也不能隨意說。

汪子緩小小上前半步提筆沾墨,很快在凈紙上寫下幾行字遞過來鋪在內禦衛大統領面前。

於冉冉一眼掃過,慣常沈靜的臉上並未發生任何變化。

紙上墨跡未幹,只幹凈利落寫著四行:牝雞聲裏紫極空,幾樹飛花滿地紅,當代太平禦東闕,一朝天子退南宮。

於冉冉食中二指並一起把紙往汪子緩這邊推了推,點點紙邊桌面說:“推官想說什麽,不妨直言。”

“謝國公口述的書面文書,”汪子緩稍放低聲音,一字一頓說:“不能寫。”

“哦?”於冉冉似乎挺好奇這說法:“為何。”

汪子緩說:“在那日,在謝公爺帶人將忠義堂一鍋端之前,汴都大小幫派勢力似都嗅到什麽不尋常,紛紛收斂行為,便連上元前後幾日,城內好幾家大型賭坊都不曾開門營業,這與往常情況相悖甚遠。”

“大統領,”汪子緩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當是何處走漏了消息。”

由謝岍牽頭,於冉冉、他,以及鄣臺老板零榆都參與其中的事情,莫不是有誰走漏了風聲。若是如此,謝岍再寫關於械鬥事件的陳述書,那不就相當於在給所有人說“械鬥乃我一手造成,而且幕後主使就是我”麽?

汪子緩此話出口,於冉冉眼神無聲一變,沈靜中透出幾分淩厲冷肅來,說:“這話莫可給他人知。”

——否則你知道會有何種後果。

汪子緩心思細膩敏銳,今日既然把話說到這裏,何妨幹脆挑明?

……

又約莫個把時辰後,已過放衙點許多時間,內禦衛衙署裏除當夜差者別無他人,於冉冉禮節周到讓衛卒替她送汪子緩離開,她則不緊不慢收拾著書桌上的東西。

裏外靜謐,杯中茶水涼透,準備回家的於冉冉剛把一沓文卷挆整齊放到桌角,舒晴低而微怯的聲音猶豫地傳過來:“少帥的事,很嚴重麽?”

“還行。”於冉冉整理書桌動作未停,說完覺得這個回答太過簡單,手掌壓在摞公文上轉頭看過來,補充說:“罪曲王在檀香寺塔林藏有許多朝廷官員的把柄,前陣子讓謝二給挖找出來,械鬥便不算什麽了。”

“這樣啊。”舒晴點頭,沒再說什麽,潑掉茶壺裏的剩茶根後背好斜挎包安靜等著。

直到鎖屋門時,舒晴才又低聲說:“少帥不是沖動易怒之人。”

於冉冉動作稍有停頓,而後若無其事鎖好門,說:“汪子緩那些話不要盡當真,他分析謝二與何罡矛盾的言論對錯五五開,在汴都推官位置上,以小見大分析事情至這般地步,他已經做得很好,但情況也沒有他說的那般嚴重。”

“這是怎麽說?”舒晴極快地仰起臉看於冉冉一眼,從她的角度正好看見於冉冉耳垂最下端有顆小小的痣。

她以前常聽老人們說耳垂下面長痣的人最孝順,但“孝順”這倆字對十歲父母雙亡的於冉冉來說算是挺陌生,那顆不起眼的痣又偏偏長在耳垂下,夠惋惜,也夠諷刺。

於冉冉就這麽邊走邊和舒晴說話,音容沈靜中隱約更多幾分從容:“朝中大臣現下註意力都還在曲王案的後續上,陸陸續續牽扯出來的官員和案件都不尋常,中層世家似準備聯起手來進行反抗,結果剛有擡頭勢便被趙長源和林祝禺一把按下。”

“中層世家我記得,你給我說過劃分,”舒晴說話的時候總喜歡低著頭只看腳下路:“領頭三家是趙謝鞠,中間級別的世家和其他人一樣唯三臺馬首是瞻,不過他們才是真正的士大夫主體,他們人數多滲透廣,本該拿捏大局,但因利益難以平衡而始終無法形成聯合,趙林二位拿捏的也是他們這個弱點。”

於冉冉說:“對,利益不恒,敵對亦然,謝岍此舉背後深層意思——”

身邊聲音忽然低至不聞,舒晴下意識仰頭看過來,卻是於冉冉稍微俯下身子低頭與她耳語:“在錢貴妃母族,錢國公錢根。”

謝岍打架是為了分散曲王案給朝中世家帶來的恐懼和敵意,那些世家一但在自保的境況下達成對付老柴大爺與策華宮的共同目標,趙長源的“徐徐圖之”計劃或許會徹底揭掉那方溫和變//革之幕,在不得已下拿起刀槍重蹈昔年先輩血灑碧空的覆轍,只是結果不會再以失敗告終,絕對不會。

謝岍從汴都市坊間的//黑//惡//勢//力入手,目的正是把隱藏在惡勢力背後的錢國公府拉出水面來。

錢國公錢根是錢貴妃母家親兄弟,錢根親孫子錢震表面上不慍不火在禁衛當差,實則錢震暗中經營產業為錢國公府洗錢,洗他們從下頭狗腿子們手裏收上來的孝敬錢,何罡的忠義堂是錢國公府最大的爪牙之一。

至於謝岍為何敢這樣明目張膽在汴都鬧事?那是因為朝臣也好世家也罷,他們多年來都沒找到過謝岍暴力乖張行為背後隱藏的真實目的。

大家窺探來窺探去,發現原來謝岍純粹是個“老天爺王大我王二”的狗德行,之所以二十郎當歲時一怒之下帶親兵滅汴都大小黑//惡//勢//力,僅僅是因為那些人在她心情不好時觸了她黴頭。

如同正常人不會去計較一個傻子做出的任何瘋舉動,那之後朝臣不再納悶兒謝岍為何忽然惹事,並且漸漸對謝家老二的瘋癲行為習以為常,乃至於能躲就躲絕不招惹,畢竟挨揍沒處喊冤去。

比如上次,謝岍去工部要賬帶找茬,洗劫禮部衙署痛揍禮部尚書,甚至是禹山別業禁衛械鬥時她對有爵位在身的人動粗,諸如此類,事發之後大家不僅不敢再動輒指摘謝岍,反而覺得是工部做的不對,是禮部欠錢不還,是那位勳爵太過沖動,所以才會惹怒謝重佛。

釗梁伯兒子因失手殺個低等禁衛軍被流放也是咎由自取,“王子殺人與庶民同罪”,判流放都算謝岍看在釗梁伯面子上高擡貴手的結果。

看吧,當你學會像謝岍那樣不顧別人死活、有沒有理都能理直氣壯時,你會發現所有人對你都是如此溫柔,世間原來如此美好。

沒有人會像鉆研趙林二人般去鉆研謝岍,大家一致認為那就是個混世魔王頂級衙內二世祖,吃飽撐的惹她幹嘛?

反而是謝岍有事沒事鬧上幾出的情況,不僅能轉移分散去些許朝臣世家的精力,而且還能借機助力趙長源和林祝禺在朝堂為策華公主鋪路的事。

一石二鳥,何樂不為。

回家的馬車上,舒晴在於冉冉開頭引導下,就著汪子緩那些分析而嘗試去解釋罷目下大時局,說完片刻不聞有應聲,她擡眼看過來,發現於冉冉抱著胳膊靠小馬車角落裏睡著了。

非常理解,畢竟大統領的公務無論從質量還是時長來說都比他人累。

汴都比祁東有錢,寬闊的主街馳道皆鋪青磚,馬車行駛在上面非常平穩,舒晴看著那個半身隱在明暗光線交錯處的人,猛然覺得時間好不經過,一眨眼她們都來到了三十歲的路上。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這一路,有人來,有人走,當年自幼相識的那些人,經歷聚散生死二十載,如今只剩下沒幾個。舒晴覺得,老天爺可以奪走她所有的一切,財富、健康、親情、家庭,甚至是性命,她都能坦然接受,只要將軍和少帥平安就妥。

少帥是那個在她快要墜入深淵時拼死拼活把她重新拽上來的人;將軍是寒冬長夜中的一盞燈,給她一而再再而三拯救自己的希望和堅持。

舒晴學於冉冉的樣子抱起胳膊閉眼休息,她聽見了馬車外面的聲音,孩童嬉鬧、搖鈴叫賣、討價還價,呼索寒暄。

“咚——”

“咚——”

“咚——咚——”

不知哪邊的閉市鼓響了,鼓聲回響在繁華無盡的汴都城內,綿長而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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