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0章 終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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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帝國

京城安定,蕭鈺返回雲夢澤。

午夜深沈,蕭皇還在書房看書,空寂的房間內安靜非常。只聽得見書頁翻折與燭火燃燒的聲響,很是輕微。

盧青躬著背雙手交握放在腹下,時不時掐掐手背迫使自己保持清醒。蕭皇餘光瞥見他的小動作,說道:“困了就去外殿休息。”

盧青忙說不必。

蕭皇再翻一頁書,他不喜歡看書,但阿姆說他應該靜下心多看書,所以他迫使自己走進書本。他沈聲道:“也難為你還要守夜,我睡了二十多年早把後半生的覺都睡夠了。你交班休息吧,今晚我會看通宵。”

盧青聽出蕭皇話音裏的不悅遂行禮躬身退出書房,在外殿夾閣裏跪坐下來。夾閣與書房緊隔了道雕花屏風,是宮人守夜之地。盧青只覺今夜他困倦得反常,四周安靜得如同催眠。他再也忍不住一手搭在矮椅扶手上撐著頭打起盹來。

蕭皇身後的墻壁上浮現出一個巨型的人身蛇尾圖騰,他感知到遠古的巫靈氣場,遂將書本放在面前的檀木書托上。整理了下寬大的袖擺,身體向後傾斜靠在墊子上閉目養神。

少傾,蕭皇低語道:“十二門人都外派出城,朕才敢暫時關閉皇宮監控陣。離天亮不到兩個時辰,你還舍不得離開?”

巫靈在壁像之後說道:“數萬魂魄能量需要時間煉化,你在容我多呆一個月。風厲威在南召,我要是把魂魄帶回去煉化怕被他發現。”

蕭皇聞言嘴角抽動一下:“你怕被他發現卻敢跑到朕這裏,是欺負朕沒有修為拿你沒辦法嗎?”

巫靈放低姿態用討好的口吻說道:“你怎麽會拿我沒辦法,阿怒,你最是有辦法治我。可是何必了?你看現在神人都回歸地上了。我們巫族受了他們萬萬年的壓制,不該趁他們地皮未踩熱的時候弄死他們嗎?”

蕭皇嗤笑,揉著發沈的太陽穴說道:“難為你有這番鯤鵬之志,去找風厲威合謀此事吧,朕要守九州。”

血海上的殘魂巫靈易收難化,以姚婉婉為首的神衛營向九州發出了協查令,連隱居的神人仙者都在留意這批殘魂的動向。由北向南九千裏路,那麽多眼睛盯著,他不敢輕舉妄動。巫靈繼續說道:“你一個巫靈當什麽皇帝守什麽九州?歷任蕭皇有誰好下場?”

蕭皇坐直身子,將書托端到自己面前,重新翻閱起來。“這是我還沒能了結的因果,與你無關。”一百年前,他那一刀割斷了蕭朔寒的脖頸也開啟了蕭皇的輪回詛咒。如今這把刀又回到他手上,天意難測,蕭皇只能做到問心無愧。

巫靈道:“阿怒,如今你守著九州無非是不想讓你阿姆和教官再度失望。可你知道你阿姆和教官被神域弄得多慘嗎?”

蕭皇不想再聽他說下去,將註意力專註在書頁上。

巫靈沒辦法,又不敢走出去。他道:“我知道你阿姆不是人。”

蕭皇冷聲道:“你才不是人!”

巫靈嘿嘿兩聲:“那你知道你的教官是怎麽死的嗎?”

“他在昆都好好的,誰說他死了?!”

巫靈聽他這樣講,知道自己終於逮到機會了,他問:“是誰在騙你?”

蕭皇:“什麽意思?他不在昆都還能在哪裏?”

巫靈嗤笑連連:“我說什麽你也不會相信,火鳥還被關在監察司地下監獄。她是神域的走狗這點的確該死,可走狗也知道很多內幕不是嗎?英靈殿起火那天,她在皇宮,誰在奉蓮殿?奉蓮山脈怎麽就被毀成如今毫無靈力的荒蕪之地?!你的教官已經死了!”

蕭皇沈默無語,他一直以為澤浣在昆都,可誰也沒說過澤浣在昆都啊!他猛然起身,沖出書房拍響夾閣門,盧青驚醒趕緊爬了出來,跪在地上直呼:“請陛下息怒,奴婢只是小瞇了會兒!”

蕭皇:“今晚監察司誰人當差?”

盧青:“杜皖。”

蕭皇:“帶我去監察司,我要見一個在押犯。”

盧青點頭如搗蒜,趕緊安排蕭皇出宮。

監察司,皇陵發生盜陵案,監察司派出了十二門所有修士幹探前往查勘。

杜皖領著蕭皇進入地下監牢,在暗無天日,不知時辰的地下囚室內,蕭皇見到了被釘封印針的火鳥。在火鳥得知他想知道英靈殿大火那日奉蓮殿所發生的事情之後,只顧嘲諷並不配合。

火鳥身上的封印針還是蕭皇親手所布,他不徐不疾的從懷裏摸出根釘魂針道:“只需一針我就能讓你魂軀分離,如果把你的軀體交給鼎爐道煉化,我想會得到一顆很不錯的延年丹。”

火鳥嗤笑:“我這副樣子跟死有何區別?”

蕭皇:“死與介於瀕臨死亡的無間狀態還是有區別的!我可以把你的魂魄收入甕中,慢慢煉化。讓你慢慢地感受煙消雲散的感覺。”

火鳥白了他一眼,罵道:“風氏全族包括風氏地仙被神域誅殺,消魂散魄的仇恨都沒激出你的丁點血性。你這個窩囊廢還能在意一個仙尊的生死?”

“我只要知道當時奉蓮殿發生了什麽事情!”

蕭皇將長針刺進火鳥額間靈樞,旋即火鳥全身抽搐,哀叫不已!再一聲接連一聲的慘叫中,火鳥說道:“主神司在奉蓮殿布置了監控陣,陣輪雖毀記錄卻在。你隨便找一個幻靈鏡,我給你主神司的終端代碼和密碼你就能看到實時收錄的影像。”

得到代碼和密碼的蕭皇趕回皇宮千秋殿,從風太後的遺物中翻找出了個一百年未啟用的幻靈鏡。能量耗損殆盡,蕭皇不惜動用皇宮監控陣的能量激活了幻靈鏡。輸入代碼和密碼之後,他看到了那日在奉蓮殿所發生的一切。

林書翰的惡言與澤浣的哀求。

林書翰的決絕與澤浣的心死。

林書翰的長劍與澤浣的鮮血。

磅礴神力摧毀之下,澤浣仙靈無存。神司輪番確認澤浣的隕落。這一刻的蕭皇再度回到風家小院被毀的那晚,他捧著血肉相融的紅土為妹妹們哀泣。他再次回到面對盧青孤墳的那刻,在天高雲淡的初夏時節,他的悲傷無處安放。曾經的他只道蒼天無情,實則是懼怕神域不敢尋仇。豈止不敢尋仇,他甚至將對於神域的仇恨轉嫁到蕭朔寒身上,血刃蕭皇之後未能解脫反而墜入了深淵。

澤浣封印他,是因為他做錯了事,封印是逃避毀滅的懲罰也是讓他安靜反思的手段。他生氣澤浣這樣無情卻從未將澤浣驅逐出自己的內心,走出封印地的他不知澤浣肌體變化而出手傷他,害澤浣小死一回也並非風如怒的本意。

風如怒只是個想要尋求關註的小孩子。而今,阿姆走了、教官死了,這個世上再無能讓他心安的人。

我心有一人,相隔在遠山。平生不相見,見之結愁怨。

我心有一人,思之則相見。見之心悠然,相思苦亦甜。

澤浣是阿怒的相隔遠山,是撫慰傷痛的糖果,是平衡內心正與邪的臨界線。

幻靈鏡重覆播放當日在奉蓮殿中的影像,也不斷刺激著蕭皇。終於受不了煎熬的蕭皇將幻靈鏡摔在墻壁上,四分五裂的碎片飛濺。他狠狠地道:“我從來就不是個好孩子!而你不該毀了我的糖果!林-書-翰!”

還在沙海趕路的林二,沒料到自己又被問候了,再度打了幾個噴嚏。

他再一次返回書房,將帝國疆域圖中的昆都重點標記。他面向浮雕墻壁對巫靈說道:“我可以讓你躲在皇宮煉化這些魂魄,但我有個條件,你作為我的信使回南召聯絡風厲威。說服他重啟雲嶺仙觀,培養巫士。做好準備帶巫士入主監察司。”

巫靈笑道:“你準備做事情了?”

蕭皇盯著九州疆域圖:“沒了天,他們憑什麽還能在九州占據靈力場作威作福!諸神列仙壽命綿長,為了避免再次出現扶植代理人培養所謂世家操控帝國的情況,我們要幫助他們進入輪回重返人間!”

巫靈哈哈笑道:“這不就是當年我輩開創九頭鳥的初衷嗎!哈哈世界大同、命運與共的前提是同而為人啊!不能讓他們淩駕在人族之上。”

“九頭鳥?!”蕭皇冷笑連連:“曾經的九頭鳥被神衛營毀掉,如今沒了神域作為後盾,就讓我們重啟狩獵時代、再來一番較量吧。你回南域開啟我輩先祖於萬萬年間凝結出的智慧,那些關於弒神的智慧!曾經的九頭鳥背水一戰,如今我們帝國在手,應該舉國之力清繳這些異端人士!”

巫靈:“既然你有這等雄心壯志,那麽就再博一次吧。想辦法把火鳥放出來,她能為你找到很多幫手。”

兩個時辰過的很快,蕭皇要趕在十二門回城之前開啟監控陣。他帶著巫靈進入千秋殿,千秋殿是監控陣的陣眼所在,蕭皇將巫靈的靈犀祭入監控靈珠從而取消對巫靈的靈識預警。煉化殘魂需要一個月,在這個月裏,蕭皇將重置監察司。

為了讓蕭皇盡快熟悉帝王業務,也為了避免蕭皇閑下來瞎搞事情,蕭鈺走之前讓京畿道縣級以上官員將治下之事無懼大小皆呈報大內禦覽。故而在朝會之後,蕭皇都會被架在太極殿看京畿道各衙司的呈報。

通常蕭皇只會結合六部內閣的處理方案就過了,可蕭皇餘光瞟向端站在一旁的盧青,心想是時候抓個心腹出來培植羽翼。

他順手拿過一本呈報打開一看是京畿道平安縣。縣令在抱上說了件小事,縣中一個黃姓教書郎的妻子性格潑辣,與黃母素來不合。在祠堂開學日儀式上兩人發生口角沖突繼而扭打起來。蕭皇哼笑了兩聲,也為難平安縣令了,這等小事還值得寫進呈報。但縣令結尾一句話卻讓蕭皇眼前一亮:孝悌傳家乃國祚基石,而教書郎縱容妻子在夫子聖象之下虐待母親實乃有違傳道受業之德。言下之意是要取消這位教書郎的秀才身份,不予開堂授課。

蕭皇哼了聲,不就是婆媳矛盾嗎,至於上升到國祚基石這樣的高度?你家媳婦能跟婆婆處得和親生母女一樣?大不了分家罷了!蕭皇想到此,忽而靈光閃過,卻見他坐直身子拍響桌面怒道:“本朝以孝道治天下,京畿之內,詩書之家竟然發生這等忤逆之事!”

當值的鳳閣舍人趕緊出言安慰:“陛下息怒,可是看了平安縣的呈報?!”

蕭皇繼續很生氣:“朕要親判此案!你來擬招!”

“是!”鳳閣舍人端筆應道。

蕭皇:“責令平安縣令:押解黃氏夫婦,當著黃母的面,剝皮示眾!黃氏族長叔伯未能教訓子侄、約束後輩統統絞殺!黃母對兒子管教不嚴,面上刺字罰去看守城門。祠堂開學當日所有在場人員知情不譴,無論男女老幼,每人罰金八十兩,限明日上交,若未能交者悉數充軍!”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皆是一副皇帝今日吃錯藥啦的表情。

鳳閣舍人握筆的手都在顫抖:“陛下,這番決議是否要先報予閣內定奪?”

蕭皇:“怎麽朕判得不好?”

鳳閣舍人脖子硬不怕刀,直言道:“是有欠妥之處!”

蕭皇沈默半晌,同意他的說法:“是有不妥之處!”

“然也!”舍人欣慰。

蕭皇:“念黃母無人奉養,責令縣衙每月給她二兩銀子。由內務司直接撥款!黃母養老,朕來負責!哎,這樣聖明、仁慈的君主,古今中外唯朕一人爾!”

啪的一聲,舍人手中的筆掉落在地!

“你怎麽不寫?”蕭皇厲聲道。

專職擬詔的鳳閣舍人行至前,跪伏在地開啟諫言模式,劈裏啪啦地說了一大堆。

蕭皇聞言冷哼道:“你的意思就是朕判得不對,你不願按照朕的意思起草聖諭?”

鳳閣舍人引經據典,劈裏啪啦又是一通。

蕭皇不耐煩,玉指一擡,指著脖子硬的舍人說道:“你不寫就走人讓位置!”他指向盧青道:“你,去寫!”

盧青腿軟跪地道:“祖宗家法,內侍不得幹政!”

蕭皇朗聲道:“祖宗家法只能管祖宗當皇帝那會兒的事。這幫外朝之臣欺負朕二十多年未理朝政,整天在朕面前教朕怎麽當皇帝,張口閉口為君之道。朕才是皇帝,朕的所思所行皆為君之道!從今起取消鳳閣舍人一職,草擬詔書之職由內侍禮監司負責!”他再度盯著盧青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確定,不寫這個詔書嗎?”

盧青聞言吞了吞口水,知道蕭皇是想扶人上位。蕭皇睡了二十餘年,外朝之臣誰都不親他,誰也不服他。為今只能扶植內侍以制衡外朝。自己不幹有的是人幹。就像蕭皇所說,只要盧家一人得勢,族中後起之秀應如過江之鯽。在籍盧氏男丁雖已誅殺,可還有養在外面的私生子,還有被罰為奴的嬰幼兒。盧家能否翻身,在此一筆。盧青當即重重叩頭,撿起舍人筆,憤憤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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