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出殯那日，睡了二十多年的蕭皇頭一次穿除了寬袍而外配有腰帶的正裝，當盧青奉著孝服走進寢宮時望見蕭皇也不由驚了一瞬。今日的蕭皇全然不是平時寬大衣袍裹卷下的萎靡蕭索模樣。

一身戰衣的蕭皇站在銅鏡前端詳自己，高大英挺的身形配之雙眸間煥亮的神采竟像換了個人。盧青腦海中一詩句飄忽而出：一雙瞳仁剪秋水。盧青感到心跳快了一瞬，讀書時不信，原來還真有人的眼睛清澈明亮如見秋水。這汪秋水除了盈盈生光而外還多了份威儀，這種威儀是經年累月磨煉出的上位者氣質。盧青不解，這位昏睡了二十多年的蕭皇如何能生出這樣的氣場。

“你在發什麽楞？”蕭皇通過銅鏡對他說道。

盧青頷首答道：“奴婢沒想到陛下今日會選這身戰袍出殯。”

蕭皇聞言擡手摸了摸衣襟，戰衣獨特的堅/挺質感讓他悵然，他道：“穿這身衣服顯得人精神，太後喜歡看我穿戰衣。”風如怒曾是帝國官階最高的武將、曾是軍中傳奇，可如今已無人記得綽號為瘋少尉的小國舅爺了。如果當初留在姐姐身邊，她這個太後是不是可以輕松一點，他看到姐姐藏在櫃子裏的藥劑。神域藥王洞的緩釋抗壓藥，不知攢了多少年，全塞在櫃子裏沒有丁點縫隙。可世間沒有後悔藥，重來一次他也不會改變當初的決定。他沈聲道：“佩劍！”

內侍官奉來蕭皇佩劍，鑲嵌著帝國皇徽蓮花金紋的白琉璃刀柄讓蕭皇一秒破防，眼中神采淪為驚懼：“這柄劍？！”

內侍官道：“回稟陛下，這柄劍就是湛盧啊！是代表仁德的帝王之劍。這是歷任蕭皇的佩劍。”

不，這柄劍不叫湛盧，風如怒內心瘋狂叫囂，這柄劍是蕭朔寒當年賜給他的軍刀，直身窄刀。在蕭朔寒和風歇雨的婚禮上，在那個蕭瑟的中秋夜，風如怒用這柄刀砍下了蕭朔寒的頭顱，丟在了端坐婚床的風歇雨面前。

內侍官只當蕭皇的反映是因接下來的一系列典禮表現出的怯場，直接上前將佩劍系在蕭皇的腰帶上。又給盧青使了個眼色，讓他為蕭皇穿孝服。

蕭皇的手摸到劍柄，拇指向上一推亮出明晃晃的劍身，劍柄下赫然刻著止戈二字。蕭皇倒吸了口涼氣，果然是那把刀。一旁冷眼觀望的蕭鈺說道：“時辰到了，不要耽誤。拿好這柄劍，送她最後一程路。”

霽悟隨四海龍司去往北冥淵，臨走時讓蕭鈺看守奉蓮殿。蕭鈺已經清除了主神司布置在奉蓮山脈裏的所有監控以及攻擊陣，確保降魔杵工作正常。

這時新任殿前帥杜皖走了進來通報從幾日前開始，京畿各條驛道以及驛道通向皇陵一路都是自發而來的百姓。他來請示是否需要驅退百姓。

蕭皇道：“既是自發為太後送行，就不要驅趕。”風歇雨曾是帝國最颯的將軍，最美的皇後，更是守護帝國八十餘年的太後。

“可這是您第一次公開露面。”杜皖不放心，從京畿道到帝陵一路的安保工作並不輕松。

蕭皇對著衣冠鏡最後一次整理了下套在最外的孝服，說道：“我會讓那些不聽話的野貓收起爪子，開始適應溫馴的生活。”說罷，他想到接進宮中養胎的儲妃，等她肚子裏的孩子出世，他這個蕭皇就可以讓位了。

穿戴整齊的蕭皇走出太極殿，內侍、護衛跟隨他的步伐魚貫而出。蕭鈺走在杜皖身邊，輕聲說道：“睹物思情乃人之常態，可用巫術秘法物化思念之情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你的情思會催生精怪，精怪會反噬你。”

杜皖聞言一震，他之所以出任蕭皇的殿前帥又代管監察司皆是因為蕭皇讓他再見蕭彥北，通過一塊儲君玉佩幻生出的蕭彥北只會順著杜皖心意說話行事。就算是飲鴆止渴，杜皖也甘之如飴，精怪又如何？精怪能解杜皖的愁腸，能讓他找到讓自己暢快的動力。

神域，昔時神光繚繞的聖潔之地-九天玄階已被鮮血浸染。

為了阻斷微涵的能量供養，主神司的人關閉了靈樞殿，切斷了整個神域的能量供給。神域銷毀鳳闕的時候，就跑了一波神仙，等關閉靈樞殿時又跑了一波，而當主神司帶著澤浣仙尊殞命的消息回到神域之後，因神職而留守神域的龍司們也都下界。

萬靈族後裔們與二代神一直以澤浣為臨界點，默契地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澤浣的死猶如海水退潮，各方立場都變得鮮明起來。天君、天後在幾位老將的掩護下進入逃生艙。

失去神光加持的九天玄階就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階梯，波波手持拘魂刀與阿炳站在神階之上對戰整個神域軍部，頗有一夫當關的悲壯。九天玄階之上躺著些許神將，或無力呻/吟或懨懨欲絕。林書翰手持乾坤戟一步步走向最高點，金色的戟尖與石階摩擦帶出點點星火，深厚的神力讓因失去神力供養而黯然的九天玄階迸發光彩。

完整的魂魄讓留守在玄階廣場上的戰門叫囂雀躍，一手打造出神域的先太子回來了。關於三代神明的讖語應驗：他們將從凡軀中蘇醒，他們將從下至上梳理三界。

波波看到林書翰居然是曾經的石精，一時間百感交集。孢子投放是母星在末世危機下啟動的基因放生計劃，孢子選擇了地星，無奈萬靈族個體太強。這些新生的人族完全無法獲得最佳生存地。原本人族是傳承不下去的，可奉行萬物有靈的萬靈族在平和與好奇的心態之下默許了母星人的放生。萬靈族讓出了大荒地域，成為孢子生靈的家園。

除了安排無邪這個無名的覆制魂魄進入人族的先知計劃而外，還有另一個低等魂魄投放進大荒。以精怪的身份游走大荒，供無名收集大荒這個豢養場在物競天擇下的基因演化數據。萬物不朽的母星人所制定的魂魄等級的依據是自我意識的強烈程度。

自我意識越高冥識境界越高級，也更不容易被他人操控。像石精這種難以覺醒意識的魂魄其屬性便是沒有自我，易被超控。這個被丟進大荒的工具人卻在弱肉強食的環境中學會了憐憫與反思，更讓他在見到靈皇的那一刻產生出了強烈的歸宿欲。

【我願意把信仰交付給你，靈皇，請允許我皈依在你的庇佑裏得到超越永生的力量。】

石精這個從誕生之日起就被判定為低等魂魄，一直被封印在拘魂甕裏的工具，在從大荒到靈界之後終於找到了他的終極力量。

從沖擊不周山開始，挑動地星新舊生靈對抗的都只是母星人。

此刻的波波不知道眼前的林書翰是否還是當年那個能將信仰交給靈皇的精怪。她握緊拘魂刀，走下臺階與林書翰對峙，她試探著說道：“書翰，我們只需要收回巨艦就可以了。”

“我們？”林書翰眸光陰冷，“我跟你不是一類，你是特級類，我是最末類。你們特級類別可以在不朽軀體裏永生，我這種只能被裝在甕裏冷凍。”

波波楞怔，她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聽過關於母星魂魄的分類法則。她苦笑了下道：“為什麽要在意這些標簽？！從大荒到北冥淵再到你的書齋，無法通過冥識直接獲取的知識，你不是都通過學習得到了嗎？在母星之所以會給魂魄標記，只是因為資源匱乏，我們無法激活太多魂魄。”

林書翰冷笑了下，擡手用力將乾坤戟重重錘向石階，咣當的一聲，整條九天玄階都在震顫。“所以我們才遠離母星，流浪星際，只為能找一個放生之地。”他展開雙臂，向波波展示身後的神域，雖然中斷能量光線昏暗，沒有神力繚繞的神域天界仍舊氣勢壯闊。“這是我開辟的神居，我們就好比是封疆大吏，留在這裏享受永生就好了。幹嘛收回巨艦？讓下界生靈按照我們的設計生活下去不好嗎？主神手中有時間軸，在人族走向自我毀滅之前，讓他們回到從前不好嗎？”

“時間軸？主神？”波波詫異地表示為何這兩個東西如此陌生？下一秒卻被乾坤戟帶出的風浪響動下意識的走位躲避迎面一擊，而這出乎意料的打擊落在了後補上前的阿炳身上，這位連戰多場的神凰躲避不及，挨下這戟，跌落玄階。

趁林書翰收勢的空擋，波波翻身擡手下劈，刀刃打在戟桿上。噬魂之力如此強大，就像那些神將倒地之前一樣，林書翰感覺到分離身心的痛苦。

幾個踉蹌直教林書翰滾落玄階，在空中翻了幾圈才穩住身形。他持戟再揮卻未料波波蠻勇不減當年，俯沖淩空一躍，持刀劈砍之間身如滿弓。隨著刀落，金煌粗壯的戟桿一分為二。林書翰也因此重擊而露出心口命門，結結實實地挨了波波一踢。

“無涯！”躲在逃生艙裏的天後心痛地呼了聲。

見她要出去幫忙，天君趕緊阻止她道：“神仙打架，凡人退避。等這兩個母星人打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出去收拾殘局！”

“有你這樣當爹的嗎？我的無涯多可憐！”天後掏出手帕擦拭眼淚。

“我…”和稀泥小能手比當年遇上羽靈族就跑路的石精還識時務，面對媳婦兒的奚落，他強制辯解：“這臭小子說親緣關系無非是規範下界生靈的綱常基礎。他有拿我當爹嗎？”

天後聽罷反而更傷心了：“我的無涯多可憐啊，說了那麽多違心的話！”

天居白了眼多愁善感的媳婦兒，對一旁的神司說道：“時刻準備跑路！”

打定主意今天要收回巨艦的波波沒再給林書翰反殺的機會，幾個連貫出擊動作，讓失去乾坤戟的林書翰狼狽應戰。未多時便跌坐在地，冰冷的刀尖抵在林書翰靈樞位置。因拘魂刀吞噬力強，些許魂魄顆粒被吸引從林書翰額頭飄出，進入刀刃，因感知到了這個非同一般的魂魄，刀刃銘文煥亮。奇詭非常。

波波冷聲道：“你剛才說的主神和時間軸是什麽意思？”

林書翰冷笑，提醒波波神域有鬼祟：“枉你還是特級類別魂魄。你不知道神域之中有主神？主神手中的時間軸可以讓時光倒回！”

波波諷笑：“時光倒回？如若時光能倒回，我們早用在拯救母星上面了！”

“如何沒有？你不知道，只是因為你少見多怪！”主神司的聲音從高至下飄忽而來。“自從我們居於神域開始算起，萬萬年間，地星重啟了多少次。人族總能重蹈你們母星人的覆轍。若非主神庇佑，我們早完蛋了！”

波波反駁：“那是因為地星在自我修覆！”

“是嗎？！”昏暗的神域，傳來聲悠遠又低沈的聲響。熟悉的腔調讓波波如臨深淵，她低喃道：“怎麽可能！”

“哈哈哈！你當年在大荒找了我多久？沒想到我從來就沒有離開巨艦吧！”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如洪流一般裹挾波波。

中斷的能量供給瞬間恢覆，神域再度仙氣繚繞，金碧輝煌。而置身逃生艙的神司卻發現啟動閥被強制關閉。

靈樞殿能量吸納陣以及九天合璃宮能量轉化陣開始運行。兩殿神司不可置信地議論：“怎麽可能，我們明明關閉了陣法！”

主神司憐憫地看著這些小輩，恩賜般地解釋道：“這就是主神，他無處不在，無處不生！”

反應過來的波波擡刀追擊聲音來時的方向，卻在下一瞬被覆蓋在整個神域的主神控制了冥識。手中的刀掉落在地，波波人也被壓制跪坐原地。

主神司走向她，輕蔑地看其一眼，冷聲道：“你不該冒犯主神，你會因此付出代價！”拘魂刀的噬奪之力如此之強，讓主神司後退幾步。

空中再度飄來主神的話：“林書翰，你用她的刀，捅穿她的額頭。我就給你時間軸。”

主神司聽罷被嚇到驚駭，他替舊主討饒道：“主神大人，這是母星人。林書翰要拘了她的魂魄怕是會引起不必要的動蕩。而且，林書翰殺了澤浣仙尊算是將功補過了。”話音落，神域攻擊陣啟動，給了這位主神司警告一擊。主神司一口老血嘔了出來，跌坐在地不斷求饒。

主神又問：“澤浣真的死了嗎？”

林書翰冷靜不語，主神司點頭回應道：“屬下派人多次查勘，確認仙靈全無。世間已然沒有澤浣仙尊了！”

“是嗎？”主神諷笑。逃生艙被移至殿上，艙門自動開啟，被冥識控制的天君天後走下艙門，踉蹌倒地。

“天君、母後！”林書翰想上前攙扶，旋即也被怪力控制，“怎麽會？！你如何能侵入我的冥識？”

“哈哈哈，因為我是主神啊！”主神再度嗤笑，“林書翰，我讓你看看，你心愛的靈皇此刻的情況。”

一個無字靈牌出現在幾人面前，漆黑的木牌上只粘著幾戳狐貍毛。天君天後見罷，大驚失色，這個寄托哀思的牌位被他們藏得極其隱秘。

主神：“我就是神域，我就是巨艦。你們在我面前沒有秘密！”

林書翰被主神控制祭出神力，一個溯源陣旋即生成，通過澤浣的狐貍毛顯示出他的實時影像。卻見一頭黑發的澤浣，身穿西弗利斯家族白袍坐在窗前看海，一旁西克正在給他削水果。從其肚子隆起的高度來看已經是快要臨盆的狀態。林書翰眼含熱淚，為什麽，他都知道自己會因這個孩子消失，卻仍舊選擇不化散他。

被統一操控的冥識猶如共享控制器，天君天後以及波波等人都同步感知到了林書翰內心悲傷，旋即天後通過冥識回應他道：【兒子，阿澤沒有接受上任靈皇的任何傳承。他十萬年在青雲山自我修行，雖沒接受孢子卻也通過感悟天地完成了初代演化。那個孩子因你的基因而帶有純正的隕石類神格屬性，也因為你的基因徹底打破了靈皇的傳承方式。】

林書翰：【母後，你咋不早說啊，我差點就把孩子殺了！】

天後：【都怪你爹，非得讓你們自行圓滿因果。】

天君：【那是他不愛動腦，行事魯莽。這個臭小子汙染了靈皇血脈，真是比之鮮花插牛糞還不如！】

林書翰：【嗚嗚嗚…卿卿白挨了我一劍，怎麽辦？嗚嗚嗚！卿卿要是不認我，會不會便宜西克喜當爹啊！】

眾人緊盯陣法中的幻象，卻見西克用叉子叉了塊水果餵給澤浣，而澤浣並未抗拒反而笑著把水果吃了下去。再來便是澤浣捂著肚子呼痛，西克往房間一角招呼了下，畫面中人物多而淩亂，西克一把將澤浣打橫抱起離開房間。澤浣落懷間，西克也感知到溯源陣的窺視，擡手反擊。幻相消失。

林書翰：【卿卿怎麽了？】

天後：【兒媳婦像是要生了！發了那麽多年的滿月紅包，我終於可以收回來點兒了！】

天君：【我終於可以抱孫了！】

主神忍無可忍：“都給我閉嘴！”

因為幾人都是在共享冥識裏溝通，沒被主神控制的神人自然不知這番交流。

果然，話音一落，主神司詫異地盯了眼殿閣偏角的梨樹，也就是這一眼，叫波波明白這位所謂主神的藏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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