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林書翰的這三個字讓舊神戰將再度觀望。

結界陣法失效，魔化從人墻內部朝外飛速擴散。風厲威想要分散未魔化的人，可惜魔化的士兵被激發出了原始獸性能量暴增。他不得不消耗所剩不多的修為專註冥識去壓制這股原始獸性，沒有被冥識操控的外圍人員嗚嗚泱泱地亂逃。小小鼴鼠無法指揮，不少人跑錯方向反而進入了魔化地。

以雲端視角向下俯瞰，近七萬人組成的龐然陣法也就只是沙盤中的小小圓點，圓形陣法中間聳動的黑圈就是最先被魔化的人族。之所以在原地聳動是因為他們被人控制向洩漏點集聚，而這些魔化兵則在不斷掙脫這種控制。

黑色圓點的範圍逐漸擴大，陣法外部的人族開始逃散，一個一個小如針眼的黑點移動緩慢。

主神司見罷，陰鷙一笑道：“就像往螞蟻窩裏淋開水。”

旋即有戰將附和：“真是群可憐的蟲子，難不成他們還想用血肉之軀堵漏洞？！”

“哈哈，真像一群臭蟲在蹦跶，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註定了嗎？蹦得越高死得越快。哈哈，咱們神仙被魔化了還能通過剖離術得救，凡軀如此就只能是死路一條，魔氣會讓他們成為殘魂斷絕輪回。”

在神明們的嘲笑聲中林書翰心如死寂，他也像這些舊神一樣罵過被他視為邪祟的風如怒。在兩年之前，南召士兵在他眼裏也不過是風厲威榨取帝國軍費的工具。而如今，他們卻可以用血肉之軀堵魔氣，真如蚍蜉撼樹。此刻，從人間走了一遭的林書翰開始反思，人與神僅僅是軀體上的區別嗎？通過修行淬煉凡軀以推延耗損時間繼而吸納更多的能量加持魂魄，直至魂魄因能量充盈不斷膨脹達到凡軀耐受極限，引發一場天雷試煉，通過試煉之後凡人便能進入九重天闕換一個生活環境，是為飛升。

以神明之軀行妖魔之事，和以凡人之軀行神明之事，這兩者究竟誰才是神？

風歇雨對久孤說道：“我不知道該如何關閉降魔杵所以直接來了燕北。現在怎麽辦？”

“你沒去奉蓮殿是對的，主神司肯定在奉蓮殿埋了黑手。”久孤道：“這條管道延綿千裏，一共有五十個分段閥，我全部關了。分段閥的工藝雖比不了降魔杵無法關死魔氣，但總歸能給我們點修補漏洞的時間。”

他看了眼打坐中的風厲威，以其入定的狀態判斷他已進入深度冥想。久孤召喚鼴鼠回來，一道結界困住了南召將士，不管魔化與否。

風歇雨見罷眉頭緊鎖，問道：“沒有第二種辦法了嗎？被魔氣侵入的凡軀只有死路一條。”

久孤：“魔氣只會侵入有意識的生命體，在我修好管道之前，就讓他們成為禁錮魔氣的載體吧。你幫助風厲威操控他們，不要讓他們自相殘殺。如果這些魔兵進入城鎮，神域就有出手的理由。要不想九州赴妖界的後路，就只能這樣。”

風歇雨：“出了這麽大的事，神明卻不現身，九州還保得住嗎？”

久孤走向洩露點，說道：“通往地獄的屍骸路上也能開出絢爛之花。不要失去希望。”久孤話雖如此心裏也慌的一批，話音未落，剛起的結界就被魔氣化散。

還未進入凡軀的魔氣覺察到他與風歇雨的神息仙靈，朝兩人飛來。能屏蔽魔氣的冰緙戰衣是神域戰門管控物，現在神域沒人照應，兩人也沒有辦法搞到冰緙戰衣，只能自起結界抵擋魔氣侵襲。

風厲威雙目緊閉，雙手結印為獲取更多的靈力他強行進入了更高一層冥識境。凡兵在其控制下悉數圍攏洩漏點，吸取魔氣。凡軀耐受度有限，無法承載太多魔氣，唯有犧牲掉這近七萬的人族將士。將魔氣分化成七萬個體，才能讓單個凡軀承受住這七萬分之一的個體魔氣，繼而阻止魔氣進入九州。

久孤走向洩露點，魔化的將士在風厲威的操控下為其讓出一條通道。在到達洩漏點的時候，外溢的魔氣首先選擇他為載體，攻擊他的結界。在魔氣沖擊之下結界不斷出現裂紋又在久孤的加持下慢慢覆原。

五十個分段閥起到作用，魔氣的溢出量明顯變小。

琴音起，司音仙子抱著青玉阮坐在風厲威身邊，用巫族傀儡術通過神曲傳播覆蓋南召將士，阻止魔兵離開。

主神司見罷對神域戰將說道：“還等什麽？！你們都穿了冰緙戰衣不懼魔氣侵襲。下去把那些不要命的人都砍了。讓魔氣進入城鎮！等久孤修好了管道，釋放魔氣的罪責我們誰都跑不掉。”

這一次戰將們沒再管林書翰的態度，陸續進入燕北曠野。

如果神將想真正解決魔禍會用神力化散這些小體量魔氣，可他們只是打爛了束縛魔氣的軀體只為釋放魔氣。就在主神司滿心期待魔氣進入九州的時候，詭異的一幕出現。那些殘肢屍塊在琴音的操控下組成了屍怪，巨大的身軀巍巍而立，風歇雨將這個屍怪做成了傀儡人。

體量如山的傀儡身軀上淌著血涎肉泥，隨著它的動作內臟碎塊混合食糜、糞便四處飛濺，淋漓一地。這些散發惡臭的汙穢之物指教舊神戰將們連連後退。

傀儡人雖無生命卻能同步主控者的冥識，是有意識的屍怪。魔氣識別到這個巨型怪物再度侵入，由近七萬具屍體組成的強大軀體也凝聚了七萬人的戰鬥力，魔屍怪手持由屍骨組成的武器瞬間反殺了離自己最近的神將。

主神司見罷厲聲道：“司音仙子控魔殺神，給我誅殺她！”旋即留在雲端的其餘戰將進入戰場。

主神司看著林書翰道：“你怎麽不下去！”

林書翰道：“魔氣溢出，靈樞預警。這麽久過去了怎麽不見神域派人下來？！”

主神司聽罷嗤笑了下，道：“您是怕被神域知道啊，您放心，神域現在沒工夫管我們。神射兵團被軍正司罰去了北冥淵，銷毀鳳闕時死了很多戰門幹將，軍正司不會放過他們。這個時候神域戰門應該在清算阿炳和波妃，或者埋伏偷襲神射兵團。沒人會關註下界。”

林書翰又問：“舊戰部的人都跟著你跑下界了？”因為無涯遲遲未能進階正神以至於在神域時只關註自己修行，他根本沒留意過這些老將動態。

主神司點頭：“當然，他們都在等待您的歸來。畢竟他們被神域忽視太久，都想跟著您再創輝煌。”

林書翰收起乾坤戟道：“那現在回神域向紫薇殿通報魔氣情況，趁神域亂象讓主神現身啟動時間軸！”

主神司指著下面戰場說道：“那些老將怎麽辦？”

林書翰道：“一個屍怪，些許魔氣。他們還對付不了的話也就不用回神域了。”

主神司見他連自己的追隨者都能舍棄，還真是石頭無情。遂道：“也對，重回大荒，您還能再組建新戰門。”

林書翰不置可否地一笑。低頭再看，燕北曠野上，巨型屍怪遭受輪番打擊，體量漸小，而從倒地歇菜的神將數量上來看也真是舊神老矣。風歇雨修為有限，事實傀儡術到現在也是七竅出血，風厲威退出冥識與鼴鼠一起對戰舊神，神力與妖靈打擊光圈迅速朝風歇雨靠近，說明風厲威也招架不住。

一個小黑點飛出，滾落在遠處草地上。被打散架的鼴鼠望向北方，幸好猞猁在守昆都和北海，不然就該和自己一樣被打歪嘴。

轟地聲巨響，屍怪分散轟然倒塌，殘肢碎肉在腥臭液體的裹挾下四處漫溢，又匯集在低窪處漸城血海。風歇雨手中的青玉阮琴弦崩斷，人也隨之癱軟倒地。七萬人的殘肢堆砌如山，她倒在地上全身浸血不斷抽搐，雙眼望著碧空如洗的天空，低語道：“神明…當真無情啊！”

久孤從死去神將身上拔下三套冰緙戰衣，一套穿在風歇雨身上，一套給了風厲威，久孤自己穿上後撿起鼴鼠塞進衣兜。他比出手印打算布置空間轉移陣，帶著幾人逃跑。

魔氣飄出屍山血海，瞄準還在戰鬥的風厲威，風厲威不怕魔化，只怕魔氣會覆蓋冥識會吞掉紅緌。

就在他絕望之際，眼前大地煥亮陣法，他以為是久孤的空間轉移陣，遂吼道：“你走吧，我不走，我沒能帶他們回家就和他們一起死在這裏！”

久孤望向那空前陣法，驚楞道：“這不是我的陣法，這麽大的轉移陣…有點眼熟啊，這…這不是空間轉移陣。這是幽冥通道！一百年前，我賣給偏財鬼王的幽冥通道！幽冥不會現在想逮我回去算賬吧！風厲威，我先跑了！”久孤扛起風歇雨，拎著那柄斷了弦的青玉阮禦風淩空。

風厲威看見一陣波音吼從幽冥通道飛出，那波音能量之強直接沖擊掉了神域戰將的冰緙戰衣。失去冰緙戰衣的保護，讓這些神將的軀體成為魔氣的新宿主。

波音餘威也改變了久孤的風向，將他帶回風厲威身旁。久孤戰戰兢兢道：“聽說無邪和你都被幽冥神君削過？”

風厲威略微回憶道：“無邪被他削過而我沒有，幽冥神君差點跟我拜把子，我們感情好得很。”

久孤聞言閉了閉眼道：“你傻啊！要是跟你拜把子，你還怎麽追波波。”

風厲威只覺好笑：“我對波波的感情不是那麽回事。我已經有了長相守的人了，這種話不要亂講。”

久孤睜瞪雙眼，有種說好一起單身當舔狗，轉眼就餵我吃狗糧的慘遭背叛的感覺。

從幽冥通道進入人間的不是鬼魂也不是冥將，而是由棋幽率領的妖兵妖將。這些是在三場針對妖界的天戰中九玄上神俘虜的魔化妖兵，是她將這些魔化妖兵送入幽冥關押在離恨幽度監獄。

幽冥神君掌控幽冥萬萬年，早已經在各路魂魄身上學會了多項技能。凈化就是其中一項，人間千年，幽冥千千年，千千年的時光裏他們身上的魔氣也被凈化幹凈。

這一次，棋幽要帶領他們向神域討個公道。

一重天闕之上的主神司見罷，招來雲座倉皇逃跑，跟在他身邊的林書翰雙手抱胸安慰他道：“無所謂，幽冥插手我們就更有理由倒置時間了。畢竟神域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幽冥勢力反超上界。”主神司聞言加大馬力，飛向南天門。

燕北曠野上魔化神將被棋幽控制圍在洩漏點上吞噬魔氣，棋幽冷睨了久孤一眼道：“需要給你召喚幾只鱗甲類妖修補管道嗎？”

久孤慌忙擺手道：“不用，我一個人就可以修覆了。”

棋幽丟給他一包東西，冷聲道：“幽冥神君給你的。”

久孤只覺燙手，打開一看居然是當年修補巨艦所用材料，能絕緣、保溫和抗漏。他向幽冥通道張望，看見幾個黑袍冥司走了上來，久孤以為是找自己算賬，慌忙跑向洩漏點開始工作。而那幾個接應冥司不過是為那近七萬的冤魂引陰渡魂而已，七萬魂魄的工作量委實大了些，加上燕北是魔氣是非地，幽冥神君本不想管這些殘魂怨鬼，遂請了個人間外援。

七大篇章的渡魂曲，在人間也只有蕭鈺能駕馭。從江南趕至燕北的蕭鈺，蕭道長早年也游走人間安魂凈寐也沒見過屍山魂海這種架勢。從接應冥司手中接嗩吶的手都在抖，他不敢細問緣由，只為這些可憐的魂魄搭建通往幽冥的渡陰路。

棋幽走向風厲威，拍拍他的肩膀。後者還處於懵怔游離狀態，呆望了他好半晌才喊了聲爹。

棋幽道：“我要帶他們去北冥淵與無邪匯合，你在下界好好保重。遇事保命要緊。這些人的死是神域作惡，不是你的過錯。”

風厲威道：“可我也想去神域為我的兵討個公道啊，爹！”

棋幽：“不差你一個。你是人，大地是你的能量場，回南召養精蓄銳。等他們回到地上的時候，你再去收拾他們。巫族的本事你不要丟了！記住，我是妖，你現在是人，我不是你爹。”

風厲威知道他此去神域兇多吉少，他是要跟自己撇清關系，再想說什麽的時候，棋幽已經帶著妖兵妖將們飛往北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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