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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惠山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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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吳郡,惠山

風歇雨和內侍官已經在吳郡逛了好多天,恢覆自由身的仙子也不再是一副老態龍鐘的嫗婦模樣。她戴著頭巾帽遮住白發,步履輕快地走在繁華熱鬧的街市上。春風拂過她俏麗的臉龐,漾開一抹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意氣。

惠山是江南駐軍軍營所在,軍營哨所盤查嚴格。風歇雨讓內侍官出示官牒,以兵部年中考核巡視官員的名義進入江南駐軍營地。這不是她第一次以兵部文職為掩護親自考察軍官,但這卻是她第一次以真實面部示人。

士兵放行之後,風歇雨先讓領路小兵改變路線帶著她去教場,一般的軍營布置教場離軍官辦公區有一定距離,從教場走到軍官辦公院也差不多算走完整個軍營。

當她來到教場之後看到場中訓練將士隊列整齊,精神飽滿。在將官指揮之下排兵布陣頗得章法也很是欣慰地點點頭。正準備離開時,看到教場休息處一堆將士圍著個盤腿打坐的道士似在聽訓。

“他們在幹什麽?”風歇雨冷聲問道。

領路小兵見罷笑道:“是訓練結束的將士在聽蕭道長講經了!蕭道長說我們武人戾氣重,需要多讀經書才能修身養性!”

“武人不就是靠那股戾氣才有勁拼殺嗎?哪裏來的道士,跑到我軍營裏來搗亂?!”風歇雨擡腳就朝蕭鈺走去。

蕭鈺背對她,又講得專心根本沒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還在朗聲道:“太上曰: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萬物皆衡之以能量,能量守恒只能轉換無法消亡。現在是過去的總結,未來是現在的投射。是為因果也,人之禍福未有定數,皆是自作自受。夫心起於善,善雖未為,而吉神已隨之。或心起於惡,惡雖未為,而兇神已隨之。其有曾行惡事,後自改悔。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久久必獲吉慶!”

風歇雨聽了頭大,誰讓這個道士在此擾亂軍心?!帝國的將士只講勝敗哪論善惡?!她擡腳對著青衫道士的後背就是一踢,蕭鈺察覺風向有異,二指擡身、盤坐一移,躲開了這腳。待回頭一看是她,蕭鈺脫口而道:“司音仙子?!”

“蕭鈺?!”風歇雨亦是一驚,“你沒事幹了是吧!”

蕭鈺看她這身文職官吏打扮以為她來江南是為清剿士族收尾,便散退了聽課眾人起身對她行了一禮,道:“都是自發自願來聽我講經的,結個善緣而已。”

兩人走向主帥帳,風歇雨仍舊對他抱怨道:“道不輕授、法不輕傳。那些人又不是你座下弟子,憑什麽聽你講經?更何況他們是帝國將士,他們不需要思考、理解、接受除軍令以外的道理。沒事兒就回師門,在這兒耗著幹什麽……”猛然間,她想明白了似的,蕭鈺雖然成仙比她晚,但一直在雲夢澤修行,修為可不見得比她低。說不定已經知道殷茫野的底細了!

“你知道了?”風歇雨冷不丁的問道。

蕭鈺:“你指是什麽?”

風歇雨:“那你說你留在江南幹什麽?”

蕭鈺:“幫我師弟清掃江南啊!你呢,你來江南幹什麽?”

風歇雨見他不老實,也就哼笑兩聲,道:“考核帝國武官啊!你師弟是誰?”

“湖州督軍舒朗。”

風歇雨這才弄明白個中人物之間的關系。

她道:“說說看你都是怎麽幫你這位師弟在紅塵做事的?你濫用仙法了嗎?《諸神列仙紀律條例》你都背了嗎?”

被她這麽一問蕭鈺才回神過來,為加快湖州駐軍到達江南,他施水波令加快船行速度。在江口鎮山寺,他為滅火布置了喚雨陣。要是在一百年前,他這個小地仙一定會因在人間施法而被神衛營請去喝茶。

他笑著給自己開脫:“至從神衛營解散之後,沒人再管紀律條例了。在我飛升之後去往神域辦理仙籍的時候也沒人要我背紀律條例。”

風歇雨聞言冷哼一聲:“禮崩樂壞。”

蕭鈺雙眸黠光一閃,說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們若是還留念人間不肯歸去的話,曾經在神域建立的一切秩序也將不覆存在。”

“哼!”風歇雨再度冷哼,“神域與我有何關系?”

主帥帳內,舒朗站在桌案旁整理文書,一旁的殷茫野瞟了眼他微微隆起的後袍裾道:“你在軍營犯得著隨身插著那兩根棍子嗎?也不嫌膈的慌?”

舒朗忍住笑沒搭理他,自從幾天前殷茫野借著要他講經的由頭把他叫進主帥院,意圖不軌時被舒朗抽出甩棍下狠手教訓之後,殷茫野是見到那連根甩棍就來氣。

殷茫野見他不理自己更來氣:“你只是個文職副手卻隨身帶著利器,叫外人看見了會說我治軍無方。”

舒朗見他開始瞎扯,終於忍不住開口道:“軍營之內佩戴兵器多平常的事,怎麽就能說你治軍無方了?”

殷茫野道:“你是文職,還需佩戴利器防身。說明我還沒擺平那幫生了反骨的江南崽子,你是在提防暗殺偷襲才佩戴利器!”

舒朗瞟了眼帳外守衛是一隊江南士兵,嗔怪道:“你別口無遮攔的亂講話!你不知道兵部巡視員到了嗎?你不去迎接已算失禮,若叫人把你剛才的話傳到巡視員耳朵裏,你就別想升將軍銜了!”

殷茫野拉著他的衣袖笑道:“你怎麽就以為巡視員來此是因我升帥?”

舒朗眼珠轉動一下,故作神秘的附身低語:“你不知道兵部有個特殊的衙司專門負責青年軍官考核嗎?”

殷茫野存心逗他搖頭表示不知。

舒朗替他著急,坐下道:“你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也是,你久居湖州離東京城太遠,消息難免閉塞!我告訴你,這個衙司專屬太後掌管,最是神秘,巡視員身份屬於高度機密誰都不知其背後底細。巡視對象大多是軍中表現優秀的年輕官員,考察之時也從不提前告知巡視對象,專會搞突然襲擊,給對方來個措手不及。”

舒朗說得對,這個巡視衙司裏的成員只有一位便是太後本尊,最是神秘。

殷茫野哼笑一聲道:“身份保密,那誰知道來我軍營的小子是不是巡視員本尊?如今的江南局面未穩!我知道他是哪路的神仙,士族在江南盤根錯節,我還得提防他了!”

舒朗拍拍他手道:“他有官牒為證,你可別失禮得罪他了!”

“且先看看他再說罷。”殷茫野手指劃過舒朗手背,低聲道:“你有多久沒躺在我身下抱著我喊我阿忙了?今晚來我院裏給我講經吧!”

舒朗倏然臉紅,起身連退好幾步直接在他對面的桌後坐下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風歇雨和蕭鈺走到主帥帳,才到門口就瞧見端坐主帥之位的殷茫野額間靈樞湧動的魂魄。側頭對身後蕭鈺說道:“他才是你留在江南的理由吧!”

蕭鈺見她知道了也不再掩飾道:“在你們全部破咒之前,他至關重要。”

風歇雨並不理會他的話,直徑朝帳內走去,曾經的蕭朔寒所歷經的四世被詛咒的輪回本身就是對他魂魄的鞭撻與摧殘,無論她怎麽努力都無法挽回蕭朔寒一世不如一世的結果。因為那個詛咒他一世消沈昏聵,他一世殘暴冷酷,他一世荒淫無道,他變得不再是曾經那個值得她拋下一切去追隨的男子。

雖然帝國自始至終都安然無恙,但她知道他活得比誰都可憐。

然而此刻眼前端坐在地上的年輕軍官,卻讓她看到了他曾經在幻靈宮學院時的樣子,現在的他眸中有光。一百年前,她追著他走出平谷,在平息內亂六年時間裏他們在戰場上配合默契,他們總能洞悉彼此部署下的真正意圖。與占據兩江的駐軍聯盟相比,蕭朔寒手中的關中軍在兵力與物資上明顯處於弱勢,她配合他的主力,機動穿插總能抓住敵方部署漏洞縱深敵陣後方與他的主力形成合圍之勢。能讓士族低頭簽訂惠山協議是他們攜手將戰損率壓至最低所取得的無數場以少敵多的勝利。

分裂六年的帝國走向一統,他們也該順理成章結成夫妻,她站在他的身邊更能平衡江山初定的軍政格局。

然而所有的理應如此在無邪的詛咒下都成了笑話,無論他們怎麽嘗試,他都不曾痛過。直到他們妥協,為了帝國即便沒有愛情他們也可以履行為皇為後的本分。直到她的弟弟殺了他,讓他從她的孩子裏再度新生,這才是他們百年悲劇的開端。

殷茫野見傳說中的巡視員,不過就是個嘴上無毛的小子。心中不禁輕看了幾分,軍營不是官場,他要給這個無宣自來的巡視員一個下馬威所以在得到崗哨消息的時候並未親自出營接待。

殷茫野見這位巡視員從帳門外開始便肆無忌憚地以眼光打量他就越發反感來人。待巡視員走到堂中位置時,殷茫野才起身行禮道:“軍規有條列,主帥不得擅自離帳,故而未能迎接巡視員,還望包涵!”

風歇雨冷聲道:“無礙,你我都有公務在身,寒暄應酬大可不必。接下來我會對江南駐軍做一次整體評估,你也不必安排人員陪同。”

聽這位巡視員要在自己營地裏亂竄,殷茫野當即就想把人轟了。語氣冷硬道:“那不可能,巡視員遠道而來第一我得為你的安全負責。第二惠山是江南駐軍本營,機要之地,就算你是巡視員也不能想什麽時候去哪兒就什麽時候去哪兒。”

蕭鈺一直站在帳外,見兩人剛見面就劍拔弩張不由給站在一旁的舒朗遞眼色。舒朗旋即起身走到帳中對兩人表示自己可以陪同巡視員,殷茫野本想拒絕可轉念一想雖然白天見不到舒朗但可以晚上讓他向自己匯報這位巡視員的動向,到時候工作談完了他也別想走出自己的院門,殷茫野旋即同意。

然而風歇雨從舒朗的額間看見了曾經風氏女娃的魂魄,原以為她們已經重入輪回了,仔細再看才發現幾個魂魄都是殘缺的。而那些殘魂之後的主體魂魄卻讓她怔忪到瞳孔接連收縮,那是一個與風如怒別無二致的魂魄。這代表這個主魂魄是她的妹妹,風雲舒。想到此她仔細打量眼前人,那模樣雖與一百年前有些差異但雙眸幹凈如碧湖就是當初小舒的樣子。

風歇雨抑制不住胸間起伏,猛然回頭死盯著蕭鈺,後者對她笑道:“這位便是貧道的師弟,舒朗,也是湖州督軍。”

風歇雨聞言回頭直視舒朗,想要確認:“你是雲夢澤君座下弟子?”

舒朗見這位巡視員非但與蕭鈺相識還能說出師尊水君名號,遂以仙門之禮再度拱手道:“在下乃澤君座下二弟子。”

風歇雨再度懵怔,面對十二個風氏遺孤她選擇逃避,即便遺孤裏還有她的親弟弟。當時以波波和澤浣在神域的地位,他們要收養風氏遺孤三界之內誰敢說個不字,誰敢利用風氏遺孤搞事情。

在幻靈宮學院的時候,她只專註自己的修行從不關心其他。如同蕭朔寒對她的評價,她不過是想在少年之時修出仙骨容顏永駐。她屢次三番勸說蕭朔寒退出學院課程也是怕因他耽誤教學進度,曾經的她就是那樣簡單到認準一個目標並且努力想要達成的人。

她自知能力有限,神域誅殺風氏地仙,剿滅無妄仙境,剩下十二女孩子不過是困她在平谷的囚籠。她保護不了她們,她只能把人交給波波和澤浣。然而就算波波位同神族儲妃又能如何,她被害死在妖界,玄鳥門立刻以此為借口攻擊妖界,也將風家小院劃到打擊範圍。不過眨眼之間,整個妖界包括那些風氏女娃就都消失了。

風歇雨知道神域要滅誰,遲早而已,讓你喘口氣是為了體面不至於顯得神域逼人太甚,所有的僥幸都不過是在麻痹你。

可她從來不知道,霽悟居然敢認下這些風氏殘魂為弟子。風歇雨下意識地說了句:“你師尊怎麽敢?”

風歇雨的話只說了一半卻叫舒朗猛然一怔,旋即臉色慘白地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就是因為他,鳳闕才遲遲不同意霽悟和微瀾的婚事。即便師門不說他也都知道,所以才逃離雲夢澤。愧疚襲來,他一度難受到微微發抖。

殷茫野不知兩人在交什麽鋒,反正看這架勢舒朗是敗下陣,舒朗鎮不住這位巡視員。

殷茫野道:“罷了,區區督軍陪同未免有失禮數,就讓本帥陪同貴使巡視吧。”

風歇雨沖著他挑眉冷笑,頗為爽快地道:“那就再好不過!現在就請殷少將向本官說明下江南駐軍日常任務以及與湖州將士的磨合程度吧。”

“行,那我們邊走邊談!”殷茫野起身對風歇雨做了個請的動作,兩人旋即向帳外走去。殷茫野路過舒朗的時候,低聲說道:“臉色不好早些回去休息!”

舒朗雙目低垂,訥訥點頭。

待兩人走後,蕭鈺才走到舒朗跟前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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