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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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蕭皇平靜的講述中,林書翰只覺冷汗涔涔,遍體生寒。

那五萬關中兵跟著蕭皇蕭朔寒南征北戰平息內亂,崢嶸六年方才山河重聚。惠山協議的背後是蕭朔寒為了保住江南四郡向江南士族所做出的暫時妥協。帝國六年內戰打碎了燕北,熬幹了湖州、蜀州,戰火唯獨沒有影響到江南,即便江南是內亂之源。然而隨著魔氣侵襲,江南四郡皆成煉獄,百姓倒懸苦海,帝國對外貿易港口逐漸向更南的刺桐港過渡。四大道宗宗長率領精銳門人下山平息魔患。神衛營調查出挑動帝國內亂的盧氏士族實則是妖仙藍鵲扶植的傀儡,而藍鵲的背後實則是主神司。沒有人將真相告訴人間,蕭朔寒為此背負了因他失德而天罰人間的惡名,百姓、宗親、朝臣乃至修士都厭惡他。

眾叛親離不過如此。

江南魔禍只是主神司一系列陰謀的開端,蕭皇回憶往昔陷入沈思,他不知道如果現在的自己回到一百年前的過去,會不會體諒身為帝王的姐夫。那把刀、那把姐夫禦賜的軍刀是不是不會從他的手中揮出,割斷姐夫的脖頸。風如怒也只是在被封印的幾十年間壓制了藍鵲魂魄,才通過藍鵲的記憶看清背後的原因,也才知道那時的蕭朔寒頂住了神域施壓,穩定帝國局面。如果換了別人,怕早就向神域妥協。

蕭皇嘆了口氣,他的姐夫真沒有愧對他的人間帝王身份,他沒有為了滿足神域的貪婪貢獻九州。

蕭皇睨了眼臉露懼色的林書翰又道:“如果換作是你又該如何面對這種絕對碾壓?從精神到軀體的絕對碾壓?”

林書翰懵怔片刻,旋即雙眸閃過一絲戾色,他道:“遇魔屠魔,遇神殺神!可他們從來都不露面!!他們能看見我們,而我們卻看不見他們!我們連成為他們對手的資格都沒有嗎?”

蕭皇略帶輕蔑掃視了眼他如今的凡軀,道:“也未必,他們也露過臉。八百萬公頃妖界,頃刻之間被天火打擊成廢墟。不然,我們風氏又有什麽機會能在南域開邦建國啊!林二公子,當人好還是當神好,這應該不是一個選擇題。”

林書翰不知道蕭皇為什麽告訴他這些隱秘,他這個歷劫小號出於自保本能抗拒成神。他望向蓮花池,澤浣剛才就那樣消失在自己眼前。他知道在蓮花池的背後應該還有個更高階的結界,那是一個他這個凡目看不到的神隱。

林書翰直接忽視蕭皇的問話,什麽成神、為人?是他林書翰該考慮的問題嗎?他只能先做好眼下的自己。他不解:“他們為什麽要滅掉妖界,屠殺妖民?我們比起妖民更弱小,帝國疆域也比妖界更為廣闊,他們為什麽不屠殺我們?”

蕭皇嗤笑一聲,伸出自己的左手,保養得當的手指水潤白皙且修長。他道:“是啊,為什麽要對妖族趕盡殺絕,是因為妖族暴虐嗜血殘殺人族嗎?非也,他們從未主動出擊,只要與他們保持距離,你就是安全的。是因為妖族愚昧失智不懂規矩嗎?當然不是,妖民遵守三界和平協議圈地為牢,困居妖界。說他們愚昧失智更是無稽之談,妖界的制造技術甚至一度超越神域,飛升神域的妖仙大多供職於尚方司,神域的兵器多出至於他們之手。他們比我們人族更懂克制,更具有創造力。為什麽是人族留了下來?是因為我們的身體裏充盈著一種更值得被關註的東西。這個東西關系到比神族更強大的族群傳承。與人族相比,妖族只不過更多地保留了屬於這顆地星最初始生靈的特性,這才是他們必須消亡的罪過。”

“是什麽?”林書翰刨根問底。

蕭皇雙眸波光流轉,盯著林書翰的眼睛看到那團仍舊處於混沌、無法覺醒的靈樞,神秘又憐憫地笑道:“你都看見了。”

林書翰想到那束縛在四肢百骸間的宇宙,他們的魂魄。

早在大荒之前的萬靈紀年母星人就踏足這顆地星,地星的資源不是他們關註的重點。拓荒者穿越無數星系尋找適合孢子的生存之地,所過之處的每一顆星球都有值得被利用的地質資源。但母星人的傳承關鍵在孢子,孢子選擇將萬靈族作為改造基體,所以他們將巨艦停留在了地星之上。

從萬靈紀年到大荒紀年到大洪水紀年再到如今的人族紀年,孢子將地星生靈改造得無限接近母星人的原始基因,萬靈基因也在無限對抗孢子改造進入基因鏈代代相傳。以至於時至今日,地星上的生靈幾乎是兩種基因的混合體。

林書翰很困惑,他以為神族就是生靈的最高級存在方式,但蕭皇的話似乎在明示神族之後還有另一種存在。他不解:“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蕭皇輕蔑一笑,他被澤浣封印地底幾十年,也正是因為這幾十年他靠風氏先祖與巫族先祖魂魄記憶學習到了大荒時代的秘法,也了解了地星這段歷史。“如果記憶能傳承,人就等同於永生。文字只能讓我們看到寫作者想要我們看到的東西,但是記憶卻不會騙人。當然是真正的記憶,而非被動植入。林二公子,你知道最早最早的生靈傳承方式嗎?”蕭皇的目光投向結界,落在站在波波身邊的澤浣身上,“他們不需要性別,也不需要為繁衍後代進行兩性行為。他們感知到自己軀體將要終結之時就會自我覆制繁衍。完成分娩之後,累代記憶以及能量會直接過渡到新生命體之中。在新生命體成年之前會逐步釋放自己被封印的能量,而記憶早已隨著新生命體的第一次呼吸被喚醒。曾經的生靈沒有文字,它們的傳承都靠靈脈。”

“怎麽可能?”林書翰隱隱覺得這樣的方式像在說澤浣,但旋即他又否定道:“他的大腦如何能承受得起累世記憶?我不過是看了眼蝌蚪文都會流鼻血,他的身體如何能承受得住?”

蕭皇聳聳肩:“他不一樣的,他跟我們都不一樣。”

林書翰旋即否定道:“如果是這樣,那麽新生的意義又在哪裏?他不過是在重覆一個又一個過去!單一承接自己的記憶不是將自己的認知局限在一個範圍之內嗎?”

蕭皇狡黠一笑:“強大的靈脈可以吸納一切生靈的靈力,尤其是萬靈之皇!他的靈脈可以覆蓋整個星球,他能了解這顆星球的一切。而且,靈脈能夠共享,也能夠阻斷記憶與能量傳承。林二公子,這只是一個古老的傳說,你可以不相信、你也可以用盡一切辦法去抵制、去阻止、去破壞、去毀滅。相對於非萬靈族生靈來講沒有比文字更具有可塑性,也更能夠駕馭、控制同類的了。凡事都有兩面性,一個文明的傳承的確離不開文字。我們也要與時俱進,畢竟我們這些凡軀連上一世的記憶都無法承受,更別說是至魂魄誕生之日起的累世記憶了!哈哈哈,神域評價我們凡人是蜉蝣是螻蟻,那可都是客觀評價沒半點戲辱之意!記憶無法傳承就只能延長軀體的腐敗時間,所以才有人修仙啊!所謂長生,不就是不想讓自己忘記一切面對新生嗎!”

林書翰被蕭皇的話攪亂的心神,他想起聖賢言,亂我心者必棄之!他想罵蕭皇是神棍,可又覺得他說得有理,他怕死不就是舍不得澤浣嗎?若再來一世的他記憶缺了澤浣,那樣的人生該多無趣?

他起身對蓮花池喊道:“你們都給我出來!暗搓搓地搞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波波還在緊盯能量收集,聞言嫌棄地對澤浣說道:“他青春期還沒過?上一個抑制不住青春期暴躁的魂魄已經被我送到幽冥了,我不介意再送他一程。”

澤浣蹙眉:“誰啊?你又刀誰了?”

波波秀眉微挑說道:“風十二,舒朗的身體裏全是風家女兒們的魂魄。十二魂魄完整,我就把她剖魂直接送入幽冥了。你不知道她踏平了雲嶺仙觀,殺了主神司培養的耳目修士。還把主神司投影在了九重天闕之間讓人參觀!我不送她離開,指不定被主神司報覆成什麽樣子!”

澤浣聽罷道:“可憐主神司,這些事都要親力親為?”

波波:“這不前腳沒了藍鵲,後腳就搭上火鳥了。這只火鳥真沒空收拾她!也舍不得收拾她,畢竟目前三界之內,大荒生靈也只餘她這一只了!”

林二公子見蓮花池畔還是風吹不動的靜止狀態,遂惱道:“都假裝聽不見我的話是不是!”

澤浣皺眉瞪了眼氣急敗壞的林書翰道:“我出去安撫他,你預計需要多久啊?”

“快了!”波波說道。

澤浣走出結界,走進露臺瞪視林書翰說道:“你吼我?”

林書翰瞬間切換諂媚模式,拉起他的手,虛托著他的腰道:“我怕你久站累腳,昨晚我捏腳的時候就覺著又腫了些。你今天沒看到我把你的鞋襪都換大了一碼了嗎?”

“是嗎?我真沒發現,你真細心的。”澤浣只覺血糖值瞬間飆升,整個人都漾在蜜罐裏,也不去細究林二這通無名火的原因。

林書翰看見他坐在軟塌上,又給他遞了蜜茶送上食盤。澤浣這段時間在閑在林府沒事可做除了吃就是逛花園,林書翰嚴格按照微瀾給他育兒書要求的胎教辦法不惜重金請了宮裏的司樂官來給他奏樂,還通過鴻臚寺的關系請了位天竺瑜伽大師來教澤浣孕期舒展。可也沒能控制住澤浣的體型,蕭皇坐在床榻下一直盯著兩人膩歪。只覺現在的澤浣白白胖胖像團能反光的棉花球,小嘴咀嚼間帶著下巴上的肉像酥山似的顫顫抖動。蕭皇狠狠地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不再看澤浣。曾經的澤浣是阿怒的遠山之外,如今的澤浣是阿怒的夢醒時分。蕭皇寥落地心想,林書翰的能耐真大還真能把仙人禍禍成滾爛紅塵的俗人。

蕭皇撐著頭,嘆了口氣,這個人間真不值得,讓他進入蕭皇的軀體也不值得。他的教官被人間毀了,他的阿青被俗世毀了,這樣的人生就算把他送上金陵臺鄙睨天下也不值得!

在蕭皇悵然間,波波帶著縛靈袋走出結界,把縛靈袋交給蕭皇後道:“阿怒,開始吧。”

就在蕭皇再起手印的時候,蕭彥北推開殿閣大門,嚷道:“你們把阿炳怎麽了!”

蕭皇見他面色慘白,發髻濕透,雙腿僵硬,走姿怪異!遂笑道:“吾兒這麽快就跑完啦?”

“你!”蕭彥北的帝王氣已經被對阿炳的擔憂打消了個幹凈,沒有暴虐也沒有昏聵。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最愛之人被人拿捏在手的可憐人。再開口滿是心酸,他指著蕭皇哭道:“我都叫你爹了、四十公裏的外圍宮道也跑完了!我的威信本就不多,如今教宮裏宮外的人都看到我單衣狂奔的瘋相,不知百姓會如何編排我!我還沒登基了就給閣內大臣甩臉色,那幫朝臣最小心眼兒,在我死後還不知道那幫大臣會給我選什麽樣的謚號,千秋萬代地惡心我!我不過是求你把阿炳救醒,你還想怎樣?你把他帶出宮到底想幹什麽?”

“殿下,帶到這裏才好治療他的!”波波見他這樣,心想如果讓他看著阿炳被蕭皇弄死掉,會不會弒父啊?!她看著澤浣和林書翰仿佛在詢問兩人:【蕭彥北能把整個奉蓮殿都拉出來給阿炳凡軀陪葬吧!】

澤浣連忙踢了林書翰一腳,林二放下食盤起身道:“太子哥哥勿要著急,我大哥也讓我大嫂這樣治療阿炳哥。你放心吧!”

“我放心?”蕭彥北越跑大腦越清醒,越覺得這個蕭皇不靠譜滿嘴跑火車:“阿炳昨夜才昏迷,你大哥就知道了?你們把我從阿炳身邊騙開是因為什麽啊?你們是不是想趁機跑去昆都?”

這腦洞,開老大了!波波又看了眼澤浣:【看到了吧,憑我能算到他心裏在想什麽?】

蕭彥北捕捉到兩人的眼神交流,更加肯定他們在陰謀詭計。蕭彥北轉身就要對杜皖下令封鎖奉蓮殿。波波深吸了口氣,擡指再讓他們定立原地。殿門緊閉,又將結界擴大覆蓋整個奉蓮殿。這下子林書翰和蕭彥北就都看到隱藏在指天蓮花之下的真實景象。

波波冷聲道:“一個比一個會嗶嗶嗶!還是幽冥境好,起碼安靜啊!阿怒,開始拔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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