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撞擊就是阿炳在打了燈火旗語無果之後，為逼停商船不惜全速撞擊。

船長在看到阿炳掌舵全速追尾時只能抱著桅桿，嚇得哇啦啦地大叫：“這是小型商船，你以為是戰艦啊？！前方商船，目測長度十九丈，水線長十丈，面寬約五丈。哪裏是我們這樣的小商船能撞停的？你只是買了這艘船，你沒買我們的命！”

可阿炳有經驗，他用最堅固的船頭撞向最脆弱的船尾排水處，刁鉆的角度讓小商船的船頭直接嵌進了艾派德商船的船尾。

艾派德跑上甲板，看見隨著抓鉤繩索攀爬登船的阿炳等人，不由得暗罵了句道：“真是狗皮膏藥！”他對著手下的人說道：“砍斷繩索，殺光這些海盜！”

“可是先生，他剛才打出的旗語說是蕭帝國海防！”下屬說道。

艾派德拿過長刀開始劈砍監察司門人拋出的抓鉤繩索，邊砍邊道：“等他們爬上來我們都得死，所以他們不是海盜是什麽？！”

監察司門人分組配合，站在小商船上的人以袖箭擊退艾派德。

該艘商船的船長看見來人為首是阿炳時，臉色大變，他一把拎起艾派德道：“來人是炳，你惹什麽事了？如果因為你影響家族在華業務，我一定寫信告你。”

艾派德眸色一凜，掏出匕首捅進船長腹部，窮兇極惡大抵如此。艾派德再擡眼看著船長副手說道：“你繼任船長繼續指揮，他們就十人不到。不把他們殺光我們都得交代在這裏！”說罷他丟下船長跑下船艙。

再回房間，發現負責看守蕭彥北的水手已經倒地不醒，流血額頭一旁便是沾血的銀燭臺。艾派德嘆了口氣，心想今天怎麽諸事不順，到現在為止他都不知道阿炳是怎麽猜出他帶著蕭彥北從海上逃跑。

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蕭彥北，艾派德料定他不敢貿然上甲板只會往下層艙走。蕭彥北沒走過商船，根本不知道狹小的走廊會通向哪裏，最後可能便是找貨箱躲避。艾派德正想著便聽到走廊盡頭傳來物體碰撞的聲音，他冷笑了下，尋著聲源追了過去。

蕭彥北摸索在黑暗中，因為不清楚船體布局而連撞了好幾道障礙物。

商船下層艙是堆放貨物的地方，沒有光源的黑暗中充斥著空氣不流通導致的酸臭味，蕭彥北強忍胃部嘔意，摩挲著貨箱爬了上去。越往裏他越是能感到有股新鮮空氣在流通，風呼呼地灌入，他還能聽到流水汩汩的聲響。

養在深宮內院的儲君殿下沒有丁點生活常識，他哪裏知道那聲音代表船體受損海水灌入船艙，他還慶幸找到了一處能通風的躲避之處。蕭彥北又驚又怕，那幫海盜也不知是不是士族派出的殺手，他既擔心被海盜發現殺人更擔心自己被艾派德帶到了弗朗基當展品。

可憐的儲君此刻心裏大概有那麽一丟丟的後悔離開東京城。總有刁民想害他，陸地有刁民，海上有海盜，外邦還有變態，這趟微服之行真是讓這位儲君體驗了把民間煉獄，人心險惡。

跟在後面的艾派德聽著他攀爬貨箱時的摩挲聲，再次確認蕭彥北就躲在裏面之後艾派德將這處貨艙的推門輕輕關上，扣上鎖。同樣是木質材質，這道門與旁邊的墻其實並無兩樣，如果不是熟悉這艘船的構造，沒人知道木墻背後是貨艙。

艾派德關好門後，又貼著門聽了半晌動靜確認他的收藏品無恙之後轉身走向甲板。

甲板，阿炳、杜皖與監察司門人已經登上甲板，大副給船長傷口包紮之後將人搬到椅上躺著。艾派德走上甲板看見船長還未死透之後，冷哼了聲。阿炳盯著艾派德說道：“艾派德，把人交出來。”

“什麽人？！你說是你的同伴北公子嗎？那不好意思，我看見街道火勢漸大只顧逃跑不知道他的下落。這也怪不了我，逃命路上哪裏管得了旁人？”艾派德聳聳肩無所謂地說道。

躺在椅上的船長強忍痛意對阿炳說道：“炳，艾派德的確帶了外人上船。人應該在他的房間，這都是艾派德個人行為。我希望不會影響我們家族和你們林氏之間的友誼。”

阿炳在沒確保蕭彥北安全和人數懸殊之下也不想逼他們狗急跳墻，遂順著他的話道：“當然，公是公，私是私，無論如何都不會影響兩國生意。”

聽他這樣講，船長讓副手領著阿炳去找人。

船上的水手顯然也分為了兩派，而艾派德之所以選擇這艘商船也是因為水手裏大部分是他的人。可水手顯然已經看出艾派德的騷操作，料定那位所謂東方美人的身份不一般否則也不會驚動林炳親自來營救。一個隊伍裏總有那麽幾個楞頭青著急表忠心，在艾派德發令之前揮動大刀沖了上去。

這種大型商船，水手不下於兩百人，專職武裝人員一百人。阿炳杜皖以及監察司門人一共十三人，怎麽算都沒有勝算，即便阿炳在出發前派人通知海防以及林氏的人。

混戰一起，船長的命令也不管用，而且他還得留下一隊人馬保護自己免受艾派德的黑手。杜皖對阿炳說道：“你下去找人，這裏交給我們！”杜皖說罷手中銀劍寒光迸起，飛身一躍直逼艾派德而去。

在內部矛盾與外部敵人之間，水手們很自然地選擇先解決外部敵人，阿炳知道杜皖和監察司門人怕是兇多吉少。顧不上這些，他拎著船長副手，穿過打鬥場進入下層。

在解決完艙內水手之後，副手打開了艾派德的房間，除了床邊的一對鞋襪而外沒再找到蕭彥北遺留的丁點痕跡。阿炳盯著淩亂的床鋪，竭力克制，保持冷靜。他對那位副手說道：“帶我去貨艙，從貨艙開始找。”

另一方面，被阿炳臨時征用的商船船長看見那十一人硬拼幾百人覺得世界末日也不過如此，在外邦水手跳下來殺人之前他得帶著手下人跑。船長也顧不得等阿炳回來要船資貨款，指揮水手調整帆向，準備逃離生死地。他跑到船頭，確認自己的小商船並沒有受到多大的損傷，旋即號令全漿後退。

在幾番努力之後，小船頭退出大船體。在一陣顛簸之後原本被小船頭堵住的缺口赫然暴露，輕微滲水變成海水倒灌。蹲在貨箱上的蕭彥北還未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就因船體傾斜掉落下去，貨箱相繼碰撞，在海水沖擊下滿室亂撞，再被貨箱連撞了好幾下之後他終於爬上了一個貨箱，然而沒等他松口氣，海水就溢過箱體。他躬身未立，背就碰到了房頂。

黑暗中，顛簸後他甚至辨不清來時的方向。

“阿炳！阿炳！你在哪裏？！”冰冷的海水沒過他的腳面，他躬著身子貼著頂層，他沒有退路了。黑暗中除了海水汩汩倒灌的聲音他什麽也聽不到，更沒有阿炳的回應，蕭彥北陷入深深的絕望，哀泣不已。

海水沒過膝蓋，浪花飛濺灌入鼻喉，鹹腥海水嗆得他難受耳鳴。他昂頭鼻翼貼著頂層艙板，海水灌入雙耳帶出嗡嗡聲響，水壓讓他呼吸急促，他快死了。

他想起在山野鄉居第一次見到阿炳的時候，這個傻小子拿著根剛烤好的苞谷棒子問他吃不吃。他堂堂儲君豈會吃這種鄉野之食？當即罵了句傻就沒再理他。現在的蕭彥北好後悔，如果時光可以重來，他一定會和阿炳分食那根苞谷棒子。

葬身海底總比他被艾派德帶去弗朗基當展品的好，至少還能保住蕭帝國顏面。

就在蕭彥北絕望之際，一面墻體傳來沈悶的敲擊聲，他聽到阿炳在喊他的名字，起先他以為是幻聽，可立刻他就確認那的確是阿炳的聲音。在水中他發不出音，只能捶了下頭頂倉頂。他不確定這樣細微的聲響是否能掩蓋水流聲傳入阿炳的耳朵，在錘了兩次之後，海水沒過他的頭頂。

艙門外，因貨箱與海水擠壓讓門板變形無法直接打開。

一旁的副手道：“這裏太黑，你朋友一定不會在這裏。”他怕阿炳砸開艙門，每一個船艙都是獨立空間，如果遭遇撞擊海水也只會灌入一個艙體，不會影響整體安全。但如果砸開艙門，海水就會從艙道蔓延整個船體，這艘商船就有下沈危險。

阿炳摸出剛才順手帶上的斧頭，說道：“你沒聽到剛才有人在砸墻嗎？”話音未落，兩劈落下，砸出的縫隙立刻沖出兩根海水柱。

副手見狀料定裏面已經灌滿了海水，拉著阿炳阻止他道：“就算有人現在也淹死了，你想連累全員死在海上嗎？”

阿炳目光兇狠，一斧再劈道：“他死了，我會讓整個弗朗基給他陪葬！”胸腔中的力量因蕭彥北的安危而快速竄動，隨著手部力量擊向艙門，在一陣金芒中整面艙門毀於一旦。海水的沖力帶出一箱箱的貨物，直接砸暈船長副手，阿炳游了進去，應激狀態下鳳目淩厲，他看見飄蕩在水中的月白色衣袍，蕩漾開的錦緞在水中飄蕩如一朵盛開的山茶。

他游了過去，一把抓住軟綿綿的身體，他掰著蕭彥北的下巴渡氣給他。後路已經被貨箱堵死，他帶著蕭彥北從船體空洞游進大海，月華漫天，他尋著頭頂的光摟著蕭彥北游出海面。

一塊箱板漂浮而來，阿炳抓住木板把蕭彥北放了上去，阿炳壓著蕭彥北的胸腹，在噴了幾口海水之後口鼻間傳來一陣綿長的嚶吟。這一刻的阿炳覺得自己就是這個世上最幸運的人，他沒有丟掉他的阿北。他立刻吹響口哨，通知杜皖等人撤離。

不遠處就是小商船，看到大船有下沈之虞的船長出於道義並沒有離開太遠，選擇靜觀事態。當看到木板上的人之後，他命人放下舢板船救人。兩人得救之後，阿炳站在小商船甲板升起了煙火信號。艾派德的商船已經開始向後傾斜，杜皖等人相繼跳船，朝小商船游來。

艾派德已經顧不上追殺阿炳等人，在甲板上的混戰中他們人雖多卻沒占到什麽好處。以杜皖為首的安保人員靈敏度堪比猴子，打鬥中更是超越了力學範疇，桅桿，船帆，繩索不管什麽只要懸在半空都能成為他們的立腳點。

艾派德讓人升起了海難救援信號煙，這裏還在帝國江南港航域，帝國海防也好，往來商船也罷看見信號都會前來救援。他要保住這艘大商船，不然他真的會被家族發配非洲逮猴子。

蕭彥北在阿炳給他換衣服的時候就醒了，當看到眼前人是阿炳的時候，蕭彥北被裹在厚實毛毯裏動彈不得，他顯然還沒從驚怖中舒緩出來。好半晌，他才確認自己安全，低語了句：“你是怎麽找到我的？我都以為自己逃不掉了。”

阿炳蹲身低頭給他擦腳，並不敢看他：“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放心我會把艾派德千刀萬剮。”阿炳擡頭目光落在蕭彥北紅痕幾道的脖頸，心痛到無以覆加：“讓你受委屈了。”

蕭彥北搖頭道：“艾派德只是個收藏瘋子，他給我穿前朝帝王入殮服還說要把我放在博物館裏展出。將他驅逐就好，讓他這個半吊子華夏通永遠也接觸不到華夏才算是折磨他。我還活著，你還在我身邊，我是如此幸運。賞他這個恩典。”

“好，都依你。”阿炳把他雙腳捂在心口，又問：“還冷嗎？”

蕭彥北抿嘴一笑，雙腳繞進他衣襟貼著他火熱的胸膛，搖了搖頭。

一聲咳嗽打斷兩人片刻的暧昧，杜皖走了進來，肩膀和腿上的繃帶讓蕭彥北知道他也經歷了一場惡鬥。

“海防官員來問，怎麽處置艾派德他們。”

“加西亞斯家族的另外兩艘商船到了嗎？”

杜皖點頭稱是。

阿炳遂起身道：“讓海防下達驅逐令，因艾派德參與士族謀反，帝國以及所有藩屬國終止一切與加西亞斯家族的合作貿易。命令加西亞斯家族三艘商船即刻滾出帝國海域。”說完他看向蕭彥北問道：“這樣會不會太仁慈了？”

蕭彥北搖搖頭：“可以了，讓他滾。順帶告訴他，那套入殮服也是件做舊仿品。”

阿炳點點頭，走出船艙。蕭彥北這才看到窗外海域上，密密麻麻地圍堵著帝國海防戰船。還好林氏雖撤離江南商場卻還能影響帝國海防。

阿炳上了甲板看見海防官員正在詢問小商船船長，船長指著自己船頭頗為得意地道：“當時情況萬分緊急，敵船無視我們的警告全速逃離，我等抱著效忠帝國的必死之心，同仇敵愾，視死如歸地沖撞大商船。”

海防將領看到阿炳來了，對他行了一禮道：“林大人，你們可有人員傷亡？”

阿炳道：“傷九人，一人跳海失蹤。”

船長見他來了，心虛地沖著他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阿炳對他點頭，又沖著海防將領道：“撞船逼停的功勞記給這艘船的全體船員。”

阿炳轉身對一旁的林氏商貿人員說道：“你跟著船長去統計下損失的財物，都算在我個人賬上，原價賠償。另外，船長，你還賣船嗎？要賣的話，我給你找買家，這艘船我拿著也沒用。”

“不賣，不賣，這艘船得拖回去世代相傳，光宗耀祖！”船長喜道。

阿炳點頭應了聲，走上小舢板去到海防主戰船上。讓海防司掌司傳見艾派德及三艘商船船長。

在聽完海防司宣讀的驅逐令之後，另兩位不明真相的船長當即抗議，艾派德則長舒了口氣，沒料到自己還能撿回一條性命。阿炳盯著他面無表情地轉達了蕭彥北的話，末了他道：“人不是可以交易的商品，更不是收藏品。你就是個半吊子華夏通，沒有眼光。如同高價收購一件仿制入殮服一樣，你選擇與帝國謀亂之人為伍就是自斷後路。”

此言一出，加上受傷船長補刀，另外兩位船長大抵知道艾派德幹了什麽蠢事。

艾派德道：“炳，那北公子是否安好？”

阿炳：“你從來沒有見過什麽北公子。”

艾派德黯然失落：“我希望我們友誼長存。”

阿炳冷笑了下：“我們之間沒有友誼了，過去或許有，但都被你揮霍幹凈了。”說罷轉身離開。

旋即，海防司下達驅逐令。另外兩位船長著急表示他們預定的貨物還未交付，淡水食物等物資也不足以支撐他們航離蕭帝國海域。

海防司掌司冷硬回絕，驅逐令會下發到各個外邦商船與沿海各個港口，沒有一個帝國港口會收留加西亞斯家族的商船。整個海運圈都會知道加西亞斯在華失利，弗朗基商團會將這一消息傳回帝國，失去訂單會導致加西亞斯家族無法按期償還貸款，失去在華貿易的家族說不定會破產。

“你們單方面解約，就不怕弗朗基帝國的憤怒嗎？”一個船長叫囂道。

海防司掌司嗤笑了聲：“驅逐令僅限加西亞斯這個姓氏，你們還是預測一下弗朗基國王會選擇哪個家族代替你們負責華夏業務吧，在華的弗朗基商人不止你們一家！立刻滾出帝國海域，沒有時間給你們修補商船，立刻滾！”說罷圍堵的戰船亮起了戰鬥旗幟。

送四人離開之後，帝國海防戰艦目送三艘商船向東航行。

三個船長和艾派德商議這趟東方之行不能空艙回歸，艾派德準備賭把大的，遂道：“一直向東，聽說帝國滄淵的盡頭是一片從未有人踏足的陸地。那裏有數不盡的金銀礦山，還有比非洲猴子更溫馴的猴子。”

於是乎，他們一路向東探索新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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