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座穿過茂密山林，穿進一個高階結界之後飛在一片蔥蘢平地之上。舒朗盯著被風十二稱之為虺祺的妖靈，他能感到凝聚在他體內的修為並非自己以為的那麽高，也更加奇怪他能召喚如此雲座。

虺祺給他手臂簡單包紮之後，觸及到舒朗探究的目光，伸手捏起舒朗的下巴將他拖得離自己近了些，眼睛直勾勾地掃視舒朗的面容說道：“這就是你離開妖界之後找的替身？還不如那株小藤蔓看著順眼。”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手背拍拍舒朗的胸脯，滿是嫌棄地道：“這小身板！攻擊力與防禦力能比得過妖軀嗎？”

舒朗沒力氣也不想與他爭辯，擡起沒受傷的手想要推開他。

“把你的手拿開！”

趴在雲座上的殷茫野醒了，撐起身子掄拳就是一擊。未成想到那黑色衣袍之下伸出條黑色蟒紋的尾巴直接將他打下雲座。

“殷茫野！”舒朗叫道。

虺祺並不想摔死他，在殷茫野跌落雲座的那刻一卷蛇尾就把人撈了上來。

虺祺對殷茫野說道：“知道乘坐高空飛行器的註意事項嗎？再有下次就沒人撈你了！”

體驗了把失重與加速度的殷茫野有些想吐，舒朗拍拍他後背說道：“你沒事吧！”

殷茫野瞟了眼虺祺道：“他又是誰？”

重歸靈樞的舒朗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殷茫野和虺祺異口同聲。

虺祺一卷蛇尾將舒朗裹到自己面前，很是不爽：“你的記憶選擇性遺失嗎？還是因為這個小子，你連我都可以裝作不認識了？當年在妖界，你可不是這樣的！”

風十二：“我在妖界又怎麽了，我在妖界你也只能當我小弟！”

舒朗冷眼睨著虺祺，而風十二的聲音只是從他身體裏傳來。

虺祺覺察不對松開蛇尾，蹲坐在雲座上與殷茫野和舒朗對峙。片刻之後雲座穩穩落地。舒朗強撐著站起身，一手持棍一手護著殷茫野從雲座上退了下來。而殷茫野也手握刀柄警惕地看著四周。

見虺祺未能比出手印收回雲座，只是將雲座推到一處樹屋之下。舒朗就知道這個雲座不屬於他，他的修為怕也只是低階之內。虺祺轉身看著兩人一副想要打架的模樣，只覺可笑，雙手抱胸直指舒朗，實則是對風十二說道：“所以，你當初寧願離開妖軀就是為了與他人共享一個軀體。你這樣有多蠢你知道嗎，你把你在妖軀身上獲得的修為都給了這副軀體的本主。你要是真喜歡這副軀體，大可以把他殺了煉魂！”

四下窸窸窣窣像是腹鱗攀爬之聲，怕有妖物聚集，舒朗忍住心門之痛，握緊甩棍。對虺祺說道：“我是雲夢澤人，龍君霽悟是我師尊。你把我們送入雲夢澤，我記你的情。”

虺祺冷笑了聲說道：“就算你師尊來此，看到這個結界也只能後退五步，再拜上三拜，最後怎麽來怎麽滾！風十二，說話！啞巴了？他是誰，能讓你把修為都給了他，他憑什麽占你那麽大便宜！你再躲著不說話，老子把這個小白臉剁成肉泥餵狗。”

殷茫野對舒朗叫嚷道：“感情那小丫頭不是想當你女兒而是想當你女人！你趕緊把她的東西還給人家，劃清界線！”

“我…靠你妹！”虺祺一把躍起直撲舒朗，一瞬間雙眼拉長掃入鬢角，軀體勃然變出本相黑蛇厲聲道：“她不過才八歲，你這個畜生！看我不把你千刀萬剮！”話未落，一卷蛇尾橫空劈向舒朗。

舒朗心想真是敗給這兩個傻子了，在這場史上最混亂的飛醋大戰中，心脈受損的舒朗顯然不是虺祺的對手。他節節敗退，踉踉蹌蹌，殷茫野攬起他熊臂一甩直接把人拋向遠處。轉瞬間，舒朗被甩上高樹卡在枝丫縫隙無法動彈，只嘆殷熊熊蠻力非凡。

殷茫野拔刀出鞘，踏著橫掃而來的蛇尾飛身躍起，沖著獠牙猙獰的血腥大口就直接揮刀過去。殷茫野雖是凡子一枚毫無修為，僅憑被舒朗遇險激發出的蠻力也拼出了攝人氣勢。虺祺蛇頭一歪躲過這記劈砍，獠牙全露毒氣從他牙下噴出直逼殷茫野想要他退身收刀。殷茫野不躲不退反而迎著毒氣，長刀直指虺祺露出的下顎命門。

真是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被卡在枝丫縫隙裏的舒朗主動讓出了靈樞，讓風十二主控軀體，他用自己的魂魄顆粒搭橋修補因受傷而斷裂的心門脈絡，任憑全身靈力從他魂魄渡過心門匯集。寒光乍起把那團毒氣凝結成冰，墜落掉地毀掉一片碧茵。毒氣消失，刀勢未減斬斷一根毒牙。

虺祺吃痛變回人形，手作手印欲凝結攻擊陣。

風十二叫道：“虺祺，別打了。我呆在這幅軀體裏是因為八個姐姐也在這裏，我要守著她們直到我們全部能成為完整魂魄，再去幽冥。這幅軀體的主魂接納了我們，還允許我們呆在他的命門上靠這幅軀體吸納能量自我修補。虺祺，他是我恩人。”

虺祺聞言，望向舒朗神情黯然悲戚，當年風十二因自己擅闖妖界而殞命，不久之後，神域打擊妖界，位於湖州的風家小院也是攻擊目標。無妄仙境的遺孤，風家十一個女孩子一夕之間只剩下兩個。

他走向舒朗，擡頭望著他說道：“可你也該知道這有多難，你和她們不一樣。你在妖軀裏呆了七十年，久孤先生日日為你加持，傳授仙法，才勉強修補了你的魂魄。她們沒有這個條件，你這樣呆在這幅軀體裏一身修為遲早被這幅軀體吸納，等到她們完整之日，你也就是個普通魂魄。再入輪回，那就是從頭再來，若為人，你哪裏再有七十年時光全力修行？”

風十二：“久孤把我困在妖軀裏無非是想引我阿姆現身，他阻斷了我的輪回之路。我的修為被這幅軀體轉化，成為靈力化為能量修補八個姐姐，我們全都可以新生。不然，她們的殘魂只會化為天地間的風雨。澤教官給我們求了條生路，阿姆養育我們長大。他們想我們如凡人一樣進入九州，溶於人族。我不想辜負他們，更不想放棄我的姐姐們。”

虺祺聽罷知道勸不了她，只能一拳砸在樹幹上。

舒朗聽到此也才知道自己軀體的殘魂居然全是當年無妄仙境的漏網之魚，神域打擊妖界卻誤擊人間，只毀了位於湖州的風家小院。其心昭昭，就是想讓帶有一代神神格的魂魄灰飛煙滅。

弒神，從來不是殺掉神軀而是毀滅神魂。

“好了，都別在說了。”從翠蔭之中走來一位紅衣女子，身材婀娜，長相嫵媚。

殷茫野現在都有點怵穿紅衣的女子了，他爬上高樹抱著舒朗跳到緊挨著的樹屋說道：“我們走嗎？”

舒朗低頭看見那紅衣女子，冷聲道：“你是戀霓裳的火老板！你偷了太子的寶物躲進妖界？把寶物還來。”兩年前的那個中秋夜，火鳥在離開東京城之前潛入太子府偷走北冥淵冰魄，被阿炳發現卻無能阻攔。這件案子仍舊懸在監察司。

殷茫野生無可戀，一個蛇妖還沒打發走，又來只火焰女妖，這次怕要交代在妖界了：“你就不能忍到你傷好了，或者叫上你師兄、師尊一起再給自己招敵嗎？”

舒朗一本正經地道：“這些是監察司在辦案件，是凡塵俗事。不能讓我師尊他們插手，這是規矩！”

風十二：“只講規矩的是傻子。她是千年禽妖，你看不出來嗎？真身是火鳥，如果在一百年之前她敢偷神域之物，神衛營分分鐘就把她逮了！讓你師尊來收了她！”

“風十二！”火鳥警告她。

風十二：“幹什麽？！我說的是實話，你偷什麽了？”

火鳥說道：“我是從帝國儲君那裏拿走了樣東西，但事後已經得到了你阿姆和她相公的同意，允許我使用幾年。這不叫偷，叫借！”

聽他們提及那件寶物，虺祺福靈心至對殷茫野說道：“你把他抱下來，那件寶物能修覆損傷的肌體。他心門經脈斷裂，要及時修補再拖下去就殘了。我們家十二還指望這身子收集能量了！”

風十二：“殷大熊，把小舒抱下去吧，他的魂魄連著心脈很痛苦的。放心，這妖界就是我阿姆的地盤，外面那幫黑衣修士不敢進來。心門經絡被毀，這幅軀體也就沒用了，沒了這幅軀體我們只能回龍樹重新結顆蛋再孵二十年。”

殷茫野聞言扛著舒朗爬下樹屋，虺祺伸手要接，殷茫野一個側身出手攔下道：“你領路，我得和他呆在一起。”

虺祺聽罷盯著他壞笑了下說道：“這裏可是妖界，你就不怕突然鉆出來只怪物把你吞了！”

殷茫野一個聳肩把舒朗橫抱在懷，見一道黑色線條從那撕裂的傷口鉆出沿著經脈已經伸到鎖骨位置，以這樣的速度或許等不了多久就會攻入心室。他急道：“費什麽話？快帶路，要是敢害他，我不管誰罩著這裏，萬馬踏平絕不手軟。”

虺祺冷笑了下，人族論單體的確沒什麽值得畏懼的本事，無奈人多啊！火鳥一副看好戲的樣子跟在後面。

殷茫野跟著虺祺進入無望崖唯一的巖體洞窟，才走到洞口便聞見一股腥膻混合草藥的味道。從暗不透光的內室吹出的風陰冷滲人，風聲裏還夾雜著似壓抑般的嘶吼。他腳步一滯，深淵的黑洞中是未知魔物，讓他心生恐懼。舒朗的魂魄重歸靈樞，心門經脈的劇痛折磨他無力行走。“不然還是把我交給他吧，為了軀體的魂魄，他是不會傷害我的。”

殷茫野摟緊了他，咬牙道：“少說話，省點力氣！”

隨著步伐漸急，兩人完全被洞窟內的黑暗包裹，在如冥淵的深邃裏湧動似暗流的星光斑駁，隨著這些星光移動能聽見鱗甲摩擦之聲。虺祺點亮了洞窟中的靈鯨脂燈，光亮如晝。眼前景象叫殷茫野倒吸口氣，巨大的洞窟內盤繞著一黑一白兩條巨蛇，巨蛇雙目緊閉氣息微弱，身體卻不停的追著懸浮在空的細碎如星辰的北冥淵冰魄顆粒游曳。

舒朗感到股莫名其妙的傷感，只聽風十二在自己軀體裏嗚咽道：“這黑蛇可是我姐夫？他如何不能以人形示人？他的精魄呢？”

虺祺說道：“三十年前，南召兵圍魏城…當時情況很不好，南召危矣。”他忽然有些說不下去。

隨後跟來的火鳥接下虺祺的話說道：“為了打贏那場合圍戰，當時的南召世子把他的爺爺和母親困入血靈咒。轉化他母親白蛇的精魄之力啟動了陣法改道蘭長江水，水淹魏城。為了永絕後患，他用虺黎的精魄生成了誅仙陣，妄圖殺死司音仙子。後來，陣法被神人銷毀，他們也因失去精魄而淪為妖獸。這些年企圖得到這兩具靈蛇軀體的鼎爐道和捉妖師可沒少來我們妖界。”

為殺司音仙子風歇雨也就是帝國風太後，也為震懾帝國，當時世子將靈蛇族的爺爺和母親縛於血靈咒，活生生的耗盡他們的精魄。

風氏神裔與靈蛇妖族同是一代神的後裔，無妄仙境沒了，妖界也沒有了。剩下的風氏為保神性不被人族稀釋選擇與靈蛇族結合，而後代們卻在互相殘殺。帝國北疆與柔然獸人兵甲作戰，靠的是南召風氏轉化精魄得到的不死不傷的能量。使用的精魄來自於妖界，是供養妖界靈力場的能量源。十年時間，妖界精魄消耗殆盡，妖界靈力稀薄至最低值。

九州南域這個作為大荒妖族最後的退居地因靈氣缺失而淪為千裏赤地，生活在此的小妖們難以開智更無法孕育出精魄，徹底淪為野獸。

就這樣神域利用北疆之戰消耗完了妖界靈力，妖界也無翻盤機會。一代神的神性已經不足以再支撐其延續下去，更別說再讓他們翻盤。神域的目的就是把一代神的兩脈分支從這顆地星上徹底抹去。

聽聞此事，風十二在舒朗體內歇斯底裏地叫囂，她再度占據舒朗的靈樞，用久孤交給她的吸納之法轉化了浮游在洞窟之中的北冥淵冰魄，飛速修補舒朗毀掉的心脈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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