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書翰又一次養傷的日子裏，他除了忙公務而外就是巡視火器坊，蕭彥北一直想派自己人來接管軍營，奈何柔然獸人兵的事情仍未解決，又不想公開那支暗軍，也只能作罷。

任由林書翰按照其想法，挑選了一萬名士兵準備組建火器營。不是蕭彥北不願意組建火器營，關鍵是要批量又要統一制式的去生產火器太費錢。如非林氏商貿公賬兜著，火器作坊都組建不起來。

挑選的標準也簡單，筆試考卷，都是些工學火器常識。只要識字且具備學習火器使用與制造維修的能力就可以。

北面林地的樹木，大半都被砍伐了。

推平了的山地就是火器營訓練地，督練之餘，林書翰在衙司也沒事，便開始讓人整理他從抱柳堂帶來的書籍，騰了間房間單獨做書房用。

他看著那本《古南詔齊物志》的時候，想起了和他卿卿在觀文殿同榻同桌的情景。

卷湧出的柔情蜜意比房間裏的火盆還暖心，離他下次休假也就兩天了。

他可以再去奉蓮殿見他，給他當湯婆子，把他從心到身都暖透。

他拿出紙筆，翻開書，看到扉頁上的兩行字，開始推演字意。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出現在他草稿上的字居然是：“欲窺天機，必遭反噬。欲洩天機，魂消魄散。”

“什麽玩意？”林書翰嘴裏嘟囔了句，書上越是這樣寫，就越能激起他窺視的欲望。

他忘了，澤浣在教他蝌蚪文的推演法的時候，曾經說過的話：“文字是指天的手指，不要妄圖窺視天機。”

可他忍不住，當今蕭皇怪病，每當太子有了子嗣，那纏綿病榻的皇帝就會病逝。

而這一切的惡果就是皇嗣雕零，各路駐軍虎視明堂。不然，北疆戰事，皇室何故重金雇傭南詔士兵北上殺敵。

林墨謙何故十四年漂泊行商，為了打開海運航道九死一生，為的都是留支忠君愛國的虎狼之師。

傳聞能破解蕭皇詛咒的秘密就隱藏在這本《古南詔齊物志》裏，而世間無人能解蝌蚪文。

國師能解卻不解，難道是因為扉頁上的話？

林書翰從來不信鬼神，但他信澤浣的話。“世間無人能解蝌蚪文，現在我能解。難道是冥冥中的定數？我就看一頁，看一頁試試什麽是反噬。”

不信邪的林書翰從第一頁開始翻看，開始推演，一頁之後再是一頁。

這本書很薄，除去扉頁有文字記錄的不過十頁而已，他發現這本所謂的古南詔齊物志記錄的不過是個故事，一個寓言故事。

人間的王與天上的仙相愛，仙子為了留在人間伴王一生而選擇受雷刑。

但是她與王珠胎暗結，行刑就等於身死。

仙子的師傅不忍徒兒受苦，便代為受過，替她擋了十二道雷劫。

人間王朝更疊不可違逆，王被人趕出了皇宮。

仙子愛王始終相伴，王卻為了重奪王座在仙子的幫助下釋放了邪惡的力量。

為了剿平這股邪氣，損失了很多神人與修士。

神明怒不可遏，要懲罰人間的王，仙子愛他，願代為受過。

人間殘敗，愛人受苦，王不忍心，願認罪伏誅。

神明冷笑譏諷，你們心中只有權力只有江山哪裏會有愛，兩人不服，稱彼此對對方的感情都是愛。

愛是什麽？神明冷漠的問道。

愛，是見到彼此時，由心裏湧出的歡喜。他們答道。

歡喜？！

神明冷酷的問著仙子：什麽是歡喜，曾經的你一心修道想容顏永駐，仙壽綿長。當你進階地仙的那一刻，你心中歡喜嗎？

神明再次問向王：當你奪回王座的那一刻，你心中歡喜嗎？

人們獲得歡喜的途徑太多，你們如何能判別這種歡喜是因為愛？！

只有痛！痛才能讓你清醒，讓你銘記從兩人彼此心中湧出愛意的那一刻的感覺！

你以為他她愛你，不過是你的意為而已？所謂鐘情，不過是你身體內荷爾蒙與多巴胺作祟而已，只是情欲的表現。對方對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一種情感，你們能確定嗎？

神明降下詛咒，王永生永世為人間的王，人間的後將永遠是仙子家族的女子。

你們要權利，就給你們在人間最為無上的權利。

代價是凡遇到真愛就會以痛的方式表達出來，這種痛，就是仙子師父身受的那十二道雷劫之痛。

於是，最殘忍的真相擺在仙子面前，那位王再見仙子時未曾感到過痛。

仙子痛苦不已，懇請神明收回詛咒，她願意永世被鎖誅仙臺受罰。

兩個人的過錯，一個人承擔後果，是成全，不是懲罰。

神明冷漠的說道，你們都說對彼此有愛，可到底誰有愛誰只有權欲，只有你們自己心知肚明。

破解詛咒的方式，很簡單，王能找到情愛，並選擇愛情。仙子能斷情放手，正位成仙。

這些都是你們得到九州的代價。神明冷漠的說道。

“那神明簡直就是變態，這樣愚弄人間好嗎？”

林書翰猜想當時布下這種變態劫數的神一定是愛而不得的可憐蟲，才會想出這樣變態的方式折磨兩人。

林書翰看完了故事，就難免將故事與現實對應起來。宮中的老太後比帝國的年齡還大，那位凡得皇嗣就會在盛年駕崩的蕭皇。如墜冰窟的寒意從腳下湧出，讓他即便蹲坐在火盆邊也感受不到任何溫暖。

“難怪，大哥說過，蕭風兩家的帝後傳奇不是神明的吻，而是神明的恨。”林書翰心中自語，惶惶難安中他已經猜到蕭彥北成婚後冷落儲妃，不顧皇城流言也要做出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遠離女人，他是怕一旦出現子嗣，宮裏的皇帝就會駕崩，而他也終將面對與其先祖一樣可悲的命運？！

其實，林書翰知道，要破除這個詛咒，除了去求那位可惡的神明而外，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蕭皇、風後不要這個江山。

但這是個悖論，既然天下江山是神明賜予給蕭風兩氏的，凡間何人能奪？

至於蕭皇遇到愛情，選擇愛情這條更是可笑！什麽是愛情？

是兩人生理與心理的吸引反應？！

林書翰感到頭有些痛，他想到自己和卿卿，為什麽卿卿一直說愛他卻一直在生理上排斥他，難道他們之間的糾葛也不算愛情。

他好迷茫，他也好想讓神明給他施個咒，讓他見到卿卿時看看自己心中到底是如何的痛。

他好想知道，他的卿卿是否是像他一樣愛慘了他。

“好變態！”林書翰被自己這種想法嚇到了“我怎麽能懷疑卿卿對我的愛呢。”

他站起身，忽覺天旋地轉，再低頭，看見兩行血從鼻孔流出，暈眩無力感擊垮了他。

他倏然跌倒在地上，火盆被他翻倒在地，零星碳火飄飛而出，灼燒了他手中的《古南詔齊物志》，當小廝推門而入要給他換藥的時候，那本書燒的只剩下幾張殘角。

昏迷不醒的林書翰被送到新城林家，城中杏林妙手請了個遍都查不出昏迷出血的原因。

鼻血仍舊止不住的流，本就白皙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這是種瀕臨死亡的慘白。

“難道是中毒？”阿炳急道。

那些大夫聞言搖頭，“毒都測過了，林大人體內沒有中毒跡象。估計是邪祟所致。”

“一派胡言！”盛怒中的阿炳將滿屋子大夫哄了出去。

阿炳見狀連忙派人通知蕭彥北去請太醫來診治，自己則騎馬趕往奉蓮殿。

奉蓮殿

澤浣正穿著林書翰派人送了的貂毛大氅，在鼴鼠面前顯擺。

鼴鼠冷眼望著他那副花癡的不要不要的模樣道：“仙尊，您從來沒有穿這麽多，難道凡是林二公子送來的東西都是頂合您心意的嗎？”

澤浣淺笑不語，他現在修為被封，無靈力護持禦寒，這個冬天估計將會是他這輩子最難過的冬天。

緊急的扣門聲傳來，鼴鼠跑去開門，門才被開了一條小縫，矮小的鼴鼠就被阿炳的官靴踢飛。

“我去！你著急趕著投胎啊！”鼴鼠摸著被踢痛的肚皮說道。

“不是我趕著投胎，是林書翰要趕著投胎了！”阿炳來不及多言語便急沖沖的往殿中跑去。

鼴鼠兩下跳起，蹲坐在阿炳寬厚的肩頭問道：“怎麽了，這是？”

“林書翰不知怎麽了，鼻血流的止也止不住，都快兩時辰了！”阿炳急得飈出了哭腔，他幾乎是看著林書翰長大的，他的弟弟啊。

在殿中通過幻化鏡看到門口場景的澤浣也披著大氅跑了出來，截停了阿炳問道：“什麽叫鼻血流的止也止不住？上火了嗎？”難道是他在自己身上多次求歡不得，傷了身子？！澤浣猜想著。

阿炳搖搖頭，從口袋中摸出本燒殘的書，遞給澤浣道：“他不光流鼻血還昏迷不醒，估計是跟這本書有關。”

澤浣接下書，看眼上面的字，咬牙切齒的吼了句話：“風歇雨，我要你......再囚五百年！”

“鼴鼠，你帶我去......林書翰此刻在哪裏啊？”澤浣問向阿炳。

“在新皇城林府！”

“去林府！”澤浣托著鼴鼠急道。

“什麽啊，一般都是你們帶著我飛，什麽時候要指著我禦風了？”鼴鼠比了比自己的身量道。

澤浣現在靈力所剩無幾舍不得喚出自己的雲座，還得盤算著讓林書翰擺脫天罰，不知道要從哪裏再搞點靈力出來，他著急得跳腳：“他要是現在就死了，得損修為從頭再來。別廢話了，呼團雲下來。把微瀾和霽悟喊道奉蓮殿等著。”

鼴鼠白白眼，伸手指天，喚下一團雲座，將三人載著朝新城而去。

到了林府，抱柳堂已經被整個太醫院圍的水洩不通，得到消息的蕭彥北也等在房間裏看著太醫們的會診。

林母被宋珍珍扶著坐在軟椅上，看著從林書翰房裏端出的紅血水，失了心魂欲哭無淚。

“怎麽樣？有什麽辦法先把他血止住啊！”蕭彥北急道。

“太子殿下，林大人的血流的蹊蹺，我們施針用藥均無效。”剛剛施針出來的老院判，手上還沾著鮮紅的血。

“鬼門十三針、道家養元術，我們都用過了，還是沒能止血！不然......只有請國師出山了！”另一位老者說道。

林母和宋珍珍聞言，又止不住的低泣起來。太子在場她們不敢太失態，可是那盆盆的血水看的觸目驚心，那失血量比女人血崩還恐怖。

蕭彥北聽女人哭就心煩，他對著一旁太醫怒道：“你們說不是生病，不是中毒，現在卻連個血都止不住，再這樣流下去，人就......”

他這樣一說，女人的哭聲更大了，他更心煩。

“國師大人到了，速速清場！”阿炳還未走入房間，便大聲吼道。

房間裏的人迅速分列兩旁，對疾步而來的澤浣行禮。

玄黑色祥雲暗紋的大氅籠著他瘦削高挑的身體，隨著他焦急的步伐逶迤搖曳。因擔心焦慮而發白的臉，在銀色頭發和脖間那簇銀色貂毛的映襯下散發著異樣高貴卻又羸弱的風姿。

他來不及對蕭彥北行禮也來不及與躬身的眾人回禮，直徑的走進了林書翰的房間。那副焦急無措的模樣，跟在場所有人記憶中超然世外，物我兩忘的得道仙尊簡直判若兩人。

蕭彥北見到他這副模樣，不禁側頭冷笑。

隨後的阿炳想要進去，卻被澤浣攔在了門外。

“阿炳！”蕭彥北把阿炳叫到一旁，問道：“你去請的國師？！”

阿炳點點頭。

“頭一次見國師穿那麽多！”蕭彥北若有所思的說了句。

“誰關心國師穿什麽，聽仆人講，書翰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看書，昏倒的。看書、看書，早就叫他多鍛煉，少看書！”

“看什麽書！”蕭彥北很好奇，看什麽書，能留那麽多鼻血？

“《古南詔齊物志》，分明就是禁書！不知道他從哪裏弄來的！”阿炳恨到。

蕭彥北聞言變了臉色，神色肅穆起來。想到林墨謙真犯渾打起架，招招死手，心間就開始發顫。

“林家佛堂在哪裏？我得去拜拜！”

“你拜佛幹什麽？國師應該可以救下他！”阿炳道。

“不不不，給我自己拜拜！”蕭彥北無力的說道。

“幾個意思？”

“那本書是我給他的！”蕭彥北看見阿炳眼中的怒火要竄出來燒他了，連忙拉著阿炳袖子道：“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墨謙和你那時總不在東京城。書翰裝成小孌官到寶津樓找我，問我要那本書。我心想，他也看不懂，誰看得懂啊？就給他拓印了本，我可不是真要他看，你知道的，他纏起人來可有一手，我沒忍住就答應了。”

阿炳反手捏著他的手臂帶他出了房間，將他推到二樓露臺，抵在背光的墻角怒道：“你說，你是不是把他當成小孌官玩了？難怪他會對國師癡念如此，看這些天書估計也有國師的原因。”

“冤枉！”蕭彥北被他捏的手臂麻痛，抽了口冷氣道：“我敢把他當孌官人對待嗎？而且我就是虛張聲勢，我什麽時候真玩過孌官人？”

“那他是怎麽纏你的？”阿炳怒道。

“就是趴在腿上像小綿羊似得，你知道的呀，他小時候就慣會用這手，抱著你腿，不答應不撒手。你捏痛我了，而且這個事情去年我曾經對墨謙提到過。他還說他問過書翰，沒在看那本書。啊呀呀！痛！你松手，你簡直太僭越了！”蕭彥北捂著阿炳那只如鋼似鐵的手急道。

阿炳聽他這麽講方才松手，見他真痛的皺眉歪嘴，又擡手給他整理了被自己抓皺的衣袖，順帶揉揉他的胳膊，道：“以後不許再去寶津樓那種地方！”寶津樓是玩孌官兒的聖地，裏面官人模樣俊，花樣多。

蕭彥北瞪了眼他道：“我早八百年沒去了，現在事情那麽多，我恨不得變成兩個我！誰有空去那裏，我連樊樓都沒時間去了。以前去，不是為了不要讓那些人巴結我給我府裏塞女人嘛！”

阿炳也知道他的詛咒，蕭皇的詛咒是帝國的秘密。

蕭皇身邊的暗衛第一任務就是誰讓蕭皇痛就殺誰。

蕭彥北不想再有因自己痛而殞命的女子，所以他十四、五歲開始便留念孌色，不惜敗壞自己名聲，讓整座東京城取笑，因為他實在理解不了愛蕭皇又被蕭皇所愛的女子何罪之有。

阿炳聞言知道他這些年辛苦，府裏有個如花似玉的儲妃也不敢碰。

有些安慰地說道：“大少奶奶說了，會想辦法破你咒。她連妖術溶解劑都研制的出來，詛咒應該不是問題。”

蕭彥北苦笑了下，道：“蕭皇到我這兒就四代，過了快百年了，蕭皇身上的詛咒沒人能破。算了，大不了這一輩子就當和尚罷了。”

背人耳目的墻角裏，光線晦暗，蕭彥北眼中的哀色以及唇邊的苦澀讓阿炳冒出了種憐惜的情愫。

他心下一軟，柔聲安慰道：“和尚都不該受這份苦，放心吧，總會有辦法的。”

蕭彥北聞言心中感念，不愧是一起長大、一起掏過鳥蛋的哥們兒，不由擡頭望他，覺得那兩團眸中的光彩燦若星火。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