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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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林書翰驚呼一聲。
澤浣低頭一看臉色大變，門縫夾著他的手指，關節處的皮都夾破了。
站在林書翰身後的西克看到澤浣那雙怒火中燒的眼睛，不由的腹誹這傻小子用這麽低手段的苦肉計不是耍寶嗎。看國師那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似得，國師可從來沒有用這麽兇的眼神看過我，估計會被直接轟下山了吧。
然而，西克幻想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林書翰被澤浣抓著衣領拎進了寢宮，門再一次重重的關上。
原來澤浣的怒火不是生氣而是擔憂，西克忍不住自語道：“為什麽？我算過那小子的命格，平凡的像死水一樣。而且也就只有半年的壽命了！”
一旁看熱鬧的木桐子道：“西國師還是趕緊回西域吧，半年後的你的人生就不一樣了。”說罷帶著鼴鼠轉身走了。
“什麽意思？”西克不解的跟在木桐子身後追問。
“無可奉告。”木桐子摟著鼴鼠冷冷的道。
寢宮內
澤浣甩給林書翰一瓶外傷膏，便坐在露臺上繼續自己的冥想和心理暗示。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之前和無涯在神域糾纏三百年自己都是好好的，可才接觸這個凡人小子不過幾次就逼得自己身體發生了變異。
他睨了眼正在搽藥膏的少年，道：“搽了藥就趕緊下山，沒事兒別忘奉蓮殿跑。”
“怎麽叫沒事兒呢？”林書翰將師重道的請帖放在桌上，“師黃兩家守舊城，守了近百年。現在就剩他們兩人，他們結百年之好與舊城一樣都跟新生了似得，我們怎麽說都該去參加他們的婚宴啊。”
澤浣想到了小天戰時黃家男丁幾乎全部殉難，師家也僅剩寥寥幾人，他們的確堪稱人間修士正道典範。
“我不想去，我一頭銀發太招搖了。”
“我給你戴個逍遙巾把頭發都包起來，不打眼。”林書翰擦好藥膏之後，從袖袋裏取出盒芝芳齋的點心盒子道：“國師大人，我們林氏在舊城的第一家鋪子開張了。是一家糕點鋪子，我給你帶了盒小點心，現在只能先做點日常的小買賣。等再過幾年收回北疆牧場，邊境貿易恢覆如舊，咱們舊城就更熱鬧，到時候營生也會更多。
“嗯，不錯，慢慢來，不著急。”澤浣回答得有些敷衍。
林書翰看向冥想得心不在焉的澤浣道：“你今天怎麽了，怎麽就生氣了？”
他起身走過去，脫履上了露臺，坐在了澤浣的對面，探身望向澤浣的臉道：“怎麽這是，臉都氣紅了。”
澤浣心想怎麽給他解釋，自己身體裏多了個器官，內分泌紊亂導致情緒不穩定？還是說遇見你讓我的身體變異了？
他越想越氣，胸口起伏也加劇了些，林書翰見狀伸手握著他放在膝上的手，柔聲道：“你遇上什麽事兒了，跟我說說。是那西克嗎，他怎麽像膏藥似的粘著你甩不掉啊？”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澤浣終於說了句話。
林書翰聽罷見他還能打趣自己，放下心，笑道：“我是專屬國師膏藥。卿卿，我這次來是想問你件事情，這三天我在舊城惴惴難安。”
澤浣負氣的睜開眼睛，有他在，自己難以入定。他將手從林書翰的掌中抽出來，問道：“你說。”
“我大哥大嫂去請那晚出手相助的黑袍男子下山了。”
澤浣：“那人的確天賦異稟，有你大嫂在他也不會亂來。”
“卿卿，我聽他們說什麽人獸傀儡術。我大哥可沒天賦異稟，他就那樣跟著他們去了柔然，我擔心他。”林書翰說道。
“人獸傀儡術？”澤浣驚道，難怪波波要請久孤出山：“他們怎麽沒跟我說……”
他冷冷的睨了眼林書翰心想波波一定是擔心這小子的歷劫，怕自己離開沒人護他，才沒來跟自己說實話。
澤浣起身走出寢宮喚來木桐子吩咐了他幾句，木桐子便領命背起長劍走了。
“國師可是讓木道長前去相助。”林書翰喜道。
澤浣點點頭：“你大哥大嫂沒辦法直接聯系我，有木桐子在至少他們能第一時間聯系我。”
林書翰長舒了口氣，笑道：“我就知道來找你沒錯。國師跟我大嫂是舊識嗎？”
“是。”我們三人相識在大荒，澤浣看著林書翰回想往事，心情倏然放松。
澤浣回到寢宮，將林書翰給他帶的糕點盒打開，是精致的茶果。
林書翰見他想吃，便端了熱茶，給他泡了杯放到他面前，取出盒子裏的木筷子遞給他道：“試一試，芝芳齋的手藝，皇城一絕。”
澤浣接過那雙筷子，夾起一個形似櫻花的粉色糕點，咬下一口，那紅唇一過留下的齒印如縷和風吻過了湖面。
林書翰喜歡看澤浣吃東西，小口小口的咬，細細慢慢的嚼，淺淺的呷一口茶，被茶水瑩潤的唇瓣像四月裏的櫻花落入了碧湖。
澤浣吃完了那盒糕點，才知道人間的甜食真是個美妙又可愛的東西，自己一上午的焦急煩躁就這樣被甜膩膩的滋潤掉了。
“真好吃。”他喝完一盅茶，拿起師重道的請柬，看道：“他們三日後成親啊，我去。”
“卿卿，你是不是經常呆在奉蓮殿不下山的。”林書翰看見那空蕩蕩的糕點盒子，盒子分成了九格，每個格子裏放了顆做成花樣的糕點。雖是美味卻也只是極其平常的茶果，他看澤浣那副享受的模樣就知道他是第一次吃。
澤浣點點頭，剛開始下界當國師的時候，他也只是帶著鼴鼠、猞猁教他們道法打發日子。後來，猞猁修成人形，他的事情就更少了。終日不是冥想就是去觀文殿看書，想來還真挺無聊的。
“我帶你去舊城逛逛吧，今天是中秋節。南城裏有很多活動，都是居民們自發組織的。雖不如新城繁華，可熱鬧不減。”林書翰不由拒絕，起身走向他的衣櫃，邊走邊道：“你說你整天呆在山上，也不下山逛逛，心情能好嗎？”
他從衣櫃中取出方巾道：“卿卿，讓我為你挽發吧，給你戴上逍遙巾。”
他拉起他的手，將他領到鏡前坐下，將他的那頭銀發梳成髻，又取出澤浣的發笄將發髻固定好，展開方巾將滿頭銀發包好，綁上同色的束帶垂落在背後。
林書翰看著鏡中被自己打扮了番的國師，雖遮住了那標志性的銀發卻仍舊難掩風華。
“書翰。”澤浣沒忍住輕喚了他的名字。
“什麽？”
“沒什麽，我們走吧。”澤浣其實想問的是，如果有一天他因身體的變異而成了另一個人，他還會再這樣對自己嗎？可這個問題問出來有什麽意義，六個月後少年就會重新成為那個饒勇的戰神，到時候他的答案會不會跟此刻的他不一樣。
梳頭挽發是上一世兩人不曾有過的溫情，可人不能貪多，曾經有過一位少年給過他所有深情與溫柔，不就足夠了嗎。
澤浣摸了摸頸間的束帶，對著鏡中的少年漾出了笑。
兩人騎馬去了舊城，澤浣驚嘆他的工程速度，從舊城到奉蓮殿的路被他的工程兵修繕的不錯。可容四匹馬並列通行的直道，僅半個月就修繕出來了。
兩人到了舊城，看見南城的居民區張燈結彩，掛滿了手繪的燈籠。兩人行走在鋪面零星的街道，街上的人雖少卻都在和林書翰打招呼。年青的縣令，半月發出十五道詔令，都是關於謀生、減負、免徭役的，這樣的好縣令值得大家的愛戴。
澤浣手裏拿著個吹糖玉兔，有一口沒一口的舔著，他發現甜食真的能撫平他焦躁的心情。
舊城南域的居民區其實不大，兩人走出商業街口的時候，澤浣的兔子才舔掉了一只耳朵。
林書翰牽著兩匹馬，看著身邊專心舔兔子的澤浣。
“國師。”
“什麽事？”
“你能降霧嗎？”
“降霧幹什麽？”
“我不想路人看到我們，可以嗎？”
澤浣懵懂不解他的意圖，但還是擡手指天，天色暗沈下來，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縈繞著整條街。林書翰碰到他的手，一把握起，一手牽馬，一手牽人，慢慢地走在看不見路人的街道上。
澤浣沒有拒絕他，就這樣一手被他牽著，一手拿著吹糖兔子，直到走到了縣衙。
衙門口停著林家的馬車，裝飾精致的小繡車。從車上跳下位俏麗的姑娘，正利落的指揮人搬運著另一輛馬車上的物資。
今天明明是中秋節，官員休假。可舊城事物多，新任縣令林書翰無法回新城陪伴家人，所以宋珍珍收拾了東西趕到舊城陪他過節。
澤浣丟開林二的手，頗有些心虛的意味，心緒一亂，被他意識控制的霧氣也隨之消散。
林書翰本來計劃的是趁著衙門放假，帶國師來舊城逛逛，兩人一起吃頓團圓飯。可惜，他算不過天，霧散了，仙境變回人間，總歸要面對現實。
“我沒想到她會來。”林書翰寥落。
“中秋節嘛，當然是要家人來陪伴的。我就先回去了。”澤浣一口將剩下的兔子咬下，包在嘴裏嚼的哢嚓作響，跟他平時吃相不一樣。
他牽過馬，跨上去，掉轉馬頭向城外而去，一陣風吹起他頭巾上的束帶，搖曳飛舞。
林書翰呆楞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身後傳來宋珍珍的的呼喊。
“二哥哥！你回來啦？！”
二哥哥，我要真是你親二哥哥該多好。林書翰回頭，擠出一絲笑意，看見跑向自己的姑娘笑道：“你怎麽來舊城了，娘在家裏還好嗎？”
“姑母也來了。”宋珍珍說著回頭指了指站在繡車下被丫頭攙扶的林母。
待二人走近，林母指著街道盡頭問林書翰道：“兒子，剛才騎馬離開的那位姑娘，是誰啊？”
“姑娘？”
宋珍珍和林書翰同時道。
“戴了個素色頭巾的姑娘啊。”
“娘，哪是國師大人，什麽姑娘啊。”林書翰笑著解釋道。
“啊，是國師大人嗎，怎麽不請他到家裏坐坐啊。”林母有些責備的看著兒子：“仙人難見，多好的機會，請大人給你卦個相，占蔔下你的官運。”
林書翰笑意更甚，道：“母親，國師負責天人溝通，負責國祚永固。兒子的運勢不值得他占蔔。”
他攙扶起林母走進縣衙，林母還喋喋不休地道：“我看不見得，他走在你身邊的感覺可不像拿你當一般人看待的。”
林母的話讓林書翰聽著既喜又悲，將話題引開。
三人正朝內衙走著，就跑來三個衙役，其中一人道：“林大人，城西發生命案了。”
“城西？莫不是軍營？”軍營的事情，他一個縣令管不了，得找胡奴歸上報太子。
那人擺擺手道：“是平民。”
“平民？！可是黃家？”林書翰驚道，城西住的平民也就只有黃家的幾個女眷。
“是黃家姑姐，被發現死在臥室裏。”
黃家姑姐就是守著陣眼熬了十幾年的黃家姑娘，她一直未婚，外人一直都叫她黃家姑姐，而她正是師重道的新娘。
林書翰不敢耽誤，讓宋珍珍陪林母，便騎馬帶人去了城西黃家祖宅。
黃家舊宅內，他一眼就看到了澤浣。原來，澤浣在到外環線的時候碰到了師重道，見他神色驚慌攔下問清緣由讓他上馬，趕到黃家的時候就聽見從裏面傳來的女人哭泣聲。
黃家全是女眷，三位黃博安留下的姨娘，一位黃博安寡居的女兒。現在黃家姑姐死了，四人全沒了主意，只顧嗚咽抽泣。
黃家姑姐倒在臥室床前，頭被一衣服箱子砸出了腦漿，一地的鮮血。
師重道已經癱坐在門邊，望著只差三天就可以是自己新娘的冰冷屍體，失了心魂。
林書翰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先問仵作情況。
仵作答覆：的確是被放在衣櫃上的衣服箱子落下砸死的，這幾天黃家都在準備搬家，房間裏堆著打包好的箱子物件。
“是意外？！”林書翰走進臥室，看到黃家姑姐背向衣櫃，他踏上椅子查看衣櫃上放置木箱的位置，這種木箱和衣櫃是配套的，有香樟木做成，閨閣小姐房間裏的尋常家具。
按道理是不會輕易掉下來的，而且，房間內整理出的東西都被人用布包裹放在地上，並未亂堆亂放，不可能存在因放置原因而導致墜落還能砸人。
首先發現動靜的是黃家小姐，她當時在自己屋子裏打包衣服，聽到動靜跑過來就看到被砸倒在地的姑母。
屍體被人擡到了亦莊，仵作要進行覆驗，師重道也跟著去了。
林書翰問那黃家小姐：“家裏可丟失了東西？”
黃小姐看看三位姨母，見幾人搖頭，道：“不曾遺失。”
林書翰還是帶著人在每間房間查看。分給黃家的南城新居比這間舊居大，幾位姨娘已經陸續將自己的東西搬到了新居為的是搶先選擇房間。只有黃小姐的東西大部分都還在房間裏，林書翰看著滿房間堆著的箱子，隨手打開一個裏面是用布袋包好的包裹。然而讓他目光停頓的是栓包裹繩子的系法，特殊的十字結，黃博安在密室裏獻祭的時候給自己舌頭上打的結，西域外邦人的習慣綁法。
他不動聲色的將箱子關好，退了出去讓縣丞帶著人手繼續勘察。
澤浣站在菜園子裏，看著滿園的瓜果蔬菜。林書翰想走過去找他，被黃小姐攔了下來，她邊哭邊道：“林大人，現在姑母未嫁而亡，按照黃家家規要埋入家族墓地。請大人簽發出城手令，我好送葬。”
舊城作為屯兵城實行軍事化管制，嚴禁居民出城。
“家族墓地何在？”林書翰問道。
“在新城西郊山林。”黃小姐答道。
“我記得黃家在西郊還有座禦賜莊園。”林書翰想到那個有密室的莊園，那個黃博安交易情報、狎玩孌童的莊園。
“是，家族墓地就在禦賜莊園附近。”黃小姐答道。
“好，等仵作出具驗屍報告，縣丞勘驗現場沒問題的話。本官就給你簽發出城手令。”林書翰爽快地說道。
“是，多謝大人。”黃小姐行禮退下。
林書翰來到澤浣身邊，問道：“卿卿在看什麽，喜歡農作嗎？以後我給你在舊城墾片田地。”
澤浣聞言驚愕地擡頭看著四周，發現無人才放下心來，瞪了他一眼道：“不準亂叫我。”
他走出黃家，林書翰也追了上去。
“國師大人，你發現了什麽嗎？”林書翰給澤浣牽過馬，兩人又並肩走在街上。
“有方便談話的地方嗎？”澤浣問道。
“去監察司！”林書翰道。
澤浣跨上馬將手伸向他，道：“那快點。”
“我能跟你共乘一匹馬嗎？”林書翰伸出手，又驚又喜。
澤浣沒容他再廢話，一把將人拉了上去。
兩人到了監察司後，澤浣直徑走向後院的十二門小院。因為城中沒有妖邪，十二泥人已經被波波帶走。整個監察司又是空空蕩蕩，安安靜靜。
“黃家的陣眼……你知道陣眼嗎？”澤浣問道。
林書翰點點頭：“師大哥說過，舊城為了鎮壓妖物鬼魅曾經被人布置過兩個卦陣，它們組合在一起既可以鎮魂又可以鎖妖。而兩個卦陣的陣眼，分別在師家和黃家祖宅裏面。”
澤浣：“可是黃家家裏的陣眼被人換了，陣眼是一道符紙，壓在黃家井中。平時以井中游魚示人，我剛才在井中看見那條魚被人換成普通鯽魚。我懷疑那晚貳負沖出桎梏，不單單是你們炸舊皇宮的緣故。”
林書翰想起半月前那個驚魂的晚上，變故發生得那麽突然，解決的又那麽意外。
澤浣又道：“我總覺得西克出現的太及時。”
“卿卿，我發現黃小姐系的繩結，是黃博安獻祭時系的十字結。”林書翰想了想，道：“卿卿，如果黃小姐也跟她父親黃博安一樣是新教教徒，同樣在為西域外邦服務的話，這件事情就能說的通。舊城是屯軍城，她一定想把城中的情況送出去。或者她自己想逃出舊城也說的通。她設計將黃姑姐砸死，以送葬為借口送情報出城。”
“為了這個目的就能把人砸死嗎？”澤浣想起師重道癱坐在地絕望的樣子，悲從心來：“人都道世事無常，再過三天，他們就成親了。”
“就是要趕在成親之前動手啊，成親之後黃家姑姐就算師家人，就葬不了黃家墳地。我覺得黃小姐想借口去黃家墳地才是關鍵。”林書翰說道。
澤浣聽了他的解釋，忽覺寒冷，抖了下身子，發出聲嘆息。
林書翰坐在他身邊，握起他的手道：“卿卿，你也道世事無常，我能同你商量件事嗎？”
“什麽事？”澤浣道。
“等大哥，大嫂從柔然回來。我把此間事情了結，我帶你去處地方可好。”
“去哪裏？”澤浣問道。
“去一個只有我們兩人的地方，那裏有望不到邊的湖澤，有塊肥田，有間小院。院子裏有花，有樹，有菜有……”林書翰想說有很多可愛的孩子，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有貓有狗。還有我們兩人。”
而澤浣此刻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卻是，應該有三四個孩子，有兒有女繞膝承歡。這個心理暗示，又讓他體內的那股天眼狐能量作祟調整他的荷爾蒙去刺激那新生器官。
好，澤浣在心裏說道，等你歷劫結束，我們就去雲夢澤。
林書翰見他只望著自己並未做答，那雙媚眼中流露出激動與渴望叫他沒忍住掬起澤浣的臉龐，輕輕的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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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浣低頭一看臉色大變，門縫夾著他的手指，關節處的皮都夾破了。
站在林書翰身後的西克看到澤浣那雙怒火中燒的眼睛，不由的腹誹這傻小子用這麽低手段的苦肉計不是耍寶嗎。看國師那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似得，國師可從來沒有用這麽兇的眼神看過我，估計會被直接轟下山了吧。
然而，西克幻想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林書翰被澤浣抓著衣領拎進了寢宮，門再一次重重的關上。
原來澤浣的怒火不是生氣而是擔憂，西克忍不住自語道：“為什麽？我算過那小子的命格，平凡的像死水一樣。而且也就只有半年的壽命了！”
一旁看熱鬧的木桐子道：“西國師還是趕緊回西域吧，半年後的你的人生就不一樣了。”說罷帶著鼴鼠轉身走了。
“什麽意思？”西克不解的跟在木桐子身後追問。
“無可奉告。”木桐子摟著鼴鼠冷冷的道。
寢宮內
澤浣甩給林書翰一瓶外傷膏，便坐在露臺上繼續自己的冥想和心理暗示。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之前和無涯在神域糾纏三百年自己都是好好的，可才接觸這個凡人小子不過幾次就逼得自己身體發生了變異。
他睨了眼正在搽藥膏的少年，道：“搽了藥就趕緊下山，沒事兒別忘奉蓮殿跑。”
“怎麽叫沒事兒呢？”林書翰將師重道的請帖放在桌上，“師黃兩家守舊城，守了近百年。現在就剩他們兩人，他們結百年之好與舊城一樣都跟新生了似得，我們怎麽說都該去參加他們的婚宴啊。”
澤浣想到了小天戰時黃家男丁幾乎全部殉難，師家也僅剩寥寥幾人，他們的確堪稱人間修士正道典範。
“我不想去，我一頭銀發太招搖了。”
“我給你戴個逍遙巾把頭發都包起來，不打眼。”林書翰擦好藥膏之後，從袖袋裏取出盒芝芳齋的點心盒子道：“國師大人，我們林氏在舊城的第一家鋪子開張了。是一家糕點鋪子，我給你帶了盒小點心，現在只能先做點日常的小買賣。等再過幾年收回北疆牧場，邊境貿易恢覆如舊，咱們舊城就更熱鬧，到時候營生也會更多。
“嗯，不錯，慢慢來，不著急。”澤浣回答得有些敷衍。
林書翰看向冥想得心不在焉的澤浣道：“你今天怎麽了，怎麽就生氣了？”
他起身走過去，脫履上了露臺，坐在了澤浣的對面，探身望向澤浣的臉道：“怎麽這是，臉都氣紅了。”
澤浣心想怎麽給他解釋，自己身體裏多了個器官，內分泌紊亂導致情緒不穩定？還是說遇見你讓我的身體變異了？
他越想越氣，胸口起伏也加劇了些，林書翰見狀伸手握著他放在膝上的手，柔聲道：“你遇上什麽事兒了，跟我說說。是那西克嗎，他怎麽像膏藥似的粘著你甩不掉啊？”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澤浣終於說了句話。
林書翰聽罷見他還能打趣自己，放下心，笑道：“我是專屬國師膏藥。卿卿，我這次來是想問你件事情，這三天我在舊城惴惴難安。”
澤浣負氣的睜開眼睛，有他在，自己難以入定。他將手從林書翰的掌中抽出來，問道：“你說。”
“我大哥大嫂去請那晚出手相助的黑袍男子下山了。”
澤浣：“那人的確天賦異稟，有你大嫂在他也不會亂來。”
“卿卿，我聽他們說什麽人獸傀儡術。我大哥可沒天賦異稟，他就那樣跟著他們去了柔然，我擔心他。”林書翰說道。
“人獸傀儡術？”澤浣驚道，難怪波波要請久孤出山：“他們怎麽沒跟我說……”
他冷冷的睨了眼林書翰心想波波一定是擔心這小子的歷劫，怕自己離開沒人護他，才沒來跟自己說實話。
澤浣起身走出寢宮喚來木桐子吩咐了他幾句，木桐子便領命背起長劍走了。
“國師可是讓木道長前去相助。”林書翰喜道。
澤浣點點頭：“你大哥大嫂沒辦法直接聯系我，有木桐子在至少他們能第一時間聯系我。”
林書翰長舒了口氣，笑道：“我就知道來找你沒錯。國師跟我大嫂是舊識嗎？”
“是。”我們三人相識在大荒，澤浣看著林書翰回想往事，心情倏然放松。
澤浣回到寢宮，將林書翰給他帶的糕點盒打開，是精致的茶果。
林書翰見他想吃，便端了熱茶，給他泡了杯放到他面前，取出盒子裏的木筷子遞給他道：“試一試，芝芳齋的手藝，皇城一絕。”
澤浣接過那雙筷子，夾起一個形似櫻花的粉色糕點，咬下一口，那紅唇一過留下的齒印如縷和風吻過了湖面。
林書翰喜歡看澤浣吃東西，小口小口的咬，細細慢慢的嚼，淺淺的呷一口茶，被茶水瑩潤的唇瓣像四月裏的櫻花落入了碧湖。
澤浣吃完了那盒糕點，才知道人間的甜食真是個美妙又可愛的東西，自己一上午的焦急煩躁就這樣被甜膩膩的滋潤掉了。
“真好吃。”他喝完一盅茶，拿起師重道的請柬，看道：“他們三日後成親啊，我去。”
“卿卿，你是不是經常呆在奉蓮殿不下山的。”林書翰看見那空蕩蕩的糕點盒子，盒子分成了九格，每個格子裏放了顆做成花樣的糕點。雖是美味卻也只是極其平常的茶果，他看澤浣那副享受的模樣就知道他是第一次吃。
澤浣點點頭，剛開始下界當國師的時候，他也只是帶著鼴鼠、猞猁教他們道法打發日子。後來，猞猁修成人形，他的事情就更少了。終日不是冥想就是去觀文殿看書，想來還真挺無聊的。
“我帶你去舊城逛逛吧，今天是中秋節。南城裏有很多活動，都是居民們自發組織的。雖不如新城繁華，可熱鬧不減。”林書翰不由拒絕，起身走向他的衣櫃，邊走邊道：“你說你整天呆在山上，也不下山逛逛，心情能好嗎？”
他從衣櫃中取出方巾道：“卿卿，讓我為你挽發吧，給你戴上逍遙巾。”
他拉起他的手，將他領到鏡前坐下，將他的那頭銀發梳成髻，又取出澤浣的發笄將發髻固定好，展開方巾將滿頭銀發包好，綁上同色的束帶垂落在背後。
林書翰看著鏡中被自己打扮了番的國師，雖遮住了那標志性的銀發卻仍舊難掩風華。
“書翰。”澤浣沒忍住輕喚了他的名字。
“什麽？”
“沒什麽，我們走吧。”澤浣其實想問的是，如果有一天他因身體的變異而成了另一個人，他還會再這樣對自己嗎？可這個問題問出來有什麽意義，六個月後少年就會重新成為那個饒勇的戰神，到時候他的答案會不會跟此刻的他不一樣。
梳頭挽發是上一世兩人不曾有過的溫情，可人不能貪多，曾經有過一位少年給過他所有深情與溫柔，不就足夠了嗎。
澤浣摸了摸頸間的束帶，對著鏡中的少年漾出了笑。
兩人騎馬去了舊城，澤浣驚嘆他的工程速度，從舊城到奉蓮殿的路被他的工程兵修繕的不錯。可容四匹馬並列通行的直道，僅半個月就修繕出來了。
兩人到了舊城，看見南城的居民區張燈結彩，掛滿了手繪的燈籠。兩人行走在鋪面零星的街道，街上的人雖少卻都在和林書翰打招呼。年青的縣令，半月發出十五道詔令，都是關於謀生、減負、免徭役的，這樣的好縣令值得大家的愛戴。
澤浣手裏拿著個吹糖玉兔，有一口沒一口的舔著，他發現甜食真的能撫平他焦躁的心情。
舊城南域的居民區其實不大，兩人走出商業街口的時候，澤浣的兔子才舔掉了一只耳朵。
林書翰牽著兩匹馬，看著身邊專心舔兔子的澤浣。
“國師。”
“什麽事？”
“你能降霧嗎？”
“降霧幹什麽？”
“我不想路人看到我們，可以嗎？”
澤浣懵懂不解他的意圖，但還是擡手指天，天色暗沈下來，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縈繞著整條街。林書翰碰到他的手，一把握起，一手牽馬，一手牽人，慢慢地走在看不見路人的街道上。
澤浣沒有拒絕他，就這樣一手被他牽著，一手拿著吹糖兔子，直到走到了縣衙。
衙門口停著林家的馬車，裝飾精致的小繡車。從車上跳下位俏麗的姑娘，正利落的指揮人搬運著另一輛馬車上的物資。
今天明明是中秋節，官員休假。可舊城事物多，新任縣令林書翰無法回新城陪伴家人，所以宋珍珍收拾了東西趕到舊城陪他過節。
澤浣丟開林二的手，頗有些心虛的意味，心緒一亂，被他意識控制的霧氣也隨之消散。
林書翰本來計劃的是趁著衙門放假，帶國師來舊城逛逛，兩人一起吃頓團圓飯。可惜，他算不過天，霧散了，仙境變回人間，總歸要面對現實。
“我沒想到她會來。”林書翰寥落。
“中秋節嘛，當然是要家人來陪伴的。我就先回去了。”澤浣一口將剩下的兔子咬下，包在嘴裏嚼的哢嚓作響，跟他平時吃相不一樣。
他牽過馬，跨上去，掉轉馬頭向城外而去，一陣風吹起他頭巾上的束帶，搖曳飛舞。
林書翰呆楞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身後傳來宋珍珍的的呼喊。
“二哥哥！你回來啦？！”
二哥哥，我要真是你親二哥哥該多好。林書翰回頭，擠出一絲笑意，看見跑向自己的姑娘笑道：“你怎麽來舊城了，娘在家裏還好嗎？”
“姑母也來了。”宋珍珍說著回頭指了指站在繡車下被丫頭攙扶的林母。
待二人走近，林母指著街道盡頭問林書翰道：“兒子，剛才騎馬離開的那位姑娘，是誰啊？”
“姑娘？”
宋珍珍和林書翰同時道。
“戴了個素色頭巾的姑娘啊。”
“娘，哪是國師大人，什麽姑娘啊。”林書翰笑著解釋道。
“啊，是國師大人嗎，怎麽不請他到家裏坐坐啊。”林母有些責備的看著兒子：“仙人難見，多好的機會，請大人給你卦個相，占蔔下你的官運。”
林書翰笑意更甚，道：“母親，國師負責天人溝通，負責國祚永固。兒子的運勢不值得他占蔔。”
他攙扶起林母走進縣衙，林母還喋喋不休地道：“我看不見得，他走在你身邊的感覺可不像拿你當一般人看待的。”
林母的話讓林書翰聽著既喜又悲，將話題引開。
三人正朝內衙走著，就跑來三個衙役，其中一人道：“林大人，城西發生命案了。”
“城西？莫不是軍營？”軍營的事情，他一個縣令管不了，得找胡奴歸上報太子。
那人擺擺手道：“是平民。”
“平民？！可是黃家？”林書翰驚道，城西住的平民也就只有黃家的幾個女眷。
“是黃家姑姐，被發現死在臥室裏。”
黃家姑姐就是守著陣眼熬了十幾年的黃家姑娘，她一直未婚，外人一直都叫她黃家姑姐，而她正是師重道的新娘。
林書翰不敢耽誤，讓宋珍珍陪林母，便騎馬帶人去了城西黃家祖宅。
黃家舊宅內，他一眼就看到了澤浣。原來，澤浣在到外環線的時候碰到了師重道，見他神色驚慌攔下問清緣由讓他上馬，趕到黃家的時候就聽見從裏面傳來的女人哭泣聲。
黃家全是女眷，三位黃博安留下的姨娘，一位黃博安寡居的女兒。現在黃家姑姐死了，四人全沒了主意，只顧嗚咽抽泣。
黃家姑姐倒在臥室床前，頭被一衣服箱子砸出了腦漿，一地的鮮血。
師重道已經癱坐在門邊，望著只差三天就可以是自己新娘的冰冷屍體，失了心魂。
林書翰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先問仵作情況。
仵作答覆：的確是被放在衣櫃上的衣服箱子落下砸死的，這幾天黃家都在準備搬家，房間裏堆著打包好的箱子物件。
“是意外？！”林書翰走進臥室，看到黃家姑姐背向衣櫃，他踏上椅子查看衣櫃上放置木箱的位置，這種木箱和衣櫃是配套的，有香樟木做成，閨閣小姐房間裏的尋常家具。
按道理是不會輕易掉下來的，而且，房間內整理出的東西都被人用布包裹放在地上，並未亂堆亂放，不可能存在因放置原因而導致墜落還能砸人。
首先發現動靜的是黃家小姐，她當時在自己屋子裏打包衣服，聽到動靜跑過來就看到被砸倒在地的姑母。
屍體被人擡到了亦莊，仵作要進行覆驗，師重道也跟著去了。
林書翰問那黃家小姐：“家裏可丟失了東西？”
黃小姐看看三位姨母，見幾人搖頭，道：“不曾遺失。”
林書翰還是帶著人在每間房間查看。分給黃家的南城新居比這間舊居大，幾位姨娘已經陸續將自己的東西搬到了新居為的是搶先選擇房間。只有黃小姐的東西大部分都還在房間裏，林書翰看著滿房間堆著的箱子，隨手打開一個裏面是用布袋包好的包裹。然而讓他目光停頓的是栓包裹繩子的系法，特殊的十字結，黃博安在密室裏獻祭的時候給自己舌頭上打的結，西域外邦人的習慣綁法。
他不動聲色的將箱子關好，退了出去讓縣丞帶著人手繼續勘察。
澤浣站在菜園子裏，看著滿園的瓜果蔬菜。林書翰想走過去找他，被黃小姐攔了下來，她邊哭邊道：“林大人，現在姑母未嫁而亡，按照黃家家規要埋入家族墓地。請大人簽發出城手令，我好送葬。”
舊城作為屯兵城實行軍事化管制，嚴禁居民出城。
“家族墓地何在？”林書翰問道。
“在新城西郊山林。”黃小姐答道。
“我記得黃家在西郊還有座禦賜莊園。”林書翰想到那個有密室的莊園，那個黃博安交易情報、狎玩孌童的莊園。
“是，家族墓地就在禦賜莊園附近。”黃小姐答道。
“好，等仵作出具驗屍報告，縣丞勘驗現場沒問題的話。本官就給你簽發出城手令。”林書翰爽快地說道。
“是，多謝大人。”黃小姐行禮退下。
林書翰來到澤浣身邊，問道：“卿卿在看什麽，喜歡農作嗎？以後我給你在舊城墾片田地。”
澤浣聞言驚愕地擡頭看著四周，發現無人才放下心來，瞪了他一眼道：“不準亂叫我。”
他走出黃家，林書翰也追了上去。
“國師大人，你發現了什麽嗎？”林書翰給澤浣牽過馬，兩人又並肩走在街上。
“有方便談話的地方嗎？”澤浣問道。
“去監察司！”林書翰道。
澤浣跨上馬將手伸向他，道：“那快點。”
“我能跟你共乘一匹馬嗎？”林書翰伸出手，又驚又喜。
澤浣沒容他再廢話，一把將人拉了上去。
兩人到了監察司後，澤浣直徑走向後院的十二門小院。因為城中沒有妖邪，十二泥人已經被波波帶走。整個監察司又是空空蕩蕩，安安靜靜。
“黃家的陣眼……你知道陣眼嗎？”澤浣問道。
林書翰點點頭：“師大哥說過，舊城為了鎮壓妖物鬼魅曾經被人布置過兩個卦陣，它們組合在一起既可以鎮魂又可以鎖妖。而兩個卦陣的陣眼，分別在師家和黃家祖宅裏面。”
澤浣：“可是黃家家裏的陣眼被人換了，陣眼是一道符紙，壓在黃家井中。平時以井中游魚示人，我剛才在井中看見那條魚被人換成普通鯽魚。我懷疑那晚貳負沖出桎梏，不單單是你們炸舊皇宮的緣故。”
林書翰想起半月前那個驚魂的晚上，變故發生得那麽突然，解決的又那麽意外。
澤浣又道：“我總覺得西克出現的太及時。”
“卿卿，我發現黃小姐系的繩結，是黃博安獻祭時系的十字結。”林書翰想了想，道：“卿卿，如果黃小姐也跟她父親黃博安一樣是新教教徒，同樣在為西域外邦服務的話，這件事情就能說的通。舊城是屯軍城，她一定想把城中的情況送出去。或者她自己想逃出舊城也說的通。她設計將黃姑姐砸死，以送葬為借口送情報出城。”
“為了這個目的就能把人砸死嗎？”澤浣想起師重道癱坐在地絕望的樣子，悲從心來：“人都道世事無常，再過三天，他們就成親了。”
“就是要趕在成親之前動手啊，成親之後黃家姑姐就算師家人，就葬不了黃家墳地。我覺得黃小姐想借口去黃家墳地才是關鍵。”林書翰說道。
澤浣聽了他的解釋，忽覺寒冷，抖了下身子，發出聲嘆息。
林書翰坐在他身邊，握起他的手道：“卿卿，你也道世事無常，我能同你商量件事嗎？”
“什麽事？”澤浣道。
“等大哥，大嫂從柔然回來。我把此間事情了結，我帶你去處地方可好。”
“去哪裏？”澤浣問道。
“去一個只有我們兩人的地方，那裏有望不到邊的湖澤，有塊肥田，有間小院。院子裏有花，有樹，有菜有……”林書翰想說有很多可愛的孩子，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有貓有狗。還有我們兩人。”
而澤浣此刻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卻是，應該有三四個孩子，有兒有女繞膝承歡。這個心理暗示，又讓他體內的那股天眼狐能量作祟調整他的荷爾蒙去刺激那新生器官。
好，澤浣在心裏說道，等你歷劫結束，我們就去雲夢澤。
林書翰見他只望著自己並未做答，那雙媚眼中流露出激動與渴望叫他沒忍住掬起澤浣的臉龐，輕輕的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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