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一座城。

林氏速度，讓東京城震驚。

新城皇宮，南書房。

風太後擡頭看著帝國版圖，唇邊漾開淺淺笑、暢快滿足的笑。

她一手端著紅酒，一手拿著朱批禦筆將版圖最南端的一片區域畫上了個大大的叉號，紅色叉號覆蓋的區域是南詔十萬大山。

南書房很大，位於新皇宮最高點，外面也有個懸空的露臺，對著整座皇城。站在露臺上通過望遠鏡，你可以看到東京城的每一條街道，街道上行人手裏拎的東西，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此時露臺上的門打開，夜風吹來卷起帷幔翻轉搖曳。站在宮燈下的波波，仍舊一襲紅衣，雙手抱胸，看著覆蓋了整堵墻的九州邊界地圖，以及墻下的女人。

波波想起自己依托凡軀的身份是風氏郡主，漠然地開口道：“南詔的藩號還沒有撤銷，你著急打叉做什麽？”

風太後轉身看著她，她變回了本來面目，清麗溫婉的臉被滿室宮燈映得明晃晃加上那一頭白發晃的波波有些眼暈。

太後走到波波面前，將酒杯放在她的酒杯旁邊，看著她一滴未喝蹙蹙眉道：“這可是我現在能得到的最好的紅葡萄酒，你都不嘗嘗？”

波波道：“我本來就不喜歡喝酒。南詔在北線的十萬兵我要帶回南詔，這是我和南詔國主達成的協議。他們撤藩的條件就是十萬兵勇回家。”

風太後冷哼了下：“撤藩還想保留軍制，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波波對她這滿嘴的鄉俚語言有些不適應，雖說來見她之前，澤浣都說了她這幾年被微瀾診斷出有躁郁癥，但這副與之前判若兩人的模樣，還是讓她很不適應。

波波道：“那十萬兵，放下武器拿起鋤頭也就只是普通的南詔男兒，你只是想讓他們撤藩，不是想讓他們絕種！”

風太後沒忍住對她露出了些許鄙夷的笑意：“波波，你太天真了。我們蕭帝國的疆域，雖版圖萬裏卻沒有可容他們通過的道路。十萬精兵，由北到南，怎麽走，中間萬一發生變故，誰去剿滅？還不如就讓他們呆在前線防禦北夷，總歸有些用處。”

“他們能從南詔到北疆，就能從北疆回南詔。還是說，你當初跟風厲威達成傭兵協議的時候，就沒打算放他們回南詔嗎？！”波波冷道。

風太後聞言，對她露出了個意味深長的笑意。她端起酒，一飲而盡。“波波，十年間，林墨謙和蕭彥北幹的事情我都知道。不然，我怎麽可能和風厲威簽什麽傭兵協議，還真當我們帝國沒有軍隊了嗎？他們回不去，即便你能說服林墨謙用商船運送他們橫渡北海，繞東海南下。”

波波放抱胸的手，走近她，目光停留在她一襲白發上，柔聲道：“歇雨，為什麽要趕盡殺絕了，他們跟你一個姓，他們跟你曾是一個先祖！”

“不是！他們跟我不是一個先祖，他們是妄圖滌洗滿身骯臟血統的下賤種。因為他們，風這個姓從神裔之族淪為賤民，成為三界的笑話。他們甚至恩將仇報，他們殺了他，他們殺了他。在我的婚禮上，他們殺了……我的丈夫！他們不配姓風。”風太後歇斯底裏的尖叫著，她的一雙眼睛露出了赤紅血色。通用雙血色的眼膜，風太後的世界都染成了一片血紅，她仿佛看到自己穿著鳳冠霞帔坐在婚床上，門外的腳步聲紛亂龐雜，她心中一驚撩開蓋頭，看見推開洞房的人是她的胞弟，而他手上提著她新婚丈夫的頭顱。

風氏被神域褫奪神裔身份，被神域趕到蠻荒之地，舉步維艱之時，是蕭朔寒伸出援手，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風氏族人得以偏安一隅，甚至建國立藩傳承有望。可惜，那些混血的雜種，卻殺了他。風太後回憶前程往事，恨從心來。

她趴在波波懷裏，盯著那張地圖，那被自己畫了血紅大叉的區域。道：“一身臟血洗不凈，唯有殺戮滌其罪。”

波波將躁郁不已的女人摟在懷裏，摸著她滿頭的白發，想安慰她說道：“微瀾給你開的藥，你吃了嗎？”

風太後靠在波波懷裏，憤怒化為哀怨，她哭道：“你們都覺得是我病了，可你告訴我，我為什麽會生病。明明那麽愛他，我卻只能看著他的靈魂從我們後代的軀體中一次次的醒來，我只能為他挑選最完美的新娘他延綿子嗣，只能看著他不過盛年就冰封沈睡，再一次迎來最為可悲的輪回。我對他可以有任何一種感情，但就不可以是愛情。而他，至一代輪回之後，望向我的目光中已然沒有了情愛。波波，你告訴我，究竟是我病了，還是這個世界病了？曾經的我，那麽努力修習，妄圖容顏永駐、仙壽綿長。可現在我卻發現，這個仙身不過是禁錮我靈魂的監獄，這錦繡的宮殿繁華的人間終不過是場煉獄。”

波波沒有說話，掏出方巾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水，她想起了澤浣為了無涯斷七情六欲加姻緣格，那種低手段的劫數算得了什麽。這世間最狠毒的戒情劫，是她懷抱中的女人和蕭皇正在經歷的。

為了讓司音仙子風歇雨看清所謂情愛，本已失勢的蕭朔寒得到了神明的吻，他再次得到了九州，他可以永世成為蕭皇。代價是但凡遇到真愛，就會經歷十二道雷劫般的灼骨焚心之痛，他接受了。也讓風太後知道，他並不愛她，因為他見自己的時候，不曾感覺到痛。這還不算完，蕭朔寒的靈魂會在其子嗣身上蘇醒，年輕的風太後看著婚禮上被弟弟割去頭顱的丈夫，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不再是自己的孩子，只不過是兩人永世劫難的載體。

蕭朔寒的靈魂將依托在自己子宮中孕育的孩子身上蘇醒，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都將會是一個靈魂。

悲哀的輪回，無盡的劫難。

直到，他能遇到愛情，選擇愛情。

直到，她能斷情放手，正位成仙。

缺一不可。

風太後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以為自己為他付出，都是回饋了自己的愛情。可惜她不過是蕭朔寒權衡之下的選擇，他需要神力幫他奪回王座，他習慣抱神人的大腿，他選擇了風太後這個對他動情進而能娶到手的仙子。

潮水退去，每個人都露出了真身，誰沒穿底褲都被瞧了個明白。

神的伎倆，當真無情。

她知道他的心裏只有皇位而沒有情愛的時候，也想殺了他，可著實不忍。

她的弟弟，那個急功近利的弟弟，沒忍住，殺了他，殺了他又怎樣，他的靈魂從她的孩子身體中蘇醒。

她的歷劫從她丈夫身死的那刻才剛剛開始，最狠毒的戒情劫。

這場最狠毒的戒情劫是波波的丈夫，曾經的神族太子無邪給司音仙子風歇雨定的。

仙子的劫，解在蕭皇遇到愛情並選擇愛情。

他的對象可以是任何人唯獨不會是她，畢竟誰會愛上自己的祖宗，他身體裏流著她的血，他們是血親。

蕭皇每次心動的代價都是焚骨灼心的痛，當他痛得想死的時候她就知道他遇到愛情了，而這些愛情與她無關，不但無關她還要希望他能選擇愛情。

而事實上，從風太後的兒子開始，但凡遇到能讓他痛的女子，他們都毫不留情的殺掉了她，愛情在他的眼中不過是觸發詛咒的機關，除掉就好，畢竟與天下相比什麽都不重要。

風太後從子孫們的反應上也看的出，這場劫怕是要永無止境的輪回下去了。

輪回啊，真是場絕妙的成長把戲，誰的因誰的果，不能言，不敢言。

“一百年了，這場沒有對錯的劫難都應該了結了。”波波輕聲的安慰她，餘光睨著墻上的九州疆域圖，南疆的紅叉如血，觸目驚心。

神仙們的歷練場在人間，方式就是王朝更疊、歷史進程。

波波伸手按壓在她頭部放松精神的穴位上，讓她舒緩解壓，又將緊張過後的她扶到軟塌上休息。波波橫袖一掃，將風太後的模樣變成了老嫗樣子。取被將她蓋好，對她說道：“你先休息吧，不要操心這些事。我回來了，我會幫你的。”

風太後點點頭，釋然地閉上了眼睛。

波波離開南書房，在穿過長長的宮廊後叫宮人進去侍候。

“星河郡主可要回寢宮，奴婢已經命人備好轎子了。”宮人俯首說道。

“好。”波波坐在轎中命人去了外宮門。她算著日子，林墨謙應該回舊城了，她連夜趕至舊城。

當晚，滿身是傷的胡奴歸伏在馬背上回到了舊城，一隊偵查先鋒，回來的就只有他和他的馬。

被送往軍醫營地救治的時候他已經深度昏迷不能言語，手裏緊緊攥著一本殘破的偵察日志。林墨謙打開日志看到上面畫的居然是形如妖獸的柔然士兵和不畏風雪刀斧的南詔怪物。

林氏兄弟正在驚駭楞怔中無法言語的時候，波波走了過來，拿過小冊子看到上面的圖畫說道：“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麽風太後要雇傭南詔士兵去北疆戰場了吧。”

“書翰，把北部山林的地圖給我。”她道。

林書翰將地圖給她，她翻看到山林間那個小屋位置，又將地圖還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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