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彼年豆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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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細川回來得很晚,看到顧麗質還在等他,高興異常,道:“想我了?對不起,最近太忙,都不能好好陪你。”

她倒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一時也是默然。過了很久,久到她都疑心細川已經睡著,才輕聲道:“快過年了,我想回家去看看。”細川擁著她的胳膊在那一刻有微小的振動,緊接著,便聽到他冰冷的聲音:“你等我回來,就為說這個?”她尖著嗓子道:“就這麽點事,我用得著這麽處心積慮?”

他們已經許久沒有吵過架,而且過去就算吵架,她的聲音也沒有這樣大過。細川頓時怒火中燒,抽回擁著她的胳膊,半側起身道:“什麽回家?你現在不是就在家嗎?”

“我父母的家就不是家嗎?”

“那是你的父母嗎?”

“怎麽不是?”

“你臉上帶著傷,無處可去的時候,怎麽就不說那是你的父母你的家了?”

顧麗質的臉燒得像火爐,啞著嗓子道:“你也傷害過我,要按這種邏輯,我是不是也該這一生都不原諒你?!”

黑暗中,四周寂靜,只餘細川握緊拳頭時骨骼發出的“格格”聲。過了許久,他方冷冷道:“我還有文件要看!”說完便起身離去,沒再回來。

顧麗質一夜沒睡,清晨聽說細川很早就出門了,便吩咐準備車子。森永夫人說細川安排加藤出去辦事,估計需要好幾天時間,要她待在家裏。顧麗質一陣氣苦,不肯妥協,堅持要出去。

森永夫人昂著臉,態度倨傲:“大佐說過,怕您一個人出去有什麽閃失,夫人可不要讓我們底下人為難!”顧麗質也不好直接與森永夫人拌嘴,自去給細川打電話,誰知一整天那邊都說大佐在開會。她氣得把電話摔在地上,用得力氣太大,話機都摔裂了。

之後細川好幾天都沒有回來,過去他除了出差無論多晚都不會在外過夜,顧麗質也懶得找他,只是開始不吃東西。一直絕食到第三天下午,才聽到樓下響起汽車引擎聲。

細川推門進來的時候,顧麗質背身而臥,並不理睬。他把門摔上,聲音裏有壓抑的怒氣:“要是想死有很多辦法,幹什麽選這種最痛苦的?”

他身上的煙草氣味異常濃烈,飄過來,弄得她直想咳嗽。她伸手掩住口鼻,沈默不語。

細川咬牙道:“我沒教過你嗎?怎麽做事還是這麽笨,非得把自己折騰得死去活來,就不會找個聰明點的辦法?”她這才半側起身瞪著他,低聲憤然道:“我沒有那份天賦!”

細川哼一聲,道:“餓死了,可就什麽話都說不出,也就沒法氣我了!”“你究竟瞞了我什麽?”

“瞞你?”他用漢語說了句:“你粘上毛就比猴子聰明了,有什麽能瞞住你?”大約自己也覺得好笑,臉上的表情略輕松了些。

顧麗質卻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冷冷逼視他,道:“那你為什麽有意避開?你難為我的家人了?你答應過我什麽?”

這一串連珠炮似的追問令細川皺眉不止,許久才道:“答應的事,我哪件沒有做到?”

顧麗質追問:“那為什麽不允許我回家探望父母?”

“自然是有不能回去的理由!”

看他根本沒有說的意思,顧麗質氣得不再和他理論,翻身下床,到衣櫃裏拿外出的衣服。

細川追上來扯她,道:“愚蠢的女人!你現在的堅持就正好予人以口實!”她回頭道:“你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你在心虛?這樣讓我怎麽相信你?”細川緊握她的胳膊,隔了好一會兒,才道:“你的父親,張世銘,是榮鄉反抗大日本皇軍和滿洲國的異動組織主要負責人!”

她登時怔住。

細川冷然道:“現在說不出話了?”顧麗質這才咬咬牙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細川冷笑道:“欲加之罪?有鐵一般的證據,特高課不會隨便逮捕人!”

她瞪著他,目眥盡裂,身上仿佛虛脫一般,顫抖得厲害。細川把她扶住,道:“這件事對我們都有影響,你還是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別再這樣任性!”她抓住他的胳臂,顫聲道:“你和我說句實話,我的家人……都死了嗎?”

看細川微微搖了搖頭,她才略放心,道:“能讓我見見他們嗎?”

細川怒意橫生,道:“現在就差把你也關進去了!見什麽見!”說著手臂用力一掙,想擺脫她的手。她幾天沒吃飯,哪裏經得住這樣的力量,一下子摔倒,額頭重重磕在櫃子上,眼前全是金星。

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被細川抱到了床上。他伸手觸她的額頭,她憤然伸手去擋,力氣有限,他的指尖還是碰到了剛才的傷處,她痛得幾乎落下淚來,憤然低喝道:“滾開!”

細川的手停頓一下,忽然將她緊緊擁在懷裏。顧麗質奮力掙紮,他的雙臂卻越收越緊,讓她絲毫也動彈不得。許久,才聽他悶著嗓子道:“他們現在是敵人,必須劃清界限!”她早已掙紮不動,只能恨聲道:“我是他們的女兒,也應該把我關起來!”

平素她敢這樣說話,細川早不知道要氣成什麽樣子,然而這次他卻把臉貼在她的耳邊,輕聲道:“麗質是我的妻子,我不會讓你有任何危險。”

一股涼意從心底慢慢湧出,顧麗質忽然明白,為什麽他們舉行婚禮時,細川重視到一個一個去挑選來賓,卻沒有提過她的家人。其實那個時候張家已經出事。或者說,細川把她從清河抓回來的時候,這件事就已經發生。

她執意做出的犧牲,原來毫無意義。

想到這裏,頃刻間,她便淚如雨下。

近乎絕望的哭聲令細川極度意外,他緩緩松開雙臂,無措般伸手為她拭淚。她奮力甩開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跳下床。細川追上來從身後抱住她。她痛哭流涕,拼盡全力去掰他箍在腰上的手指。她恨透了他,什麽鐵證如山、什麽由特高課逮捕,她一個字都不相信。他以為她孤苦無依無處可去就只能留在他身邊?他休想!

細川在她耳邊道:“別哭,別哭……”她漸漸沒了力氣,痛哭變成啜泣,身子綿軟異常,精神卻漸漸冷靜。過了一會兒,她抽泣卻鎮定地道:“我要見伯伯。”

細川最終還是同意帶她去見張世銘。當時已經晚上八點多,外面又開始飄雪花。細川沒有帶衛兵,而是自己開車。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側首看城市夜晚的萬家燈火,不發一言。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郊外一片平房外。細川停下車,道:“待會兒,無論見到什麽,都不要意外。”顧麗質的嗓子已經哭啞,帶著很重的鼻音,問:“會有什麽?”細川垂下眼簾沈思片刻,緩緩道:“這種地方,我只來過一次,就再也不願意來了。”頓了頓,他問:“還要進去嗎?”她重重點了點頭。

借著雪亮的探照燈光,顧麗質看清,這裏大約曾是什麽大戶人家的別院,磚石小路邊有片小樹林,院前一池碧水,旁邊怪石嶙峋,仿佛張牙舞爪的怪獸。院子墻頭布滿電網,黑暗中也那麽觸目。

顧麗質跟在細川身後,剛邁進院門,一股腐臭之氣便撲鼻而來,她下意識地拉起圍巾遮住口鼻。幾年之後,她隨著難民潮向西南撤退,見到路邊無人料理的死屍,腐爛時發出的就是這種氣味。

身穿筆挺軍服、仁丹胡修剪得一絲不茍的清水中尉接待了他們,帶著他們往院子深入走。聲音漸漸繁雜起來:有受刑人的呼喊,有鞭子打在皮肉上的鈍響,還有各種興奮的說話聲和笑聲,那該是施暴者發出的。顧麗質被渾濁氣味熏得幾欲嘔吐,眼睛激起淚花,又想到張世銘一家人也會受到這樣的虐待,不自覺便停下腳步。

正在這時,旁邊一間屋子的門打開,顧麗質轉過頭去,看到一個被反綁雙手的□□女人倒在地上,身上滿布傷痕,鮮血淋淋。一個軍官手裏拿著根燒紅烙鐵,踩著她的頭,面容猙獰地笑道:“說了,皇軍饒你不死!”

開門的是個士兵,手裏拎只水桶,看到門口的顧麗質怔了一下,就是這片刻的時間,她聽到地上的女人罵道:“挨千刀的東洋鬼子,姑奶奶做鬼也不放過你們!”那軍官問翻譯她說什麽,翻譯道:“她……她在辱罵皇軍將士!”

軍官笑嘻嘻地俯下頭,似乎在端詳那女人,然而他的手直接放下去,將烙鐵烙在女人胸口。

顧麗質和躺在地上的女人同時發出驚叫,她的叫聲比那個女人還要淒厲。細川轉頭沖過來,急急拉著她離開。她完全沒了意識,眼前腦中只有那女人近乎慘烈的表情,直到聽到清水的聲音方才回過神來。他略帶抱歉地笑道:“真對不起,讓夫人受驚了!這些囚犯很討厭,弄得這裏又臟又臭的。”

她登時握緊雙拳,憤怒地瞪著他。細川將她扯到身後,與清水繁文縟節地客套許久,那清水方才將他們帶到一間等候室。

等待期間,驚魂未定的顧麗質心情越來越忐忑,顫抖不已。細川將她攬在懷中,他身上濃重的煙草氣息加上空氣中的腐臭之味,幾乎令她窒息。

屋子裏沒有生火,很冷,顧麗質感覺鼻尖變得冰涼的時候,才聽到屋門被打開。她猛然擡頭:清水走在前面,後面是被兩名士兵押著的一個人。雖然燈光很亮,卻並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然而那樣高大英武的身影卻不容認錯。她霍然而立,叫聲“伯伯”,就要沖過去,細川卻把她緊緊拉住。

一直等押送張世銘的兩名士兵和清水中尉都出去,細川方才松手。她跌跌撞撞沖過去,怔怔看著張世銘:半年多沒見,他蒼老許多,原本有些豐潤的雙腮深陷進去,下眼瞼一片青郁,頭發被剃光,胡子卻足有一寸長,面頰上幾道還未愈合的傷口在其間若隱若現。

顧麗質悲憤難當,倒在張世銘懷裏失聲痛哭。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擡起頭來,淚眼婆娑,輕聲問:“他們所說您的罪名,是真的嗎?”

張世銘微顰雙眉,道:“已經不重要了!”說著,他輕拂顧麗質額頭上那塊撞傷,嘆口氣,道:“麗質瘦了很多。當年我答應你母親,會盡全力照顧好你,看來真是食言了……”過去她臉上還有些嬰兒肥,小產之後便完全清瘦下來,益發顯出一雙鶻伶伶滿含水光的眼睛。

顧麗質搖搖頭,一時又覺得張世銘的手那樣冰冷,這才註意到他只穿件破舊薄棉襖。情急之中,也不理張世銘的阻擋,脫下身上的貂皮大衣為他披上。然而她的女式大衣那樣小,也只能稍稍遮住張世銘的後背,她又落下淚來。

張世銘伸手拭去她腮邊淚花,慈愛地道:“都是大姑娘了,怎麽比小時候還愛流淚了?”他手上皮膚逡裂嚴重,露出袖子的地方可以看到舊傷新傷交疊在一起。她更加心痛,哽咽難言。

張世銘問:“你,還好麽?”她自覺沒臉面對張世銘,也無法回答他的問話,只是低頭輕聲道:“伯伯,我現在能做什麽?”過去她一直活在他的羽翼之下,現在他無法再保護她,該由她來承擔責任了。

半晌都沒有聽到張世銘說話,顧麗質擡起頭來,看到張世銘正冷冷看著細川。她心裏一陣慌亂,喃喃道:“伯伯……”張世銘回過頭來,道:“有些事,我不想你們知道,是想你們好好地生活,活得開心一點。可是……”張世銘語調悲涼,嘆口氣,道:“其實,如果你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活著,也沒什麽……而且你長大了,喜歡什麽人,選擇跟什麽人在一起,伯伯也管不了。”

顧麗質知道張世銘一直對她和細川的關系有所懷疑,一時卻也無從解釋,心內又悲傷又委屈,那淚滴更似斷線的珠子。

這時,張世銘忽然用英語說了一句話:“我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配得上我女兒。”頃刻間,她哭出聲來——那還是張書琳出嫁之前,她們在一起看英文小說《傲慢與偏見》。張世銘過來說了幾句書琳出嫁之事,叮囑她孝敬翁姑什麽的。張書琳撒嬌地說:爸爸怎麽好像等不及地要我出嫁?張世銘卻笑了,用《傲慢與偏見》裏的一句話回答她,便是這句“我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配得上我女兒”。

看著痛哭的顧麗質,張世銘俯下頭,貼近她的耳朵,放低聲音,道:“那個人是誰都可以,只是他不行!”她還在茫然間,忽然感覺到張世銘本來放在她面頰邊的手一下子移到脖頸,掐在氣管之上,另一只手則掐在她的後頸。雙手用力,她頓時覺得脖子巨痛,一口氣阻在喉嚨間。

她下意識地將手拂在脖子上,觸到張世銘冰冷的手指——瘦得像竹節,然而那樣有力,而且在不斷加力。她的腦子發木,眼前的一切逐漸模糊,只餘張世銘淒厲的目光。她忽然心灰意冷,只是將手按在張世銘的手上,沒有絲毫反抗,喃喃道:“爸爸……”

張世銘手上的力量在那一瞬間有所放松,然而只是片刻,他輕聲道:“我不能讓你母親失望!”說著,手上更加用力。她閉上眼睛,雙膝綿軟,慢慢倒下。

就在倒在地上那一刻,顧麗質感覺卡在脖子上的手略松動。她迷蒙地睜開眼睛,只見細川發瘋似地一邊推打張世銘,一邊失聲叫衛兵。張世銘並不肯放手,而且越來越用力。她雙手握緊張世銘掐在脖頸上的雙手,睜大眼睛,將最後的目光留在這個給予她血脈男人的面容上。

多年以後,她回想起1935年1月31日的晚上,覺得或許只需要再多短短幾秒鐘,就可以不用承受接下來的種種痛苦。然而一隊士兵沖進房間,最終還是讓張世銘松了手。她倚在細川懷裏,眼睜睜看著士兵將張世銘拖出去。喉嚨雖然劇痛難忍,她還是奮力叫道:“不要傷害我爸爸,不要傷害我爸爸……”

其實根本無濟於事,剛才他們想盡一切辦法讓張世銘松手,他已經不知受了多重的傷,臉上都是鮮血。然而他一點也不在意,眼眸中只有明顯的痛恨和遺憾——他想她死,沒有成功,空留餘恨。

回去後,顧麗質在鏡子裏看到脖子上一道已經腫起且泛青紫的痕跡,表情淡然。細川的眸中則滿含懊悔,並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她說:我餓了。他便叫廚房準備宵夜。她說:我冷。他便拿件鬥蓬給她披上。她坐在壁爐邊吃完整鍋粥,擡起頭,對細川說:我要洗澡。

等細川把洗澡水放好,她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他躺在她身邊,輾轉反側,不知過了多久,才傳來輕微的鼾聲。她悄聲翻身下床,赤足走在地毯上,像只貓般,沒有半點兒聲音。

推開浴室門,走進去,關緊門,把門栓插上。然後,憑著記憶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一片細川的剃須刀刀片。她把刀片握在手心,很鋒利,已經能嵌進皮肉裏。過去有同學反抗包辦婚姻,鬧家庭革命,打算用這個法子,給她們一班同學傳授過,說是問過做醫生的人,把腕上的血管割開,能讓人流血致死,但這手腕必須一直放在水中,要不然血液不一會兒便會凝固。

顧麗質走到浴缸旁邊,伸手試了試,剛才那一缸水已經冰涼。她安靜地微笑,躺進去,轉頭望向窗外。黑漆漆一片,只有雪花打在玻璃上的簌簌聲,聽起來像音樂,讓人不自覺地想起那些逝去的有限的良辰美景。

她把刀片在手腕上試了試,隔著水,倒也沒什麽感覺。停了片刻,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刀片在腕上割下去,很痛。她抖了抖,拋開刀片,伸手拂在腕上,感覺到汩汩而流的液體,心裏很滿意。

身體的熱量漸漸溶進冷水裏,寂靜中,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斷增大。小時候體弱多病,母親總怕她長不大,現在看來,她活不到十七歲,也真不算長大。

就這樣想著,她的身體開始抽搐,眼睛發澀,反正也是一片黑暗,索性閉上眼睛,耳邊只餘北風呼嘯怒吼——原來,人生的最後一幕,是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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