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纖雲弄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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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了沒?”嚴護士一邊整理用過的針管針頭,一邊歪頭對身邊的季護士輕聲道:“那個顧小姐,和穆長官……”

那季護士小小的三角臉上甜凈眉眼微揚,輕道:“你是專職照顧她的,倒來問我?”嚴護士撇撇嘴道:“你還不知道呢,上次她在唐長官那受了傷,回來不久病房外就加了崗哨,連我進去也是三遍四遍的訊問,倒好像誰都想著謀害她似的。我也懶得多管,不知什麽時候她就和穆長官搞到了一起。”

季護士一邊熟練地給器具消毒,一邊四下張望,確定沒人,這才道:“過去穆長官不是常來?你就沒看出點端倪來?”嚴護士冷笑道:“要不說這種女人有心計呢?那時裝得三貞九烈,連正眼都不給人家一個。現在怎麽樣?每天恨不得粘在人家身上,寸步不離。”

季護士吐了吐舌頭,道:“你還不知道呢。那天我聽巧蓉姐說,她聽見那個女人跟穆長官撒嬌,說醫院裏的飯太難吃,穆長官便不知道帶著她去了哪裏,半夜才回來。而且,你知道,巧蓉姐就住在那個病房外面的小院,她說根本沒見到穆長官離開!”

嚴護士楞了半晌,方道:“我們醫院現在成什麽地方了?如此寡廉鮮恥的人,就該早點趕出去才對呢!”“不過話說回來,不佩服人家也不行。你想想,穆長官的人品家世,哪樣拿出來不是響當當的?還有那個黃司令的公子,人家就有辦法收羅裙下。”嚴護士輕輕打了季護士額頭一下,道:“你這小丫頭腦子裏都在想什麽?難不成還想跟她去學?”季護士笑道:“我可沒那份天賦,學不來的。”

嚴季二人調笑的診療室,卻是到顧慎言所住小院的必經之路。她正和穆建中一起回病房去,不想竟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去。穆建中怕她惱怒,想進去制止那兩個嚼舌根的人,卻見她輕輕搖頭,臉上不著喜怒。

他覺得很心疼,她不知已獨自承受過多少這樣的流言蠻語,那小小一副肩膀,能有多堅強?她對自己說,穆長官,恐怕會影響你的聲譽,可她唯獨沒有想到自己。她是女人,聲譽比自己重要多了。而且他們這些世家子弟,哪個沒有點桃色新聞,仗打了好幾年,這樣的流言從沒少過,根本不必理會。可她還是決定承擔一切。

停了片刻,穆建中看到顧慎言轉頭向病房走去,只能默默地跟過去。回到病房,剛把手中資料放在桌上,顧慎言便道:“穆長官,今天的資料不多,我自己來看就可以,您回去休息吧。我們今晚該到林營長家做客,六點鐘出發可好?”

她語調嚴肅,不容商量,穆建中只好先回駐地去處理公務。其實他這幾天都沒有休息好,顧慎言個性太倔強,想做的事一定要在最短時間取得結果,迫地他也得馬不停蹄地配合她的計劃,不敢松懈半分。

過去幾天,顧慎言把符合通過密電傳遞情報的人員名單縮小到十人之內,接下來便是逐個排查。她要求穆建中想辦法帶她到每個人的住所一次,她把所有需要的信息記錄下來,再回來詳細分析。上次在通信兵團長家裏,她發現許多可疑之處,搜集了一堆資料,他不忍心她一個人徹夜不眠,便留下來幫著做些整理工作。清晨時分,一夜沒睡的她雙眼依然清澈,對他說:“這個人,可以排除。”

僅僅排除這一個人,他們就花了兩天時間,他早已煩燥不堪。今天好容易可以休息,他知道自己應該回去補個覺,可單獨待著心裏發慌,只能守在鬧哄哄的團部,等把所有事務處理完畢,也不過才下午三點。

左右無事,還坐立不安,穆建中決定早點去醫院找顧慎言。

病房的門沒關,顧慎言趴在桌子邊枕著胳膊睡著了,盈盈一張面孔倒有大半掩在臂彎裏。怕打擾了她的香夢,穆建中就在門口佇立——很少有機會能凝視她,感覺像是偷來的時光。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雙眉微微皺起,仿佛夢到了什麽極度不快的事情,喃喃道:“媽媽……不……別過來!”那夢囈漸漸淒厲,聲音變得很尖,他忙沖進去,雙手扶住魘住的她,輕喚:“慎言,慎言……”她驚醒過來,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的他,黑白分明的眸子立時寒光四射,伸手猛地把他推開。

那一推大約用盡了她全身的氣力,穆建中向後趔趄幾步才站住。冷冷地看著他,目光中的寒鋒仿佛利刃,刺得他的心生疼。上次他發乎情卻未能止乎禮儀的舉動還沒過去幾天,卻又故態萌生,穆建中覺得她恐怕連讓自己吃耳光的心思都有。

“已經六點了嗎?”半晌,顧慎言淡淡地問一句,臉色卻還是鐵青。

穆建中忙搖頭:“我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可以幫忙的。”

顧慎言遞過一疊信紙,道:“不用去林營長家了,我破解了密碼。”她的語調清冷,絲毫沒有破解密碼之後的歡欣。穆建中接過信紙,那是她所寫的情況說明,把他們這十幾天的工作做了詳盡描述,對密電情報的分析也很深入。

穆建中足足看了半個小時,方道:“內容很詳盡,證據也很充分。但你也知道,這件事涉及到的人來頭不小。怎麽處理,我需要請示唐長官。”

顧慎言道:“我的工作只是破譯密碼。現在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她的語調悲傷,聽來讓人倍覺淒涼。穆建中心中一慟,不明白何以幾個小時不見,這些天一直精力充沛的她便換了個人。想追問幾句,但她已經別過臉去。他無奈,只能道別,拿著報告往外走。剛行至門口,又聽顧慎言在身後問:“穆長官,我能和你一起去見唐長官麽?”

穆建中打了數個電話,方才找到侍從副官酈洵,說唐睿剛從冀州回來,讓他們到建水巷1號。顧慎言也聽說過,那裏是唐睿的居所,也被人稱作“唐公館”。

穆建中開著車從醫院出發,大約走了半個多小時便到建水巷口,再向左拐,第一個小院就是1號。穆建中卻把車徑直向東開去,邊開邊解釋:“酈副官管理的是褚家園9號,凡是他打電話,唐長官一定是在那裏,電話裏不方便明說。”

說話間汽車便拐進一條小巷子,穆建中將車停在巷口,道:“這一處是機密地點,不方便開車進去。”顧慎言點點頭,下車與他一起走進巷中,來到一座門口植著槐樹的小院裏。

副官酈洵說唐睿還在後院有些公務要辦,請他們到朝北主房裏稍事休息。那是間三間打通的大房間,兼有客廳、書房、餐廳的作用,陳設簡單卻古雅,靠窗邊擺著張烏木大書桌,文房四寶一應俱全。旁邊墻上掛著幅草書,寫著“投筆只因雪恥辱,橫戈原不為封候”,字體蒼勁雄渾。

一時衛兵奉上熱茶,卻是有蘭花清香的鐵觀音。穆建中笑著對酈洵道:“你這兒什麽時候也備茶了?”酈洵道:“您上次教訓的是,總不能讓所有人都和唐長官一樣只喝白水。您一走我馬上就備齊了,還有咖啡、牛奶、果汁,您要什麽咱都有。”“你小子還挺記仇,別的也沒見你記這麽清!”

等了十幾分鐘,穆建中便有些不耐煩,在屋中來回走動,後來走到窗邊放著的棋桌旁,對顧慎言道:“閑坐著也沒事,不如我們對盤棋吧?”

坐在這有些春寒的屋子裏,顧慎言正自不舒服,想想呆坐無事,便走到棋桌旁與穆建中對弈起來。

穆建中習慣淩厲攻勢,速戰速決,可任他的棋怎樣咄咄逼人,在顧慎言的溫潤棋風下,這盤棋始終不慍不火,讓他占不到上風。下了百餘手,顧慎言在左邊角上布了一子,穆建中見自己一大片棋子都被她圍死,笑著搖頭道:“輸了!輸了!沒看出來,果然真人不露相!”

說著又低頭思忖,半天才道:“你這下法,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什麽人?”“唐長官有一個堂妹,從小聰明過人,十三歲的時候下棋就所向披靡,許多叔叔伯伯都不是她的對手。她下棋初時看著也是平平,卻總能適時抓住機會痛下殺手。”

顧慎言若有所思,追問道:“那她現在在哪裏?”“幾年前出國留學,定居在美國了。”顧慎言似乎舒了口氣,但神色在片刻間變得哀慟,目光似乎沒了焦點,十分迷離。

穆建中不禁問:“怎麽了?”顧慎言將目光投向窗外,淡然道:“只是想起一個故人。”

電光火石間,穆建中忽然明白她所說的“故人”是什麽意思。第一次見到她的笑容,她說是想到了往事,有往事,總少不了故人吧?那個“故人”,恐怕就是令她念念不忘,銘心刻骨到對黃宇的求婚無動於衷,對自己的百般示好置若惘聞之人!

一股血瞬間湧上頭頂,穆建中不由起身走到窗邊——夕陽餘暉下,陣陣暮春的晚風襲來,天就要黑了。

穆建中沒聽到唐睿什麽時候走進這間屋子,回首間,只覺得一道冷冷的目光射來,這才看清是唐睿。他們私人關系極好,唐睿表面威嚴,私底下卻很隨和,此時這般嚴肅,料想是心情不大好。他沒敢放肆,簡單說明情況,把顧慎言寫的報告呈交唐睿。

唐睿一邊在烏木大書桌後坐下來看報告,一邊擡手示意他們坐下。他看得很仔細,看完後擡起頭來,問道:“顧小姐是怎麽找到密碼破譯方式的?”

顧慎言解釋道:“最初,我只是跟著別人的路子,用數字變換成日文假名來破譯,毫無頭緒。後來,改用英文換算數字時,有了很大進展,基本可以確定,這個內奸使用的是書籍密碼的編制方式。”一說到工作,她目光裏的憂傷減少很多:“我推測,密碼底本可能是英文長篇小說。在我們的部隊裏,能看懂英文長篇小說,又能接觸到最高機密的人,不會太多。”

在幾天時間裏,顧慎言把七十九軍營職以上人員的情況進行匯總,經過對各人經歷、學歷、喜好等方面的分析之後,把調查人員範圍圈定在十人之內。但要在這十人之內找出真正的內奸,就必須找到這本可能是密碼底本的英文長篇小說。

“由於不方便公開搜查,我便求穆長官幫忙。這幾天,我們一直找借口到這些人的住所、家中尋找這本密碼底本。只是……連累穆長官受了許多非議。”說著,顧慎言低頭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天,唐睿也對他們的親密關系有所耳聞,大家傳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但此時看來,他們二人還是疏遠地很,那種客套,也只能出現在並不熟悉的人之間。他不禁柔和了語調,問道:“又是怎麽確定的密碼底本?”

顧慎言道:“也是運氣好吧。前天在郁團長家,我看到書架上放了並不多的幾本書,都是槍械、軍車方面的,唯獨有一本小說,就是英文版的《大地》。郁團長曾經留學美國,看英文小說並不奇怪。但我發現那本書前後都很新,仿佛從沒有看過,反而是中間部分,有兩百頁左右,倒像是時時翻看似的,紙頁比前後黑一些。”

“回來之後,我請穆長官找了一本同時出版的書,對照裏面的內容,基本可以確定密碼底本就是這本書。這樣就很容易破譯了所有密電,內容我都附在報告之後。”

唐睿低頭思忖片刻,道:“建中,事不宜遲,你馬上派人去辦這件事。”說著,拿筆在報告後面寫了幾行字。穆建中等他批示完拿過來一看,頗覺意外,道:“郁志文是郁長官的人,直接送軍事法庭,是不是有些不妥?不如我們把人給郁長官送過去,既賣了他一個人情,又……”

話未說完,便被唐睿冷然打斷:“你是軍人,不是政客,處事不要染上那些人的毛病!”穆建中知道他性情剛烈,既然已經決定,斷然不會在這上頭妥協,不敢再說什麽,行禮準備離開。又問:“顧小姐,我先送你回去?”

顧慎言緩緩起身,對唐睿道:“唐長官,我能單獨和您說幾句話麽?”

看著穆建中默然離去,唐睿方道:“顧小姐,請坐下說話。”顧慎言搖搖頭,目光低垂,緩緩道:“不必了。唐長官,我是向您請辭的。”

唐睿不由直起身來,皺眉道:“什麽?”“您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亦懂得投桃報李的道理。不過……想必這些天的事,您也有所耳聞。對穆長官聲譽造成的影響,我很抱歉。如果繼續留下來,恐怕會連累更多人受到無妄之災。”

他走到她面前,問:“你怕這種蜚短流長?”“我已經沒有什麽可失去的東西,自然不必怕。”說著,她擡起頭來,望著唐睿,道:“但您也明白,眾口爍金、積毀銷骨,我不想連累旁人。更何況……您是我的恩人,我更不能將這樣的詆毀與您連在一起。”

她的面色蒼白,鹿般大眼睛中的哀傷令人心痛。唐睿凝視著她,語調堅定地道:“如果這麽說,那我絕不會允許你走!因為,你也是我的恩人。”

顧慎言錯愕地看著他,離得近了,才註意到他的眼睛中布滿紅血絲,面色比半個月前更加黧黑,滿臉風霜。他道:“在齊山獅子嶺,那幾枚地雷,本來是給我準備的。”顧慎言皺眉道:“這怎麽可能?那條路是山道,平素鮮有人跡,我們也是由於天氣原因飛機不適降落,才臨時決定走那條路的。”

唐睿淡淡一笑,道:“你不知道的是,那條山道卻是我慣常借道之處,那裏到冀州可以節省很長一段路。而且,有消息證明,這些事情與你找出的發送密電之人,有巨大幹息。你幫我挖出了身邊的一枚炸彈,難道我能讓你一個人去承擔巨大後果?”

她當然很清楚找出發送密電之人的後果:郁志文在軍界背景深厚,雖然現在還不清楚他向敵方洩露軍事情報的原因,但以唐睿的處事風格,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回旋餘地,這樣勢必會引起一些人的震怒。就算不能拿唐睿怎麽樣,她的運氣恐怕就不會那麽好,此時選擇離開,與把自己往槍口上送無異。

他離她很近,近到可以聞到他身上硝煙的味道,看出他目光中的幾許柔軟——他的面容其實很英俊,不過因為平素太威嚴,刀鋒般的冷冽足以覆蓋一切——這份柔軟,讓她不禁有在走投無路時,接到七十九軍工作邀請,那種暗夜中看到曙光的心情。或許他並不知道,他簡單的一個決定,給了絕境中的她一條生路。

“可我不能太過自私。不能為了一己的安逸影響到別人。”思忖許久,她才夢囈般喃喃道。

唐睿心中登時充滿自責,他居然會相信那些傳言,居然會惱怒她輕易就與穆建中那麽親密,她如此自律,他這樣想想也是對她的褻瀆。想到此處,他輕聲問:“能相信我麽?”

顧慎言不由擡頭凝視他,他的語調如春風般柔和,一雙眼睛幽深無比,似乎有掌控一切的能力。可她能信任他麽?這麽多年來,她只能信任自己,她也只有自己。

“如果你願意,就不要再提離開這裏的話。”唐睿的話音未落,門口便傳來酈洵的聲音:“長官,時間到了,得馬上出發。”

唐睿轉頭看看酈洵,沒有言語,又轉臉對顧慎言道:“這件事由我來處理,我會給你一個妥善的安排。”

她雙手交疊,指甲不經意地劃著手心,一下一下,愈來愈重。許久,她擡起頭,觸到他的目光——她恍然記起八歲時,母親生了一場大病,大約覺得大限將至,便把僅有的一些家當變賣,帶著她從長春到榮鄉投奔張世銘。破舊小旅館中,英武的張伯伯甫一走進那昏暗的小房間,她頓時有種異樣的安全感,沒來由便覺得這個陌生的男人能給她們母女一點庇護。

再之後,醫生說母親已經油盡燈枯、回天乏力,小小的她蹲在病房外痛哭流涕,是張伯伯把她攬在懷裏,鬢邊胡茬蹭在她的額頭之上。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父親就應該是張伯伯的樣子——那種信任是沒來由的、不可解釋的。

她沖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唐睿仿佛舒出口氣,表情瞬時輕松起來,又好像有什麽話要交待,欲言又止好幾次。然而最終卻也只是站在那裏凝視著她,揚起嘴角。

酈洵又催促一次,唐睿方向門口走去,半途又折回來,道:“你還沒吃晚飯吧?老朱做的雞湯銀絲面很好,你嘗嘗再走。”顧慎言沒料到他專程折回來是為說這麽幾句話,不禁啞然而笑,道:“謝謝長官。”

此時暮風陣起,吹得院中松樹松針嘩嘩作響。顧慎言轉頭望向窗外,西天的一抹餘照,血紅一般,冷凝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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