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剎那 永生

關燈
那之後許多天,穆建中都沒再來過醫院,顧慎言心中放下一塊大石,情緒好轉,自覺身體恢覆得都快些。

這天黃昏,看護人員換班的換班、用餐的用餐,都不在身邊,顧慎言發現沒有熱水,便自己拿了暖瓶到小院外不遠處的開水房打水。

在獅子嶺受傷後,顧慎言被轉送至汾州城裏的七十九軍醫院。這醫院所在地據說曾是當地一旺族的家宅,因為家道中落,後人經營不善,已經破敗。後來七十九軍駐軍此處,便征用來做了醫院。大戶宅院設計雅致,各色花草郁郁蔥蔥掩映其中,煞是好看。因是晚飯時分,四處寂靜,垂柳的影子如同細雨般柔曼,脈脈斜陽餘暉給所有東西都鑲上一道金邊。

顧慎言邊觀景邊散步,繞過後廂,到開水房前,將手中暖瓶放在一邊,去換墻根下已經灌好水的暖瓶,拿至手中才發現灌好水的藤編外皮暖瓶這樣沈重。她重傷後體力不繼,使出全力,好不容易直起身來,卻覺手腕上一絲氣力也無,搖搖晃晃幾乎將暖瓶扔出去。

這時,她聽到身後有聲音叫道:“小心!”與此同時,暖瓶亦從她手裏脫出。說時遲那時快,顧慎言只覺一股力量猛地將她向後拉。

“嘭——”,暖瓶在顧慎言被拉到後面的一剎那落在地上,摔成粉碎。幸好及時被拉開,她才沒有被四濺的玻璃渣子和開水傷到。但被拉回來的沖力,已使她跌進拉她那人的懷裏。她的心被什麽猛然牽動,驚異擡頭。

一瞬間,顧慎言只能看到夕陽在他身後落下金燦燦的光芒,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晰——眼尾極長,似要掃到鬢角,黑黑的瞳仁半浸在水中,目光異常深邃。

顧慎言記得小時候,張伯伯家一到新年就會擺水仙花應節,她特別喜歡把點綴在水仙盆中的黑色曜石拿出來玩耍。那些石頭光滑圓潤,拿在手中,會有微微涼意沁入肌膚。此時此刻,這雙在她眼前的雙眸,象極了那些美麗的曜石。

她與他的臉相距只有幾寸,看著他的眼睛,她一時間心緒紛雜,不由問道:“是你?!”剛才那聲“小心”,是由一個深沈略帶沙啞的嗓音發出,與她在獅子嶺受傷之後聽到的那聲“顧慎言,你給我醒過來”分明是同一個人。

顧慎言身著寬大的病號服、頭發不足一厘米長,那人似乎沒料到她是個女子,亦有片刻失神,聽到問話,才忙把她放開。

她不及思索,急問道:“是你在獅子嶺救了我?"

住院期間,饒英時來探望她時說起過,受傷之後她已經沒了呼吸,幸虧有懂得急救的人員路過,才保下她一條性命,要不自己萬死也難恕罪。她便理所當然認為那“懂得急救”的人員是穆建中。現時聽到這人說話,她才想起,當時自己醒過來,明明聽到過這個略帶沙啞的嗓音。

那人似乎已經知道她是誰,揚起嘴角,笑道:“歡迎來七十九軍,我是唐睿。”

顧慎言頓時睜大雙目,只見眼前之人穿襲灰黑色長衫,一派溫潤書卷氣息,哪裏有半分帶兵大將的氣概?饒英時曾說,唐軍長少年老成,極是威嚴,他們這些身邊工作之人都很少見到他的笑容。可此時他在沖她笑,笑容宛如春風。

看著顧慎言驚異的表情,唐睿笑意更濃:“怎麽,我臉上有什麽東西沒洗幹凈?”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忙收回目光,退後兩步,這才道:“唐長官好。”

唐睿笑道:“好了,又不是在軍部……”話未說完,只聽有人道:“大哥,你怎麽到這來了?他們都找你呢!”顧慎言回頭,看見穿著軍裝的穆建中疾步朝他們走過來。

唐睿道:“這樣的會議太讓人氣悶,所以只能出來透口氣。不過還好,本來計劃明天去探望顧小姐的,今天提前見到了。”

穆建中早已看到一旁站立的顧慎言,遲疑半刻,方才低著頭道:“顧小姐身體好些了嗎?這幾天軍務繁忙,都沒抽出空來探望你。”

“我很好,謝謝穆長官。”顧慎言語調清冷,穆建中既失落又深悔自己處事太過急燥,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對唐睿道:“前面等著您去做決定呢,請長官趕緊去主持大局吧!”唐睿親昵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好,我這就去主持大局。你可得好好把顧小姐護送回去,別又借口軍務繁忙偷懶不幹!”

說著,唐睿轉頭對顧慎言道:“好好養傷,有什麽需要就告訴建中。”也沒註意到顧慎言與穆建中兩個滿臉尷尬,便轉身走了。

沈默片刻,顧慎言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不用麻煩長官。”說著也轉身慢慢離去,只留給穆建中一個倔強的背影。

回到病房後不一會兒,就有勤務兵送了只暖瓶來,說是遵了唐長官的囑咐。顧慎言略平覆的心緒又有些波動,她記得第一次在張家過年,偷偷拿了幾顆水仙花盆裏的曜石回房,玩過去常與母親一起玩的擲石頭游戲。不期然張伯伯敲門進來,慌亂中她想把石頭藏起來卻沒藏好,被他看在眼裏。當時害怕極了,痛哭流涕,幾乎要跪下來乞求張伯伯不要因為偷東西把她趕走。張伯伯露出極意外的表情,幫她擦去滿臉淚水,告訴她,這亦是她的家,所有物件她都可以動用。

那之後,每次看到漂亮的曜石,她心裏都會異常溫暖,因為在母親過世之後,她知道還可以擁有一個家。

嘆了口氣,顧慎言顫微微地給自己倒杯熱水,溫熱的水蒸汽熏得她想流淚。記得當初接到邀請到七十九軍做通訊工作,她曾詳細了解過唐睿的情況:今年剛剛三十一歲的他,於年初參加桂南會戰後,調任七十九軍軍長,駐防汾州。

曾經留學法國的唐睿對於軍隊的訓練與改革一直頗有主張,他非常重視單兵或小部隊訓練。特別是桂南會戰之後,他親自訓練、休整受到極度重創的軍隊;又吸取過去作戰經驗,決定加強本部在信息收集方面的工作。有人向他推薦相關人選。而自己,就是其中唯一可以丟下過去工作,到汾州就職的人。

翌日,天蒙蒙亮時,顧慎言便被雨滴落在樹葉之上淅淅瀝瀝的碎響和屋檐滴水聲吵醒。起身打開窗子,泥土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雖帶著幾絲寒意,卻將一夜未睡好的煩郁之氣消盡。

何放過來問診,笑道:“昨天好不容易等唐長官回來開會,不想他先問你的傷勢,警告我治不好你軍法論處。還好現下傷口恢覆得非常理想。”顧慎言問什麽時候可以出院,何放不及回答,便見有勤務兵執著鮮花水果進來,說是唐長官著人送來,祝顧小姐早日康覆。顧慎言早看清士兵手裏拿著的是束藍色矢車菊,心中沒來由猛跳起來。

正在這時,院子裏忽然一陣嘈雜,一群人簇擁著,把什麽人送進東廂房。這邊兒早有人沖進顧慎言的病房,說有人急發闌尾炎,請何放過去診治。

看著何放他們幾個人匆忙離去,顧慎言慢慢閉上眼睛。床邊花束散發陣陣香氣,薰得人頭昏腦漲。

“顧小姐不舒服麽?”嚴護士輕聲問。顧慎言忙睜開眼睛,道:“只是有些疲倦。東廂裏什麽人病了?”

嚴護士古怪地笑了笑,道:“聽說是唐長官的未婚妻。”頓了頓,又忍不住似地說:“顧小姐真應該看看,就是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唐長官呢。真真洋囡囡一個,漂亮得和畫兒上的人一樣。”顧慎言知道她們這班護士平素都把唐睿當夢中情人,此時見到人家未婚妻,自然有些失落,遂問:“是急性闌尾炎麽,可是很嚴重?”

那嚴護士忽然把臉拉下來,道:“誰知道呀!”說著放下手裏正在做的事,轉身一陣風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顧慎言才看到東廂裏陸陸續續出來幾個人,何放也跟著走出來,不時與身邊年輕軍官說著什麽。後來便只有護士不時在東廂進出,何放再沒來過。想來那唐睿的未婚妻患的並不是什麽急病。

顧慎言這才覺得自己的擔心有些杯弓蛇影的意思,實在無稽。轉頭望見那束藍色矢車菊,摘下一朵,順手壓在枕畔的一本書裏。

次日查房,顧慎言問何放能不能早點批準她出院:“這樣整天無所事事的也不是辦法,我想還是早點開始工作比較好……”話還沒有說完,只聽東廂裏“嘭”地一聲,仿佛什麽東西被用力摔在地上,隨即便聽到一個女聲高聲道:“我不管,叫唐睿來見我!”接著便有個男聲急促地解釋什麽,那女子卻高聲道:“羅振全,你少拿這些話來敷衍我。你告訴唐睿,他再不來,就永遠見不到我了!”

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氣氛尷尬。何放訕訕笑著對顧慎言說會回去詳細分析她的病例再做決定,接著便逃命似的匆匆離開。秦護士笑道:“何醫生是怕邱大小姐難為他呢!”說著便講了昨天的事情。

原來那位邱小姐一大早起來喊肚子疼,陪侍之人只好給唐睿打電話,唐睿推說自己要到城外視察陣地走不開,邱小姐便大發雷霆,堅持說自己突發急性闌尾炎,結果被送至醫院。何放診斷後認為並不是闌尾發炎,推想她只是痙攣,只開了些鎮疼藥。那邱小姐便不高興起來,處處為難何放。

“真真是大小姐,架子大得不得了。”秦護士笑道。

嚴護士問:“邱小姐不是唐長官的未婚妻麽,怎麽病了唐長官也不肯來看看?”

秦護士的男朋友就是唐睿副官羅振全。她但笑不語,並不急著作答,屋裏的幾個護士都著急,推著要她說話。這時東廂房又有人出來,正是昨天與何放談話的年輕軍官。

秦護士看到他頓時滿臉笑意,匆匆迎了出去。後來幾個護士忙完也便都出去了。顧慎言本就對她們所談不感興趣,頓感清靜,閉目休息,不想竟朦朧睡去。再醒來時,只聽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甚急,竟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開始落雨。迷蒙間,聽到幾聲輕輕的扣門聲,方才清醒,警覺地低聲喝問:“誰?!”“顧小姐,我是饒英時。”

寒暄幾句,顧慎言註意到饒英時臉上滿是為難表情,便問他有什麽事情。他方道:“顧小姐,按理說不應該如此,只是我們有一件著急事。”

他吞吞吐吐說了半天,顧慎言才聽明白,是七十九軍參謀長盧國璋請她到軍部一趟,並沒說是什麽事。她明白必有緊事,馬上同意前往。

“那你的身體……我剛才問過何醫生,他說你現在還很虛弱。”話還沒說完,已被顧慎言截斷:“我也是軍人,哪能如此嬌氣?而且,你也看到,我現在很好。”

說著,她下床到裏屋換衣服,在鏡前拂了拂不到一公分長的頭發。雖然頭上傷口不用再打紗布,可她似乎能看到後腦上那個兩寸長的醜陋傷痕,便順手從箱子裏拿了條絲巾結在頭上。

七十九軍軍部在汾州北門外的隆福寺內。寺廟周圍民房極少,頗顯荒涼,但道路兩旁植滿楊柳,雨滴落在郁郁蔥蔥的枝葉之上,宛如曼妙舞曲。顧慎言所乘坐汽車由南山門而入,過了門樓、鐘樓、鼓樓,到達大雄寶殿,汽車只能行至此處。他們步行繞過在大雄寶殿之後的藏經閣,便看到此處知名的一座宋時小塔。

顧慎言仰頭看這八角十三層琉璃塔,檐角鐵馬已被雨水沖刷得異常清亮。記起曾聽人說過,這小塔因為所用琉璃磚顏色近似鐵色,人稱鐵塔,也不知屹立數百年,看過幾多人間悲歡。

塔後的配閣就是參謀長盧國璋辦公之處,屋內大桌邊圍坐十幾人,大約已經開了許久會,許多人抽煙,到處煙霧繚繞。

顧慎言甫一進門,大桌中間一人便起身快步迎過來,正是盧國璋。

他是個近五十歲的精壯軍人,面頰瘦削,雙目炯炯,並無客套,開門見山地說:“我們截獲了幾份日軍密電,但只能破譯出部分內容。顧小姐是瑞爾諾先生的高足,雖然在病中,也只好麻煩你先來幫忙。”

即時便有工作人員向顧慎言介紹情況。原來,最近日軍航空隊經常到七十九軍屬下的一個步兵師駐防地附近轟炸,甚至好幾次將炸彈準確投擲至彈藥庫、糧庫附近。參謀部諜報處屢次截獲有內部間諜發出的密碼電報,卻由於沒有掌握編碼方式,破譯毫無頭緒。

聽了情況介紹,顧慎言心中已有初步想法,她要求一間獨立辦公室,兩個助手。一切妥帖之後,便把過去截獲的電報拿來仔細研究。

抗戰初期,軍統曾聘請有“密碼魔術師”之稱的美國人羅·瑞爾諾來華幫助破解日軍密碼。被國民政府授予少將軍銜的瑞爾諾帶著二十幾個學生組成專職破譯小組,從事日軍密碼破譯工作。

當初挑選這些密碼破譯人員時,大部分都選擇留日學生,非日語精通者絕不錄用。顧慎言原是沒有資格入選的,但因著黃宇力薦,說她日語流利,這才破格加入。沒想到陰差陽錯的,竟讓她很快破譯一組日本海軍航空隊密碼,在接下來的大轟炸中,正是由於這組密碼,讓防空警報及時掛出,避免了重大損失。

七十九軍參謀部的譯電人員已經對所截獲電報進行過分析,指明密電皆以阿拉伯數字代替日文字母進行編碼。顧慎言與助手一起著手破譯,但嘗試多種破譯方法,總是找不到門道。

顧慎言記得瑞爾諾曾經講過,他花兩年時間破譯日本外務省最高級無線電密碼,靈感竟來自頭天晚上的一個夢。高級密碼的破譯,有時憑借的不僅是技術,也是靈感和運氣。雖然明白此理,可倔強的她不肯放松,不眠不休地進行各種演算與分析。

兩天後,助手江平來送早餐,顧慎言看到包油條的紙外還裹著一層英文報紙,不禁問:“此處也有英文報紙?”江平道:“是軍部訂的,我去買早餐手邊只有一張報紙,順手了。”

顧慎言心中一動,馬上翻看已經經過分析,卻始終無法破解密電中的一些字符。她指著其中兩個數字,道:“江參謀,如果,我們把這兩個數字換成英文,是不是就解出來了?”江平忙拿過來查看,意外道:“這麽看來,倒是比過去用日文進行編譯更加合理,只是在日文中摻雜英文,他們的密碼底本到底是怎麽編的?”

顧慎言靜思片刻,道:“江參謀,我們已經分析過,這裏的03可能代表的是汾州,25代表正午,而此處出現英文單詞,代表著什麽?”江平想了想,道:“是發密電的人既懂日文又懂英文?”顧慎言搖頭道:“恐怕,這裏日文只是□□。”江平意外道:“那我們過去的分析不是走了彎路?”

顧慎言若有所思,不再說話,又埋頭演算。江平看她已經兩天不眠不休,也很少進食,怕她出什麽事沒法交待,便道:“顧長官,要不先休息會兒再繼續吧?”

顧慎言堅定地搖頭,又埋頭分析密電,許久才擡起頭來,道:“我要面見唐軍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