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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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橙的呼吸停滯了。

他想起有天早晨沒睡醒, 迷迷糊糊看到薄洺拿著那個已經翻爛的劇本在看。

餘橙趁他上廁所, 拿在手上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筆記,比中學生的課本還要亂,但字跡清秀, 整潔,逐字逐句地標註。這裏怎麽演,那裏什麽表情。

在拜縣, 餘橙也好奇他白天在做什麽,趁著練體能喝水的時間偷偷溜出來,總聽到旁邊的排練室有人在低聲吼叫或者哭泣,或者深情款款, 他以為是哪個老戲骨演員在練習。

在更久之前, 他目光凜然地騎著摩托撞向吉普車上,餘橙恍惚他才是角色,而自己只不過是一個旁觀者。

餘橙猛地朝他看過去,薄洺依然從容與周圍人推杯換盞,好像根本與這件事無關。

薄洺感受到他的目光,望過來, 微微勾起笑容, 點了點頭。

這一刻餘橙幾乎流下淚來。

為什麽不說?為什麽是你?為什麽和我?,為什麽為什麽十八個為什麽, 腦海裏已經有個小人兒跺著腳抱著頭,歇斯底裏地想沖過去咆哮, 但最後卻突然明白了。

他不敢確定,但或許是真的,他可能……想和自己演戲。

薄洺沒辦法說出這麽矯情的話,他望向餘橙,試圖用目光表達。

我不是喜歡演戲,我只是想和你演一出戲。

場務等人開始交頭接耳。

“沒看到別人啊,你看到有別的演員了?”

“我怎麽覺得……是薄總,你看薄總跟著演員們去了泰國排練了一個月,有制作人跟著排練的麽?肯定就是為了演戲準備吧?”

“怎麽可能……”說話的人心虛,後面很快就被接了一句,“怎麽不可能?”

餘橙的心撲通著,像捏花瓣一樣在腦子裏重覆著兩個詞:是真的,不是真的,是真的,不是真的……

汪導從席間站了起來,敲了敲酒杯,讓全場安靜了下來,“我們這部戲的角色祁崖,原本就計劃啟用新人演員。千挑萬選之後,我選到了我認為最合適的。”他伸出手,“也是我們的制片人,薄洺。”

薄洺在萬眾矚目中站了起來,執酒杯致意:“我相信大家還有些不可思議,其實對我來說,也是極大的考驗。至於我的演技到底能不能勝任,請大家在片場檢驗。”

肯定啊,制片人投資人當主角,這人還不是名演員,那不給人一種他掏錢給自己拍電影圓夢似的趕腳麽?誰會相信薄大太子真的會演戲啊。

但是見過薄洺演技的人,都靜默地,甚至眼睛裏溢出了點淚水。

林鵬,竟然哽咽了。

有人眼裏露出不屑的神色,但是也不敢太表現,場面總歸有些不很好看,大家都埋頭喝幾口酒,客氣著。

“薄大太子唉,酷愛演戲,之前都是當當替身混混劇組,這次人家想自己演,也正常吧……”

“但是……這戲能好?

趙林洲還在遺憾周展不能和自己對戲的事兒,“唉,看不著影帝演戲了,我的演技看來是沒啥長進了。薄總雖然人挺好的,但是,他又不是演員,這麽搞……”

“我去!”林鵬拍一把桌子,“鵝你說話註意點兒,沒有金剛鉆,汪導就不會讓薄總來攬這個活兒。你又沒見過他演,我可是見過,我敢說他比在坐的演的都好,你不信?到時候看就知道了!”

林鵬急赤白臉,儼然成了薄洺的迷弟,唬得趙林洲嚇一跳,心虛地說,“吼什麽吼……”

汪導再次站起來,“最後的壓軸,男主角,餘橙起來說兩句。”

等汪導坐下來,餘橙從桌前站起來,腦子還在震驚的眩暈當中。前一刻聽到男二是薄洺的時候,他就跟開著自己二手車撞在墻上了一樣,暈暈乎乎地聽著旁邊林鵬在說話,他腦子想到前幾天在家裏,還跟薄洺一塊兒演戲,他的眼神穿透了自己的骨髓。

餘橙站起來後,看起來在發楞,又像是緊張怕了。

眾人一陣交頭接耳。

汪導看了看周圍老戲骨們瞧向自己的眼神,也皺了皺眉。

餘橙忽然反應過來,說,“我會演好這個角色。”然後就渾渾噩噩地坐下了。

場面略有些尷尬,所有人其實都在瞄著周展,江流和何晶這三個大人物,試圖解讀他們對這位主演是什麽看法,導演和劇組人員在席面上又說幾句好吃好喝,準備正式開席了。

周展當然知道薄洺會演,私下裏還是自己給他開小竈的,這就向同桌的演員開始介紹:“諸位,我是他的表演老師啊,就問我靠不靠得住?”

他這桌的都笑了,當然周展作保還是有分量的。

可別桌的還在議論。薄洺倒是無所謂,他對這些場面早已經司空見慣,只坐著等流程過。

但沒想到餘橙又站了起來,目光掃向所有人,“我相信他,我也相信我自己,我相信我們不會辜負所有人的期待。我相信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我知道,我知道我們能做到什麽程度,我知道……我們可以付出我們所能的一切,給這部電影,我們會讓在這裏的每一秒鐘都充滿意義,我們會把劇本裏的每一個字都鐫刻進我們的身體,我相信我們就是人物,我們流著他們的血,吐出他們的氣,也請你們相信我們能做到。”

在“我相信”和“我知道”的演講中,周展孤獨地鼓了鼓掌,隨後汪導也鼓了起來,老戲骨們也點了點頭,輕拍酒杯示意。

見過餘橙演戲的演員們和工作人員,也開始嘩嘩地拍掌,最後跟風的,離得遠沒聽清的,也都不明所以擡起了手啪啪作響。聲音在宴會廳中飄蕩。

臨離席時,餘橙胃裏翻騰,天知道喝純凈水還能喝反胃。他往廁所跑到時候,才剛到門口就一口吐了出去,好巧不巧,國寶演員何晶女士正好踩著高跟鞋走過來。餘橙吐了人一鞋。

餘橙忙說,“何老師,對不住!我給您擦擦。”說著就一頭栽下去要碰她的鞋。

何晶把腳抽回來,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餘橙是吧,男主角?”

餘橙點頭,“是我,剛才我是不是沒做自我介紹?”

何晶哼一聲,“薄總拉來的人?”

餘橙聽出了成見,但還是老實說,“是汪導選了我。不過沒有薄洺我也演不成。”

何晶自己拿出紙巾來擦鞋,擦完站起來揚聲說,“男主角,穩重點。”說完就走了。

餘橙感覺餘誠摯的這位女神對他好像不太爽。她還要演自己媽呢,這下梁子結了,不會影響拍攝吧?

不過等回到席上,再看到薄洺跟人觥籌交錯,自己又情緒上來了。

回了房間的餘橙搬了個板凳坐在門口,門開著。眾人經過看見他,不知道這是在做什麽法。

等到大半夜沒見薄洺過來找他,餘橙不死心,依然坐在那兒等,然後在凳子上打了個盹。

再醒來時看到自己面前有一雙瞪著拖鞋的腳,腿細長,餘橙一陣欣喜,擡眼看上去發現是趙林洲。

“橙哥,你是情緒不對,還是怕鬼,還是一個人不敢睡?”

餘橙看來的人不對,不耐煩地說,“你什麽時候過來的,怎麽走路沒聲啊?你是潤滑油,流過來的?

林鵬的頭朝房裏一露,說,“鵝,回來吧,你橙哥還能皮呢,沒事兒。”

餘橙揉著困得要死的眼睛,“小兩口趕緊回去睡覺去,別再這兒刺激單身狗,要不然把你倆摁下來一塊兒操啊!”

林鵬嘿一聲,“喲,橙哥能耐大呢,你不被我壓下面就偷笑吧。”

趙林洲閃了,要替餘橙關門的時候又留了條縫,他從縫子裏頭說,“薄總和汪導還有周展、各位老師都住城裏最好的酒店,叫什麽名來著……要不我發給你,你自己偷偷過去找他?”

餘橙喊住,“奇了怪了,我為什麽要找他呀,不該他給我跪在門前解釋解釋?等會兒,鵝你給我過來,我要給你講個鬼故事。”

趙林洲:“啊?”

餘橙翹著二郎腿,從窗戶看出去看月色。

“從前有個賤鬼,他特別喜歡另一個鬼,他表達愛的方式,就是深情地對這個鬼說,‘你給我滾!’”

說完自己也黯然。

趙林洲等了半天,“然後?”

餘橙:“當然沒有然後了,我閑得慌啊。滾回去睡覺去……”

趙林洲:“……”

林鵬在門口說,“橙哥更年期,咱們別理他。”

餘橙又溜出來開了半個門縫,等到半夜睡了一覺起來要撒尿,發現凳子上坐了一個人。

餘橙:“呵,你走路不出聲……”

薄洺:“像潤滑油,流過來的?”

媽的這家夥剛才就在門口。

餘橙:“不是,你是在鬧鬼嗎?剛才就在你不進來?”

薄洺笑,“我就是想看看你要等我多長時間。”

餘橙心裏一梗:“然後呢,你這不還是鬧鬼嗎?”

薄洺想了個“住縣城裏來回劇組太不方便”的理由,就搬過來了。劇組還巴不得他不註重條件呢,這樣能早晨再早點起來搞妝發。

他在樓道暗處站了一會兒,是免得別人乍一看到驚訝。

剛才進來後,看他已經睡著了,不自禁地就坐下來,借著新疆這皎潔的透進窗子的月光,細細品著餘橙的睡顏。

現在他站起來,把一把行軍床在他床旁邊打開,“我在你這裏駐紮吧,現在一個人呆著不習慣。”

餘橙:“你演男二怎麽不告訴我,你遲早要和我演對手戲激情戲的。”

薄洺從旁邊拿過一卷被子在他行軍床上鋪開。餘橙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放在那裏的。鋪完了薄洺就直接躺上去說,“上次你都猜出來了,我以為你知道了,誰能想到你這麽蠢。”

餘橙發怒,坐上去握著拳頭就想捶他的臉,結果捶了兩下被子,聽到薄洺喘息地笑了兩聲,自己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餘橙沒話找話,“……你大老板,那麽多業務忙得過來?”

“都安排好了。”

兩人四目相對,餘橙胸腔的沖動已經無法抑制了,他想了想,下定了決心,跑到門邊把門反鎖了,正準備要和薄洺表白的時候,自己床上的手機亮了。

是汪導的消息:“憋住。”

餘橙內心一萬個草泥馬,就準備把手機扔了不管他了,汪導又追加來一條。

“愛使人迷惑,性使人墮落。”

“在電影裏你想怎麽發洩怎麽發洩。”

“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操啊,汪導是長了透視眼還是在這房間安了攝像頭?而且還一條追一條,生怕被無視掉。

再說他只是沖動想表個白,說不定就被薄洺開個“我把你當朋友你卻想泡我”、“我們是好兄弟,要講義氣”的玩笑就滅了火了,還性什麽愛,汪導真敢說啊。

他的想法餘橙懂,而且必須尊重。不管倆人成還是不成,都是現在的感覺拍電影剛剛好。如果自己被醜拒,火花也沒了,如果倆人一拍即合,欲說還休的感覺也沒了。

“好好好!”餘橙捂著腦袋上了自己的床,看到薄洺那邊手機也亮了,好想過去瞅一眼,這麽晚到底哪個糟孫子在找他。

後幾天一群主要演員聚在一起劇本圍讀,老演員們也聽了餘橙和薄洺的腔調,又聽了汪導講劇本。劇本分析會散了之後,A、B兩組瘋狂在各自場地練起了走位。餘橙和池岫那場沙漠對打,動作少說改了二三十次,才最終定了下來。

開拍第一天,早上五點多不到,劇組的統籌就來敲門,把兩人都催了起來。

餘橙和薄洺昨晚都沒脫衣服就睡了,倆人互為對方的助理,沒多餘的,今早就這麽被統籌吼叫著“夭壽啦!你倆不來戲還怎麽拍啊!”

薄洺好像根本不瞌睡似的,早起就踢拽著餘橙去洗了臉,餘橙揉著迷蒙的雙眼被他拖了出去。

畫了三四個小時妝,餘橙走出來,看到了身著皮革輕甲的年輕軍卒祁崖朝自己一笑,荷爾蒙好生蠢動了一番。

整個劇組來到第一場要開拍的沙漠場地,舉行了拜神儀式。

煙霧繚繞中,B組的人上了一輛輛沙漠越野車,去搭建的烽火臺場地開拍去。

餘橙看薄洺要上去,叫住他,“那個,晚上見。”

薄洺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餘橙渾身一悸。

“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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