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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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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罷了。”

楊逸飛重覆了那句他不解的詩:“何其久也,必以有也。我只是想知道,伯真兄托夢於我的真意……《詩》《書》《禮》總是一脈。”

楊青月搖頭道:“那十三經各家註疏算不算這一脈?讀二十年?再是語焉不詳,夢魂托付的,終究是人間未了之事。我今日聽父親說,季真兄弟一直在漱心堂呆著。”

楊逸飛這幾日沒有出門,沒有接洽很多本該由他出面的人事。老門主楊尹安有病體在身,雖然養得並無大礙,也不宜多操持。楊青月雖然不會困於魔障,徘徊於夢中的昏迷時間也不短。所以這幾日少不得偏勞到吳青青、楊逸飛的大師兄韓非池和二師姐鳳息顏身上。好在頭七吊唁最多的那一波人已經過去,真正落下的事情倒也不多。

那時候浩氣盟還未正式成立,翟季真作為翟伯真的親兄弟,也是這場葬儀中忙得最頭不點地的人,卻還支撐著沒有倒下。

楊逸飛渾身一震,手裏彈琴的動作停了都沒察覺,他心中泛起難言的滋味,竟有些想去漱心堂看看——原因無他,翟季真總是很像翟伯真,常年跟在哥哥身後,話不多,很安靜,學識武功也得到翟伯真的真傳。楊逸飛恍惚想著若是他轉入漱心堂,逆光中假裝一瞥那已經不存在的影子,是不是能稍有慰藉?可是這樣的念頭又讓楊逸飛不安起來。

那也是一種軟弱啊。楊逸飛撤了橫在兄弟兩人膝蓋上的琴,替楊青月擦了擦額頭脖頸旁的汗珠。大哥襟懷裏總有一股清淡桂花膏香,桂香安夢,一直熏在楊青月屋中。楊逸飛鼻尖繚繞著桂花香味,平覆著心境的波瀾,在這世上,楊逸飛只能在一個人面前心安理得弱小。拿不起劍、練不好琴,分明做得不夠好,卻還是可以無條件得到溫柔對待,已經成了習慣。人不能露出那麽多軟肋。真正需要的時候,卻永遠都可以倚靠回去,是多麽好。

但楊逸飛真誠希望軟弱的時刻越少越好。

幼時去其他族中做客,某個知道內情已經記不清名號的心腸不算好的老輩,私下挑唆楊逸飛:“你會不會覺得,自己就是為了替代哥哥生下來的,如果哥哥沒有生病,就不會有你了。”

楊逸飛童年早慧,忍耐脾氣地回敬:“逸飛從無此念。”

“你從來都沒有怨言?”

“若逸飛非得有什麽不存在的怨言,”他彬彬有禮道,“只會怨言為何不是我來做兄長。讓他更自由、更輕松、更不必有負擔。”

但如翟氏兄弟一般,哥哥太過光芒萬丈,把弟弟保護在羽翼下。當大廈傾塌,又是新的痛苦光景了。背後的問題也不少。

“不去了。”楊逸飛音調有一絲憂切,“借季真兄來緬懷伯真兄的穆穆遺風……以我對季真兄的了解,其實他並不喜歡。”

楊青月輕輕有規律地拍著楊逸飛的脊背,把他寬松地擁在懷裏:“然也,人總是首先希望滿足自己的願望,卻忘了別人也希望被真正看到。”

——除了你自己。

楊逸飛吞下這半句話——哥哥,若你能名揚天下,我不介意充星伴月,令人見我如見你的影子。可世人根本看不到你的才華。看不到我的琴劍中帶著多少追逐你的影子。你不在意過眼浮名,只希望我鴻鵠於飛。若我們能共同奮飛在江湖風波上,該有多好……

楊青月額頭浸出幾滴汗珠,深深嘆息,身體愈發柔軟放松下來,“……琴來。”

早已不必被提醒的楊逸飛,眨眼之間,就感覺到大哥的手臂失了力度,軟軟地在身側垂了下來,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夢境沈眠。楊青月每日的昏迷發癥不定時,所以很難離開懷仁齋內院。現在已經比從前好很多,至少楊青月在昏睡前後都可以保持連續清醒的意識,做些周全準備。

楊逸飛趕緊把兄長移到有枕頭的竹榻中央,如之前的千百遍,把那張白桐木琴按照彈奏的姿勢放入楊青月的懷中,令他在夢中也能安穩抱緊。做完了這一切,楊逸飛終於後知後覺打量著沈閉了三四日的房間,開始一本書一本書地收拾整理。總得騰出個地方,點那爐桂花香。房間裏要清潔無塵,大哥才能更好在夢中演奏退敵的《莫問曲》。他也該走出去,重新變回那個聰明早慧、理事井井有條,不讓師友親長操心的楊逸飛了。

只是在收拾好出門前,他聽到楊青月在夢中的囈語,自信篤定的音調。楊逸飛卻沒有聽得真切。

“……何其久也,必以有也!是月映萬川……”

來日他再向楊青月追問時,兄長卻搖頭,只淡淡道:“等我思悟清楚,再告訴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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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開元二十九年(741),海心暉島。

“季真兄回來了。”

頗得長歌門弟子喜愛的桃林下,楊逸飛和從浩氣盟新回來的翟季真在石桌上小酌。浩氣盟成立之初百待俱興。翟季真這兩年明顯瘦了黑了,系著浩氣盟標志的藍色儒巾。腰間佩了一塊長歌門的羊脂玉。

翟季真並不是單純來敘舊的。與他純粹討論在長歌門的故人情誼,反而頗尷尬。兩年前,翟季真是受不了許多人總把他當成亡故兄長的替身,才自請離開長歌門去擔任浩氣盟代表。他文韜武略、智計百出,初來乍到就得到盟主謝淵和副盟主張桎轅的信任。他也逐漸找回了自我,站穩腳跟,如魚得水。

武林中正派聯盟成立,少不了各門派優秀弟子的支持。那麽大的聯盟,又不是餐風飲雲的神仙,當然也需要資物財帛。長歌門一向鼎力支持浩氣盟。楊逸飛是商會長周墨的弟子。長歌門的鹽茶實業,除了是千島湖中的文脈支柱外,也是浩氣盟的重要資助方。

公事公辦,公私分明。翟季真推了幾個酒局。他不想應對曾經只把他當兄長背影的人們。如今他在浩氣盟有“軍師”的敬稱,那些人又重新看待翟季真,但已經遲了。

楊逸飛是不一樣的。楊逸飛是翟伯真最好的朋友,卻從來沒有讓翟季真為難。翟季真一直都很佩服楊逸飛,所以願意與他私酌對飲。

在翟季真眼裏,這位年紀輕輕的小門主十分有才華,也很有能耐。楊逸飛掌管著千島湖的實業,每天都有很多生意上的事、此為其一。長歌門除了文人墨客、更是許多高官政客閑論道之所,品評風雅外,自然少不得聊些軍國大事。楊逸飛結交朝中清流,向他們引薦弟子中有志投身仕途的新秀,此為其二。長歌門有大唐三大風雅之地的名頭,今天有曲會、明天有詩賽、後天有經論,青蓮劍仙時常在桃林下舞劍,避禍而來的賢相張九齡公也時不時在微山書院公開傳學,諸多盛會楊逸飛隔三差五也要組織參與,此為其三。除此之外,長歌門獨有的琴劍雙絕武技是立身之本,每日都要勤加練習不可懈怠,此為其四。尋常人能做到其中一兩項都是人傑,楊逸飛竟然諸事皆備通。

更別提這長歌門裏名流群星諸多,論起輩分長序,楊逸飛這頭頂不知壓了多少人。本來很多事他不好出面,居然能平衡斡旋周全。翟季真在新成立的浩氣盟裏,沒有這些論資排輩人情往來的煩惱。但他也知道,肯定十分勞費心神。可是重新見到楊逸飛,他不但精神氣俱佳,看上去和兩年前的青春容色無二致,行事更練達沈穩。翟季真心中是由衷佩服。

“不會耽誤門主理事?我可記得兩年前你就忙得頭不點地。”翟季真消息靈通,“你剛從長安回來,我聽弟子說,那位小殿下也一同來了。”

楊逸飛是替父親去長安吊唁剛過世的上一任鈞天君李守禮。回來的時候,十五歲的李倓殿下名義上同來長歌門散心。三年前李亨剛封了太子,送文華郡主去和親,這李倓也是太孫人選之一了。加上和李守禮九天師徒的特殊關系。名為散心,實則作為新一任九天的鈞天君來探長歌門的虛實。看是否和當年師父李守禮一樣,能得到長歌門的鼎力相助。李倓一路上多番試探楊逸飛,但並未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楊逸飛暫時並不清楚九天中事,不知自己師父周墨背後的身份,只知當年楊尹安和李守禮結交,背後少不了水深的朝野過往。先天之變讓楊氏和長歌精銳損失慘重,隨著老一輩的退居二線,楊逸飛守成之志,就算想把長歌門發揚光大也不想卷入皇嗣站隊。費起心思應付李倓弦外之音,維持不卑不亢不遠不近的中庸君子道。李倓文韜武略,卻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來到長歌門後,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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