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一群鬧哄哄的大男生，沈萬珊和花知行也來探望她，古雅教授和斯蒂芬教授也來過一次，然後是尤夏和瑪格麗達，清朗也來了一次，希希在病床上忐忑地躺了幾天，麻醉藥效過後，痛得晚上也睡不著，常姐、小華和王阿姨輪流守夜，蘇女士每天來一趟，爸爸來了兩三次也幫不上忙，有時候希希要換衣服什麽的也不方便，蘇女士嫌他礙事，讓他別來，爺爺奶奶也來過，希希讓他們別擔心，有阿姨照顧得挺好。

甚至之前希希月經不調來看醫生遇到的婦科主任，也過來探望她，沒辦法主任阿姨是她的劇粉，還帶了好幾個追劇的醫務大媽過來求合照，嚴肅的陳主任只好催促她們合照完盡快離開，不要打擾希希休息，哪知婦科主任頓時變身居委會大媽的語氣，拉著陳主任家長裏短：“陳主任，上次給你介紹的妹子怎樣？有沒有留聯系方式？處處看吧，多好的姑娘，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

“呵呵……不太合適，還是算了，沒留聯系方式。”

“那下次給你介紹第二醫院的一個醫生吧，剛畢業不久，性情挺好的。”婦科主任大媽不折不撓。

“謝謝你了廖主任，不用為我的事太操心，目前還是事業為主。”陳主任尷尬而客套的回絕。

在希希看來，事業為主通常是一個單身的托辭，像平時他們接受采訪，一問到感情狀況，個個表面單身的都說“事業為主”。

關於安亦維的事情他們都統一安慰希希不要想太多，因為是冒險綜藝節目，節目組帶的野外裝備也很充足，幾天吃喝不成問題。

讓希希意外的是，趙雪龍和餘杭一起來探望，趙雪龍說剛錄完綜藝就過來了，好歹是自己兄弟的女人，總得關心關心。而餘杭，希希感覺完全是蹭熱度，畢竟不太熟……

但……也不全是……

清寧走了以後，餘一念待在希希病房裏看電視，餘杭問候了希希幾句，就問餘一念：“一念，你不用上課？”

“嗯？”餘一念眼睛沒離開電視，笑答，“今天沒課。”

“不用練琴？”

“哥，我……我想在這待一會，希希姐多悶，沒人陪她說話怎麽行？胡思亂想怎麽辦？安亦維大學時期也是你的室友啊，你就不關心關心他女朋友？”餘一念一套歪理。

餘杭並不買賬，頗有家長風範：“我關心他女朋友做什麽？”

“那你來這裏幹什麽？”一念反駁。

“我來探望希希是工作安排，也是關心師妹。”餘杭正經地回答，嚴肅地望著一念，“餘一念，你乖乖給我回學校去，收拾東西，我送你回去。”

多麽官方的回答啊，工作安排，關心師妹，估計是假，把親妹抓回學校才是真吧！

餘一念慢吞吞地起身拿包包：“……待會助教會送我回去的。”

“我現在就能送你回去，你還等清寧幹什麽，嫌人家不夠忙？”餘杭奪過她的包包，拉著她就往外走，“希希，我們先走了，你好好保重。”

“嗯，再見。”希希笑了笑。

餘一念做了個鬼臉，對嘴型跟希希說：“明天我再來。”

希希嘆氣，據說餘一念從前也不讓人省心，除了校園暴力，還被餘導的老婆欺辱，還頻頻鬧自殺，這麽缺愛的孩子能這麽積極地活著，恐怕少不了餘杭這個哥哥的鼓勵和呵護，也許她喜歡黏著清寧，是因為清寧身上有餘杭的影子？

不一會兒，清寧果然過來了，希希告訴他：“一念回去了，餘杭來接的。”

“嗯，知道了，”他進來就坐到床邊，“你呢，今天覺得怎麽樣？”

“才幾天，不也是老樣子？”希希自嘲地笑了笑，循例問起，“今天的新聞是什麽？”

“……希希……”清寧欲言又止。

“……還是沒消息嗎？亦維他……該不會……”她眼眶泛紅。

“你別哭……你一哭，我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你才好……”清寧輕聲嘆氣，“你怎麽那麽愛哭？以前不覺得……”

她深呼吸忍住：“不好意思……”

“也沒什麽……”

“清寧……”她輕輕喊了一聲。

“嗯？”

希希微微擠出個笑容：“我覺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是嗎？……也許吧，”清寧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也掩飾不住他眼神中的哀傷，“我爸生病這半年，忽然讓我看透了很多，醫院真的是個見證人情冷暖的地方，也是個讓人成熟的地方。”

“……恕我冒昧問一句，你爸他現在情況怎樣？”

“……”

“我也就問問，你別介意，不想回答就算了。”

“肝癌晚期，你別告訴我媽。”

希希楞住了，清寧的語氣也沒太大起伏，一如既往的淡然：“那……”

“半個月前在帝都做了手術稍微好轉，但這兩天又覆發了，昨晚高燒40度，現在也沒退燒，一直沒吃東西，吃什麽吐什麽……剛才轉去了ICU，”清寧沈沈地嘆氣，顯得十分疲倦，“希希，我忽然覺得，人這一輩子太短了，到最後階段，愛和恨也不那麽重要了，朋友也好愛人也好，如果還在身邊，就盡量對他好點吧。”

清寧會說這番話，大概也是親眼見到了父親的現狀，真當一個人面對生死時，很多事情也想通透了。

“我沒什麽朋友，從小到大也沒有清朗那麽開朗，安亦維說得對，我一直都在關註自己的事情，沒有太過關心別人，包括你。”

“額，我……我還好……”希希悶聲回應。

“是啊……你挺好的，”清寧淡淡的嘆了一聲，語氣平和，“什麽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好，排練也不需要男朋友接送，去表演也是自己搬著古箏上車下車，自己能做的事情都不麻煩別人，很獨立，所以我也很放心，可是後來才明白，如果能為你做點什麽，是不是心裏就那麽拘束了？你是我初戀，我不會疼人，也不主動，你第一次外出拍戲，我還在忙著鋼琴大賽的事情不去探班，你吻戲被占便宜我還賭氣跟你鬧分手，終究我還是只關心自己，沒有好好對你……”

希希靜靜地聽著，眼淚還在無聲地流淌，小心地抽泣兩下。

“那次一念探班回來，跑來大罵我一頓，又為了你這個偶像跟我發脾氣不練琴，我當時還非常討厭她……可是現在想想，一念才是很懂得珍惜身邊的人。”

“嗯……一念是個好女孩。”希希輕柔地笑了笑，“她喜歡你，我看得出來。”

“我知道。”清寧低頭笑了笑，稍擡起眼簾，“希希，學校可不許師生戀。”

“……好吧，是我忽略了。”希希眼角還噙著淚花，卻笑了出來，露出她甜美的小酒窩，“亦維說等一個人很煎熬。我不知道你爸當年等你媽是什麽心情，但現在看來，他很恨教授。”

“他不願意見我媽，也許是不想讓她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這麽狼狽，半死不活的……”清寧的目光有幾分茫然。

希希耐心開解：“可是教授是把他當親人一樣看待，因為他是你和清朗的父親。”

“我知道，她把他當親人，但她不愛他，一直都不愛。”這一次，清寧的聲音終於有些許顫抖。

“……清寧……”希希愁眉緊鎖，“感情的事情也只有當事人才明白……”

“也是……她也許，去德國的時候已經不愛他了，她在往自己的夢想前進，而我爸不能陪她走得更遠……太傻了……”清寧搖搖頭。

“誰傻？”

“兩個都傻，我媽沒必要因為懷孕而委曲求全，我爸也沒必要執著這麽多年……沒必要，離婚後兩個都單身多年，我媽也不敢跟斯蒂芬教授結婚，這不是兩敗俱傷嗎？”

“嗯，你和你爸對感情的態度挺像的，偏執，還非得認為是我背叛了你。”

“……”清寧楞了一下，實話實說，低聲咕嚕，“我是賭氣跟你說分手，沒想到你那麽爽快而已。”

“額……”希希怔住了，難怪過後他還那麽生氣，說話也帶刺，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尷尬，希希僵硬地笑著打趣道，“那你豈不是很後悔？”

“……呵，是有點。”他淡淡一笑。

“啊？”

“希希，你是個好女生，我祝福你。”

希希甚至戀愛的時候也沒和清寧說過這麽多的話，也許他今天真的累壞了，需要有個人來談談心，不讓古雅教授知道，可心在月子中心坐月子，但每天都要清朗去陪著，清雲大師一切都由清寧來料理，時間長了，心理防線也容易崩潰。

這一夜希希依然睡得不踏實，小華在旁邊的空病床上睡著了，窗外下起了小雪。

已經是環球冒險節目組失去聯系第五天，希希沒辦法看手機，不知外界是什麽說法，來探望的人也默契地不多提起，常姐和小華也不說，王阿姨也不說，讓她內心十分郁悶。

餘一念過來就算看電視，也專門挑電視劇來看，不看新聞，今天午飯過後她果然也來了，也還好有她陪希希解悶：“一念，今天也沒課？”

“下午沒課……”她有點心虛。

今天護士把希希的病床搖起來，能讓她自己坐一會了，一念開門進來帶起了一陣風，把希希的頭發吹得有點亂：“一念，別弄亂我頭發了，我怕隨時有人采訪。”

“希希姐，你的頭發有點油膩了。”

“……是啊，五天沒洗頭了。”希希自己都有點尷尬，可是沒辦法，“王阿姨說我身上有傷洗頭容易著涼。”

的確，手腳都打著石膏，要挪動她很困難，王阿姨終究能力有限。

“我幫你洗吧！”餘一念提出。

“你？”希希詫異地望著她，“你可以嗎？”

“包在我身上！”說著，餘一念就去洗手間裏搗鼓，拿盆拿桶裝熱水，準備毛巾和洗發露等等，清寧推門進來，見她來回走動，不由得心生疑慮：“一念，你在幹什麽？”

“我要幫希希姐洗頭。”她坦言。

希希苦笑一下：“我都好幾天沒洗頭了。”

“就是，女生不管什麽時候都愛美的啊！”一念提著一桶水正要從洗手間出來，卻不小心踢到什麽，倒洩了一半。

清寧嘆氣，有幾分無奈：“我來吧，你笨手笨腳的，會弄傷她。”

“啊？”

兩個女生同時驚訝地望著他……

餘一念乖乖站到一旁去打下手，清寧把兩張病床拼在一起，抱起希希讓她橫著躺著，然後拿了張凳子墊住她的頭，一念端了一盆水出來，清寧就拿開凳子放一旁，一手托住希希的後腦就開始幫她洗頭，小心地理順打結的長發，一舉一動都非常輕柔，小華也進來幫忙打下手，換水拿毛巾什麽的，三個人圍著她忙前忙後，希希心裏暖暖的：“清寧，我以前還真不知道你還會幫人洗頭。”

“嗯……我這半年都在醫院裏伺候我爸，什麽不會點？”清寧平靜地回應。

小華感慨：“清寧男神啊，如果你以前這麽溫柔，就不會被甩了。”

希希感覺清寧頓了一下，她連忙給小華使了個眼色：“到底誰甩誰，別胡說。”

“哦。”小華閉嘴了。

餘一念打抱不平：“助教一直都很溫柔，一一和念念可喜歡黏著他！”

希希笑道：“你不也是？”

“我……”一念忽然臉紅了，壓抑不住的竊笑，“我，我當然是，本來就是斯蒂芬教授讓他指導我練琴比賽的。”

清寧笑而不語，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水聲，幫希希洗完頭之後，清寧把她抱回原來的床上斜靠著床頭，幫她吹幹頭發，再把旁邊的病床挪回原位，希希感覺頭上頓時輕松舒爽了很多，瞥了一眼放在床邊的手機：“小華，手機拿給我。”

“額，希希……常姐不批準，你不能玩手機。”小華略為難，埋頭收拾房間裏的水漬躲避希希的目光。

短暫的放松之後，心情又陷入了低谷，希希望著窗外的飄雪，有點走神，如果安亦維繼續沒有消息，那恐怕兇多吉少。

她拼命壓抑自己不去胡思亂想，可是又忍不住往壞處去想，人就是這麽矛盾。

希希沈沈地嘆氣：“東都很少下雪，我也很少看雪……”

“嗯，今年比較冷。”清寧點頭。

“我老家冬天都會下雪，會積一層厚厚的雪。”一念聳聳肩，“可我媽是在冬天自殺的，我一個人大雪天跑去找醫生，還是太遲了，這麽多年了，我還是不喜歡下雪……”

“對不起……你很傷心吧。”

“剛開始挺傷心，現在看淡了，生離死別都走過了，反而更珍惜當下。”一念的語氣也很平和，就像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或許看過了生離死別，人的想法也會變得成熟，餘一念如此，清寧也如此。

不喜歡下雪……

一想到安亦維他們節目組是困在雪山裏，她也不喜歡下雪了，這些天希希也感覺到了等一個人的這份焦慮和煎熬，現在她甚至在想，如果安亦維有什麽不測，她該怎麽辦？世上沒有哪個人缺了誰就活不了，但這麽疼她黏她的男人，時刻為她著想，逗她開心，這輩子恐怕也沒能遇到幾個，要再去愛另一個人，也挺困難。

天氣太冷，身上的骨頭很痛，有時候她想動幾下，也能聽到骨頭摩擦的聲音，常姐向主任要了止痛藥給希希吃，才安穩地睡下。

止痛藥和消炎藥一類都很讓人困倦，希希這一夜睡得很沈，可能是這幾天沒休息好的緣故，一下子身體和精神都進入了補眠狀態。

夢中回到了那年秋天，安亦維燦爛地笑著在宿舍樓下高喊著她的名字，在眾多圍觀者的目睹之下向她表白，最後被她一巴掌趕走；他在游泳課上占她的便宜，惹得她惱怒離去；一本正經地給她合漁舟唱晚的伴奏練習；在她家樓下高喊她的名字讓她上頭條；影視城裏不顧眾人目光抱起她轉圈圈；她被人欺負拍吻戲的時候守在現場等她拍完；發燒的時候非要和她睡在一起照顧她……後來……後來……多少個夜裏被他摟在懷裏如同吞噬般的纏綿，尤其這幾天傷痕累累，她多想投入他寬大的懷抱，只蜷縮在那個小小的世界裏。

她還記得他離開的那個晚上黏著她非要她叫老公，還要她說我愛你……

可是終究，害羞的希希一直沒喊過，到如今才發現，連一句“我愛你”都沒對他說過。

他總是那麽溫柔寵溺地喊著她……

“寶貝、親愛的、小騷貨、小東西、小祖宗、小醋壇、老婆、希希……”

那聲音就好像還回蕩在耳邊，無比清晰。

“希希……希希……”

眼皮很沈，止痛藥的藥效太猛，讓她半沈溺在夢中，分不清現實與夢境，朦朧之中好像看到那個大咧咧的男生穿著單薄的衛衣對她柔情地笑了。

她想睜開眼，再看清楚點他的面容，再多看一眼也好，然而他的身影越來越迷糊了……

“不要走……不要走……”

她的聲音顫抖著，也分不清是夢囈還是現實。

“靠！她在說什麽？根本聽不清啊！該不會是摔壞腦子了吧，有檢查過她腦袋嗎？可憐我希希本來這小腦袋瓜就不怎麽靈光，一個劇組這麽窮連安全設備都買不起嗎？經費都給藝人當片酬了？哎嘛！該不會像狗血偶像劇女主角那樣失憶了吧，老婆！醒醒，我是你老公啊！”

“安先生，請你不要打擾病人休息，現在是淩晨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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