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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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富貴並不自詡聰明人,但他的眼睛,看人看物還是很準的。

他第一次見到崔雲起看玉娘的眼神,就覺得不對勁兒。那會兒,他故意當著他的面拱火,連激將法都用上了,不就是為了玉娘嗎?

韓玉娘被裹進了被子裏,只露出一張小臉來。

黃富貴坐在床邊,把她抱在自己懷裏,搖搖晃晃道:“我看出來了,姓崔那小子對你還沒死心呢!”

他的聲音聽起來低低的,沒由來地帶點怒氣。

韓玉娘瞧了他一眼,輕輕掙紮:“你少渾說!”

什麽死心不死心的?她和崔雲起什麽事都沒有,只是他幫過她,她記著他的好。說白了,崔雲起之所以故意和她接近,八成也是因著黃家的緣故。

不過說來也巧,怎麽就偏偏遇上了他呢?難道崔家和黃家在老家針鋒相對還不夠,到了京城,還是要較量出個高低不可?

黃富貴低低頭,用下巴頂著她的肩膀,哼了一聲道:“不對,那小子每次看你的眼神兒都不對勁!他一定是偷偷在打什麽主意呢。”

他並不是一個遲鈍的人,尤其是對自己關心的人和事。

“玉娘,我告訴你,我的眼睛厲害著,好比那道士手中的照妖鏡,到底是人是鬼,我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知道。”

韓玉娘身上熱得很,見他越說越沒譜,望著他的眼睛,沈吟道:“你真的那麽厲害?”

“當然!”他瞪著一雙大眼睛回看她。

韓玉娘念頭一閃,側過身子道:“那我問問你,那個新來的花姨娘是人是鬼?”

她一直沒和他提起自己心裏藏著的那個小疙瘩。今兒雖不是最合適的時機,但她還是要問一問。

果然,一提起她來,黃富貴的臉色變了一變,松開手臂道:“你提她做什麽?你明知道我不喜歡她,妖裏妖氣,看著還不如鬼呢。”

他天生不喜,妖冶招搖的女子,因為他的家中實在太多了。

“我也不喜歡她,可是我總覺得她認識你似的……”韓玉娘小心翼翼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黃富貴聞言眼中閃爍著些許困惑:“她怎麽可能認識我?我上次來京城的時候,我爹還沒相中她呢。”

韓玉娘垂下了眼瞼。他是不會騙她的,也沒必要撒謊。

“玉娘,你怎麽會覺得她認識我呢?是不是她到你跟前胡說八道了?青樓妓院那種地方,我沒過去的……”黃富貴的語氣有點著急,韓玉娘忙點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去那種地方的。”

“算了……我只是自己亂想的。咱們不提她了。”

黃富貴望著她,臉上的表情仍顯得有些困惑。

韓玉娘的額頭微微見了汗,只從被子裏掙脫出來,故意喘著粗氣道:“你把我都捂熱了。”

她起身去倒茶,見念兒從外間跑來,沖著她點點頭。

韓玉娘知道一定是六福回來了。

她轉身看向黃富貴,尋思著要找個由頭,把他先支走才行。

“相公,你先去水房洗澡好不好?因為我現在屋子裏洗澡……”

他們還沒行房,她也不習慣在他的面前寬衣解帶。

黃富貴倒是沒多想,起身拍拍手道:“好,我去外面洗,你踏踏實實地在屋裏吧。”

韓玉娘微微而笑,送他出去。

水房那邊自有小廝伺候,六福匆匆進來回話。

他帶著一身酒氣,臉是紅的,看來是沒少喝酒。

念兒給他倒了茶,他一口氣喝下,然後望著韓玉娘道:“少奶奶,奴才打聽到一些事情,奴才怕睡一覺起來就給忘了,所以趕回來稟報。”

“你慢慢說……”韓玉娘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

六福整整思緒才道:“少奶奶,這花姨娘的來歷,奴才打聽到了一些。她十二歲才被賣進常春閣,由著老鴇□□。聽說,她小時候可是個硬骨頭,不肯賣身學藝,為此吃了不少的苦頭,後來服了軟,才有今天!”

韓玉娘聽了心中暗道:若是看現在的花牡丹,怕是很難想到她小時候的模樣。不過,歡場上的女子,誰不是一肚子辛酸。

“你接著說。”韓玉娘讓念兒把他的茶碗又蓄滿了。

六福端著茶碗道:“奴才打聽到,花姨娘在常春閣的人氣很高,想要為她贖身的客人多得是,據說還有一位京城的老侯爺,也願意替她贖身從良。可花姨娘就是對咱們老爺一心一意,誰都沒跟,只跟了老爺。”

當真是她一心一意嗎?都是做小妾,地主又怎能比得過侯爺?

士農工商,商在最後。她是怎麽選的?

韓玉娘越聽越覺得奇怪……不,應該是很奇怪才對。

六福把自己打聽回來的事情,一股腦地全都說了出來。

韓玉娘靜默片刻,才點頭道:“今兒辛苦你了,暫時先這麽著。回頭得空,你再去打聽些別的來,銀子還是我出!要是能把她的家世打聽出來就更好了。”

六福見少奶奶滿意點頭,心下稍安。

他今兒可是花了不少銀子,好在,少奶奶不在意也不細究。

念兒讓著六福出去,回來朝韓玉娘比劃幾下,問她要不要洗澡。

韓玉娘點了下頭,讓她們準備去了。

不知為何,聽了這些事後,她的太陽穴一陣緊繃地疼。

這個花牡丹,在她的眼裏變得越來越可疑了?



蘭花街,蘭花巷。

全京城裏最有名最漂亮的男伶舞伎,皆在此處謀生賣藝。

這裏紙醉金迷卻又幽暗腌臜,這裏的夜晚比白天熱鬧,是有錢人的快活林,也是一個深不見底兒的消金窩。

花牡丹獨自一人,披衣遮面,低調而行,混在來來往往的行人之中,看著並不起眼。

她沿著小巷而走,一路兜兜轉轉,方才來到一處敞著紅漆木門的邋遢小院。

她提起裙角,直奔正屋而去。輕輕扣響房門,屋內很快就有了回應。

給她開門的人,身形挺拔,擋住了屋裏的搖曳的燭火,只映出一個黑黑的影子。

花牡丹卻是認出了他,只把面巾摘下,露出臉來道:“是我。”

那人讓著她進屋,跟著反手關好了房門。

一陣夾雜著淡淡煙草味的氣息瞬間包圍住了花牡丹。

她被人抱了個滿懷,一只手瞬間劃入她的衣衫之內,一直往裏探。

花牡丹沒有掙紮,只是語氣不悅道:“別瞎耽誤工夫,我只說幾句話就走了。”

她身後的人,聽了這話倒是不依,只把她的身子轉過來面對他,語氣不善道:“來了就想走,沒那麽容易!”

說話這人,終於在燭光之下露出真容。

那是一張比女人還要女人的臉,柳眉鳳眼尖下巴,而且,臉頰上還塗著一層淡淡的粉白脂粉。

花牡丹輕輕一笑,拍拍他的臉道:“行了,慶兒,正事要緊。”

她口中所喚的“慶兒”,便是這蘭花巷裏伶人沈慶,專唱女角兒。不過說白了,和花牡丹一樣,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苦命人。

花牡丹望著慶兒道:“張老板那邊你打點好了沒有?我要的那批假貨,到底能不能以假亂真?”

慶兒一雙細長的眼睛盯著她神情緊張的臉,輕輕一笑道:“我辦事你放心。那張老板是我們那兒的熟客了,我對他一清二楚。他店裏的那些古玩字畫,看著是不錯,可九成都是假貨。其中真品不過兩三件而已,還是為了留著糊弄行家的。所以,你想要多少,他就能給你弄多少。”

花牡丹聞言,嘴角一勾,拍拍他的臉:“好慶兒,姐姐總算沒白疼你一場。”

慶兒不緊不慢地握住她的手道:“我可都是為了你,才委屈自己和那個張老板歪纏的。”

花牡丹伸出一根手指,點點他的鼻尖:“我知道,我都知道。等我把黃家的銀子掏空了,姐姐就帶你過好日子去。”

慶兒聞言明眸一笑,臉上的嬌柔姿態竟不輸給花牡丹半分。

花牡丹精心謀劃設了一個局,她不禁要讓黃大郎賠個傾家蕩產不說,還要讓他家破人亡。

她費了不少口舌,才讓黃大郎對古玩生意起了興趣。與其,做普通人的買賣,還不如做有錢人的買賣。

她會安排黃大郎和那個張老板見面,然後收購他店裏的假貨。再讓黃大郎樂顛顛地把那些假貨當成真貨去賣,如此一來,便是她報覆的最好機會。

京城這地方臥虎藏龍,有錢有勢的人,一抓一大把。憑著黃家那點家底兒,甭管得罪了誰,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因著醉酒,黃大郎在四季春歇了一宿才回來。所以,他並不知道昨晚花牡丹偷會別人的事情。不過,宋姨娘心思還是很細的,她清清楚楚地記得,昨晚花牡丹是二更天才回來的。

她是因為要照顧老爺才回來晚的,可那個花牡丹明明提早走的,卻回來得比她還晚,分明是有問題。她必定是去了什麽地方,做了什麽事。

第一百四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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