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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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馬車之後,韓玉娘低頭看自己的鞋子,竟是半點都沒臟,只是落些雨點兒。再看黃富貴腳上的靴子,全是泥水。

她拿出手帕,他搖頭不要:“別白白臟了東西。”

韓玉娘聞言微微而笑。不知怎地,他自從離了黃家,離了福安鎮之後,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好說話了,也沒有之前那般挑剔了。果然,對他來說,在外面比在家裏自在些。

馬車是現雇的,拉著他們和行李,一路去了南門街上的黃家商鋪。

黃家是靠田產起家的,手中最大的買賣就是賣糧食。不過,津門乃是富饒之地,東往西來的商船都要這裏停靠。所以,這裏的貨物應有盡有。

千裏迢迢運送糧食往津門來賣,必定是賠本的生意。所以,黃家沒有做自己的老本行,而是出了一筆不小的本錢,開了間三層樓高的客棧,名為“長安客棧”,寓意自然是出入平安的意思。

客棧的生意時好時壞,雖沒掙錢,但也沒賠錢。

黃富貴作為少東家,親臨店中查看小住,自然惹得客棧上下的人,心中一緊。

大東家是個心大的人,每年只把掌櫃的叫去問話查賬,卻鮮少來這邊走動,除非是上京的時候,住下來的話,多則七八天,少則三五天,反正不會長留。

不過,對於家中的這位少東家,他們所知甚少,前前後後加起來,不過見過幾面而已,很難摸清楚他的脾氣喜好,只知道他是個難伺候的主兒。

眾人嚴正以待,甚至還特意掛出了個“客滿”的牌子在外面,謝絕上門的客人。

待馬車行駛到客棧門前,雨已經停了。

黃富貴率先跳下馬車,見客棧曹掌櫃笑容滿面地迎過來,便指了指門上的牌子道:“這會兒可是淡季,居然也能客滿?”

曹掌櫃沖他拱手行禮:“少東家,今兒本店只為給您和少奶奶洗塵接風,所以,沒法子招待其他客人。”

韓玉娘從馬車之中探出頭來,只見,黃富貴擡手朝著那中年男子的面門,輕拍一下:“呵!原來你們就是這麽做生意的!難怪年年都不掙錢!趕緊把牌子撤了。”

曹掌櫃不敢回嘴,連連點頭應是。

黃富貴隨即轉身去接韓玉娘下車,握著她的手,讓她穩穩落地。

“這位……這位就是少奶奶吧。”曹掌櫃見了韓玉娘,不覺眼前一亮。

大東家是個極其貪戀女色之人,可少東家身邊卻是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這其中的厲害,他們是不知道的。不過今兒一看,少東家領著剛過門的少奶奶過來,便知少東家的眼光還真不錯。

大東家喜歡媚的,而這少東家喜歡嫩的,瞧著少奶奶這副水靈靈粉嫩嫩,花骨朵兒似的的模樣,估摸著也就十四五歲。

韓玉娘客氣一笑,卻見那曹掌櫃盯著自己猛看,頓覺他這人欠缺禮數。

宋姨娘見狀,用手帕捂住唇角,輕咳一聲,提醒那沒長心的曹掌櫃回神兒。

“少東家,少奶奶,您們裏面兒請……”

黃富貴一人當先,走到前面。韓玉娘攜著宋姨娘和丫鬟們走在他的身後。

這客棧的裏面比外面氣派,看來在裝飾上沒少花費。

曹掌櫃讓著黃富貴進到了天字一號房,見少奶奶和丫鬟都進去了,便站在門口回話道:“少東家少奶奶一路勞頓,請好生安歇,晚點兒時候,小的再來回事。”

他正欲退出去,卻聽黃富貴開口道:“等等,你先回來。”

曹掌櫃又站了回來:“少東家,您還有什麽吩咐?”

黃富貴濃眉微蹙,問:“這幾天,你們有我爹的消息沒有?”

曹掌櫃低了低頭:“回少東家,東家老爺近來正在湊銀子,昨兒剛從客棧的賬房裏支走了五百兩。”

提起這事,他就頭疼得慌。五百兩說多不多,可說少也不少了。店裏的現銀子就那麽多,大爺派人給支走了,眼下這店裏進貨進酒,都要先賒著賬呢。

“我爹要那麽多銀子做什麽?”黃富貴的語氣微微有點急。

韓玉娘伸手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心想,就算他再急,也不能在夥計跟前失了穩重。

“小的不知……聽說,東家老爺不知在一處支了銀子。”

黃富貴暗暗攥緊拳頭,鬧不清楚父親這到底是要做什麽?

韓玉娘見他目光直直地,一時發楞,便對著曹掌櫃道:“曹掌櫃,你先下去吧。”

曹掌櫃應聲而去。

韓玉娘起身吩咐翠兒和念兒收拾行李,只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方才揮手示意她們退下。

從始至終,黃富貴一直沒吭聲兒,人來人往的,偏他好像什麽都沒看到似的。

韓玉娘端了一盆熱水過來,彎下身子,準備伺候他脫靴洗腳。

黃富貴回過神來,忙阻了她的手。“我自己來。”

他不舍得使喚她,一把脫了靴子。

韓玉娘替他把臟了靴子拿開,又取出幹凈的鞋襪來。“你心裏有什麽不安的,可以和我說說。”

她挨著他的身邊坐下來,她感覺得到他的不悅。

黃富貴垂下了眼瞼,“我爹突然之間要這麽多銀子,準是出事了。”

韓玉娘眼底閃過一絲不安,但很快又寬慰他道:“不會的,若是出了什麽事,家中早該收到消息了。”

不過,他們這一路上也走了二十來天了,若是真出了什麽事兒……想到這裏,她又是暗暗搖頭:“不會的,不會的,津門距離京城百裏,若是有什麽大事發生,曹掌櫃不會不知道的。”

“你別多想,許是公公遇到了要用錢的急事。”

黃富貴可不這麽覺得,眉間又緊了幾分:“玉娘,咱們歇息一天就繼續上路吧。我心裏著急……”

原想帶她多呆幾日的,讓她好好見識見識,可惜怕是不成了。

韓玉娘連忙點頭道:“當然,咱們此番出門是要辦事的,又不是來玩的。”

黃富貴聞言,摸摸她的頭道:“我是想帶你好好玩玩的。下次吧,好不好?”

韓玉娘微笑點頭,“嗯”了一聲。

……

離著午飯的時間要到了,客棧大堂裏來了不少吃飯的客人。

韓玉娘見樓下有了動靜,便吩咐翠兒去看看,客人們都點了什麽菜,吃得香不香?剩菜剩得多不多?

翠兒不知道少奶奶是何用意,但還是乖乖去辦。

她站在二樓的圍欄邊上,看了又看,過了一會兒,便進去回話道:“少奶奶,奴婢看了一陣兒,客人們點的都是些素菜,吃不算香,幾乎盤盤都有剩下的。還有兩桌客人,因為上菜太慢,結果沒付錢就走了,害得掌櫃的跳腳大罵……”

韓玉娘聽得連連搖頭。

真是不像話!難怪這麽氣派的客棧,居然年年都沒錢賺。

她之前在醉仙樓做過事,知道這客棧酒樓,雖說是各有特色,但廚房的規矩,幾乎都差不多。越是像模像樣的店面,菜牌越是要多,上菜越是要快,味道賣相皆要拿得出手才行。到底是大廚房裏做出來的菜品,總不能比外面小攤上賣的還差。而且,這樣熱鬧的地段,人來人往,客源不斷,開著一間這麽大的店,哪有不賺錢的道理?

翠兒望著她問道:“少奶奶,您還有什麽吩咐?”

韓玉娘想了想,只讓她下去歇著了。

這客棧裏的毛病看來不小,可他們明兒就要走了。她有心想管,怕是未必管的成啊。

須臾,曹掌櫃過來為二人送飯。

“少奶奶,這是小的特意吩咐廚房做的。您嘗嘗看……”

曹掌櫃見少爺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而韓玉娘則坐在桌邊,靜靜地瞧著自己,不禁心生納悶。

韓玉娘掃了一眼桌上的菜,頓時沒了胃口。

那些肉菜,幾乎道道都浮著一層厚厚的油水,看起來膩膩的。素菜則是炒得過了火候,葉不成葉,芯兒不成芯兒,用筷子一撥軟綿綿的,不用嘗也知道,必定失了清脆的口感。

“曹掌櫃,這菜真是你們精心準備的?”韓玉娘蹙眉問道。

曹掌櫃見她臉色不對,忙道:“當然了,少奶奶這有什麽不對嗎?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

韓玉娘拿起羹匙,舀起一勺油湯道:“這樣的飯菜,估計沒人會覺得合胃口吧。”

曹掌櫃聞言一楞,黃富貴也睜開眼睛,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

“少奶奶,小的這就吩咐廚房重做……”

“不用重做了,還是讓我去廚房看看吧。”

韓玉娘說完起身,看向黃富貴道:“相公也一起隨我去看看吧。”說完,向他緩緩伸出一只手。她一個婦道人家,單獨出面總是不好的,而且,也壓不住場面。

黃富貴聞言二話沒說,騰地站了起來。

她要去,他自然要陪她。

曹掌櫃見狀,心中不悅,可也不好言語。

夫妻二人來到廚房,因著沒了客人,爐竈都熄了火,廚子和夥計們圍在一起喝酒聊天,好生悠哉。

黃富貴和韓玉娘一起出現,惹得眾人微微一驚。

曹掌櫃見他們有心偷懶,臉色一下子就撂了下來。

韓玉娘對廚房是最熟悉的,她走到案板前看了看,案板泛著油光,刀上還沾著蔥花,炒菜的鍋底嘎巴著,還未刷凈,只用帶著菜葉的水給泡上了。

臟,亂,差。這還是準備過的,想來,平時一定比現在還差。

韓玉娘看得直皺眉,就連黃富貴的表情也變了。

韓玉娘轉頭看他:“相公你看,這裏簡直還不如咱們鎮上的小飯館幹凈呢。開門做生意的,這種態度可不行!”

黃富貴聞言只把眼睛一瞪,望向曹掌櫃道:“你們就是這麽糊弄人的?這都是群什麽東西!”

曹掌櫃臉上稍稍有些過不去,硬著頭皮道:“少東家,小的平時可不是這麽教他們幹活的,誰知這幫小兔崽子,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居然這麽邋遢……”

韓玉娘聞言直搖頭:“曹掌櫃,這不是邋遢,這是偷懶。方才我讓丫鬟們看過了,來這店裏吃飯的客人,多半都不滿意,菜色不講究也罷了,上菜還拖沓磨蹭,這不是把送上門的客人,往外攆嗎?你既是掌櫃,就該管住手下的人,若是管不住,便是無能了。”

曹掌櫃聞言神色一僵。

呵,這少奶奶說話好不客氣啊。她……她才多大年紀,這一句一句的,簡直就是在打他的臉啊。

曹掌櫃臉上掛不住了,語氣也跟著變了。

“少奶奶,這開店做生意,可沒您想得那麽簡單容易。小的跟著東家老爺十幾年了,一直都是盡心盡力……”

韓玉娘見他還敢狡辯,便道:“做生意是不容易。只是,這細枝末節的事情,到底用沒用心做,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來。”

她知道他不服自己,以為她年紀小就什麽都不懂。

韓玉娘一臉認真地指著冷掉的竈臺:“這廚房的竈臺,從早上開門的那一刻起,就不能隨便熄火。因為,客人隨時隨地都會上門,重新生火花去的功夫,足以燒好一道菜。你們讓竈臺斷了火,這就是廚房的大忌。還有這案板和鐵鍋,清理要及時。廚房是做飯的地方,地面不許起灰,每隔半個時辰要撒一次水,每天熄火打烊之後,更是要清水洗地,整理幹凈。鍋碗瓢盆,更是如此……”

曹掌櫃一時聽得傻了眼,沒想到她居然這麽能說,這麽厲害。

黃富貴在旁看著一屋子人全都大眼瞪小眼地發楞,眼中流露幾分讚許之色。

果然,我的玉娘啊,講起道理來,頭頭是道。

“曹掌櫃方才說自己跟了老爺十幾年,那想必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既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就更應該知道這開店做買賣的規矩不是嗎?”韓玉娘無心找茬兒,只是實話實說。

曹掌櫃臉上不是顏色,望著韓玉娘,張了張嘴,卻是回不出話來。

黃富貴適時上前,瞪向眾人道:“一群廢物點心!我看,這店你們是留不得了。”

曹掌櫃本想倚老賣老來著,可見少東家撂下狠話,忙拱手求饒道:“少東家,少奶奶,小的好歹跟了老爺這麽多年,您就再給小的一次機會吧。”

韓玉娘沒想難為他,畢竟,明兒他們就走了。這店裏還是需要個知根知底兒的人打理照看著。

這曹掌櫃雖不是最合適的人選,但眼下卻是唯一可用的人了。

黃富貴不講情面道:“再給你一次機會?怕是我家這門生意就要徹底你們給糟蹋盡了。”

此言一出,不僅僅是曹掌櫃著了慌,那些廚子和夥計也跟著連連求饒。

黃富貴看了一眼韓玉娘,心裏還是想讓她來拿主意。

韓玉娘軟下語氣來:“念在你多年跟隨的份上。這機會一定是有的。回頭我列出一張清單給你,你要按著上面的要求,把店裏裏裏外外的事情都打理好。規矩就是規矩,不可亂更不可隨意糊弄。”

“還有,這廚房的廚子要換人,菜單也要重新定。我會先寫一張出來交給你,你們照做就是。”韓玉娘想得很清楚,一樣一樣都在心裏。

“曹掌櫃,這機會只有一次。你也知道我是剛進門的新婦,正學著料理家事呢。您可不要成為第一個被我料理打發的人才是。還有,往後這表裏不一的事,還是不做的好。相公和我,雖不能日日守在這裏看管你們,但派下來察看的人,心裏可都是精明的。你糊弄得了一時,可糊弄不了一世。”

她這話是故意刺激他的。其實,她手裏哪有什麽人可派。

曹掌櫃聽了只有點頭的份兒,不敢再說什麽了。

黃富貴抿起嘴角,仍是不忘替她說話:“少奶奶的話,就是我的話,誰敢不聽,仔細我回頭收拾你們。”

“是……”曹掌櫃把頭垂得低低的。

回房的路上,黃富貴給韓玉娘豎起大拇指道:“玉娘啊,還是你厲害。”

韓玉娘微微而笑,小手伸進他的袖子裏,去抓他的手道:“多虧有你,否則,我說得再有道理,他們也不會聽的。”

黃富貴聞言回握住她的手,與她相視一笑:“既然那飯菜不合胃口,我差人給你買點吃的吧。”

韓玉娘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沒什麽胃口,吃些點心就好。等到晚上,我給你做點好吃的。”

她有一個月未進廚房了,手上都有點癢癢了。

曹掌櫃站在一樓擡頭看去,見兩個人說說笑笑的恩愛模樣,不禁心中納悶:這少爺到底是從哪兒娶回來這麽個丫頭?小小年紀,嘴上厲害不說,氣勢還不小……

第一百三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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