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蒼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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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這個概念對於沈姬來說實在太過陌生,因此當張起靈有一天記不得昨天看過的書講了什麽的時候,她才猛然發現,這個人已經老了。時間在這個人身上無聲的流逝,卻連一絲皺紋也沒有添給他,以至於讓沈姬忘了,張起靈是個人,他會老。

張起靈的記性一直都不能說好。年輕的時候他是失魂癥,到底嚴重到什麽程度沒人知道,如何治愈也沒人知道,什麽情況下會發作也沒人知道。即便是離他最近的沈姬也束手無策,只能在每次他面無表情的詢問她“你是誰”的時候,耐心解釋。而那十年過去之後,不知是否因為青銅門的影響,張起靈的失魂癥發作的少了,生活太過平穩安逸,幾乎沒人想得起當年磕磕絆絆的過往。

如今,張起靈的記憶仍舊很差,但現在,卻的的確確是因為衰老。

張家人的衰老十分奇怪。他們的外表永遠停留在最鼎盛的時期,但內裏的身體卻沒有逃過世間規律。沈姬看著張起靈倚在陽光裏的躺椅上,總是一晃神,想到格爾木的療養院,想到解放前的長沙。

他們活得夠久了。

沈姬這條命撿來的太過意外,因此她也十分珍惜。曾經有一次她指著眼角一條細紋對張起靈說,你看,我變老了,會不會哪一天,咱們兩個都佝僂著腰互相攙著,在西湖邊慢吞吞蹭到斷橋,再慢吞吞蹭回來?張起靈當時用手指輕撫過她的眼角,似乎是在確認時間刻在她眼角的證據,然後露出一個很淺很淺的微笑。

會的。他說。

兩個老妖怪,終於要老了。沈姬好笑的想著。

安安長得慢,萬幸他們也老得慢,可即便如此,眼見著安安出落成一個實際年齡破三十、卻只有二十來歲模樣的大姑娘,沈姬也終於承認,自己再也沒法佯裝三十不到的人了。

她去找張起靈抱怨,姑娘大了娘就老了,歲月不饒人,真是殘酷啊。張起靈就聽她絮絮叨叨的啰嗦,然後捧著她的臉認認真真看了五分鐘,說,不老。被張起靈餵了好大一口糖的沈姬從心裏甜了出來,抿嘴笑著垂下眼睛,並沒有問出那個徘徊在她心裏的問題。

你為什麽沒變?或者說——你是不是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了?

後來她發現了,張起靈並不是不老,反而相反,他老得很快。漸漸地,他反應變得遲緩、身體素質也在下降。以往在地下那樣威風、身手那樣好的一個人,開始覺得爬樓梯費勁、走不動太多路了。

在張起靈又一次沒站穩、扶著桌子的時候,沈姬算了算年份。

今年吳邪也還不到七十歲而已。

張起靈緊緊執著她的手,借她的力坐下,然後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阿沈。他捏了捏她的手。

張起靈沒有再說什麽,沈姬也沒有再問。二人相處這麽多年,很多事情不需說明。

張起靈年輕外表下的衰老速度快的驚人。張家人平均壽命少說也有兩百年,可他滿打滿算還有一半,卻已經顯出明顯的老態來。究竟是因為年輕時候的藥、還是因為太多次重傷透支生命力,沈姬不知道,也不想再猜。張起靈也不打算去想,總之一輩子也就這麽幾十年,前半輩子被各種謎團纏繞,沒道理後半輩子還要動腦子。

多累。他閉著眼睛跟沈姬說,躺在他偏愛的躺椅上,手裏握著沈姬柔軟的手。

妻女雙全。這樣平靜的日子在以前根本是不可想象的,偏偏沈姬做到了。他看著在一旁教安安煲湯結果手忙腳亂燙到自己的沈姬,在心裏笑到,以前可沒想到,自己以後過得這麽愜意吧。

自從張起靈身體變差,沈姬就推掉了幾乎所有需要她出遠門的生意。兩個人平時在家裏一個看書一個埋首工作室,一起去買菜,一起午睡,一起散步,就像是那些白發蒼蒼的老人家,生活平淡且溫和。沈姬笑說可真是要白頭偕老啦,要不要給你染點白頭發應應景?張起靈只是用指頭彈了彈她的額頭,問,有白頭發,給你拔了?

沈姬的變化緩慢但明顯,而張起靈的衰老不動聲色,卻如山崩般迅速且不可擋。他的身體在很短的一個時間裏變差,甚至於讓沈姬擔心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張起靈會不會就保持著昨晚入睡前的姿勢,再也醒不過來?為此她甚至養成了個半夜醒來查看張起靈狀態的習慣,直到有一天被張起靈抓了個現行,然後好好“教育“了一頓。

可張起靈從頭到尾也沒有說過類似於“我沒事”“別瞎擔心”之類的話,因為兩個人都知道,沈姬的擔心並不多餘。她雖緊張過了頭,但卻不無必要。

對於張起靈並不靠譜的記憶來說,沈姬就像是他幼時得到的那顆糖果,在暗色的世界裏,是不可多得的一抹艷紅色。失魂癥曾經困擾他很久,但對於沈姬的印象,卻頑強地從這失魂癥手底下逃了出來,根深蒂固地紮根在他的骨血裏,再難忘記。

曾經那顆糖,他已經不記得去哪兒了。新年時候不知是誰給他的,他也不記得最後去了哪裏。是自己吃了,還是遺失了,亦或是被嚴苛的師父發現、扔掉了?張起靈迷迷糊糊的想著,睜眼看到沈姬坐在自己身側半臂遠的地方,駕著一副眼鏡,垂目看著什麽。他舒了口氣,因為遺失了糖果的緊張和失落消弭無蹤。

阿沈,糖呢。他問。沈姬聽見他的聲音,擡頭來看他,表情有些錯愕。

什麽糖?她問。張起靈想了一下,發覺自己並不記得是什麽糖,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問這句話,因此他搖了搖頭,沒有接話。沈姬看著他,眼神似乎是探究的,突然開口問道,是你小時候吃過的糖嗎。

張起靈原本已經闔上眼睛,聽見她這麽說,腦海裏出現了幾抹紅色。那是新年時候掛在廊下的紅燈籠,是他手心裹著紅色糖紙的糖。

嗯。他說,是糖。

沈姬笑了,說道,你吃了,記不記得?是顆硬糖,裹著紅色的玻璃紙,那個時候很常見的。

被沈姬帶著笑意的聲音帶著,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為數不多的快樂。張起靈抿嘴笑了笑,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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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走的那天是個晴朗的下午。沈姬就在書桌邊寫著東西,一擡頭看到張起靈闔眼躺在床邊陽光裏的躺椅上,手心拿著的書翻在中間偏後的地方,松松搭在肚子上。沈姬看了一眼,只覺得張起靈整個人被陽光籠罩著看上去都柔軟了幾分。

然後他手心裏的那本書就漸漸滑落下來,不輕不重從他身上落到地上去,書脊磕著木地板,發出“喀”的一聲。

記憶裏的糖果被永遠珍惜著埋藏在最深處,直至歲月蒼蒼。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場景其實和他們扯證一樣,想了很久了。對於我來說,這也是在一起的一種標志吧

老張把阿沈帶出來,最後,阿沈又送他走

總算不是讓他一個人孤零零、無所謂的離開了。至少現在他走了,有人就在旁邊陪著

蒼蒼取意蒹葭蒼蒼。雖說蒹葭是一首情歌,但是每次聽到蒹葭蒼蒼四個字的時候總覺得看到一片白茫茫蔓延至天際的蒼涼

就像白發蒼蒼,就像歲月蒼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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