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回來之後沈姬再也沒有下過水。她佯裝自己因為在水底缺氧過久沒有恢覆好而留在了營地裏。最後原來的考古隊失蹤的那兩個人還是沒有找到，假霍玲也再也沒有回來，聽說假文錦用繩子拴著重物丟進過那口井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原本以為是垂直的井卻似乎有一個幾乎垂直的拐角，重物在那個地方被十分湍急的水流瞬間卷走，不知卷了多深之後才停止，那時候少說已經進去五十米繩子了。他們試圖把重物拉上來，但是水流相當的急，重物根本拖不動。

至此，所有人才終於確認假霍玲和真考古隊那兩個人估計已經遇難了。那樣突然的拐角和接下來的所有撞擊還有湍急的水流，根本不可能有活著的機會。

後來他們所有的工作重心成了切割那些鐵俑帶出來，甚至還在古樓一個房間裏找到了一個鐵皮盒子。古樓那個年代鐵不少見，但是做成箱子的確不多，因為用蠟封口，因此裏面的東西保存的十分完好，聽說是一些圖紙和照片。

除了那些鐵俑，繼續探索的人還帶出了不少奇怪的東西。那些鐵塊一個個的都不成形，但是卻和鐵俑不同，是全封閉的，表面卻紋了和鐵俑一般的花紋。

沈姬趁著夜深拿了幾塊鐵塊，她本來也想將那些紙制品帶走，但無奈守衛太緊她只帶出來幾張照片。她把這些東西悄悄藏在了她和張起靈的那個小樓裏，想著如果哪一天張起靈有機會回來，看到這些說不定知道是做什麽用的。

小樓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竹樓了，沈姬幾年前重新修建過。近幾年環境變了，用竹子建樓愈發少見，她也幹脆就換成了土樓，不過還是那個位置那個規格，倒也沒有變多少。

再往後沈姬涉入的就不深了。她原本一心只在古樓上，但是發現考古隊的目標是那些鐵俑之後她就失去了興趣，因此一直留在營地裏“養著”。期間有人來找過他們，應該是考古隊的向導，沈姬看到盤馬那張成熟了很多的臉之後十分慶幸自己易了容。

盤馬的同夥露出的破綻實在太多了，幾乎是瞬間，所有人都知道考古隊的意外是這四個人造成的。雖然多少有些感謝他們替自己動手，但這種情況下絕對是要滅口的。沈姬理解，因此並沒有說什麽。而兩天後這個同夥聽說吊死在自家了。

過了幾天，又是一個。沈姬聽見了這個消息，也只是把新打撈出來的鐵塊做簡單清理之後放進了古董盒裏。

隊伍很快就離開了，隨後這只隊伍分成兩撥，代替了老九門第二代的一批人回到了老九門裏，真正的老九門第二則是被關了起來。而剩下的第三批人，則是帶著某樣東西開始了逃亡。沈姬不知道那個是什麽，她並沒有打探出來，但她也不是很想知道。她想自己也不需要扮誰，應該可以回去了吧。然而她還沒打算回家，就被解九爺逮了個正著。

她離開的時間不長不短，解雨臣還是小團子，不會走不會說話，但是挺喜歡解九爺。然而沈姬不覺得拿象棋棋子給小孩子玩是什麽良好的幼教方式。

解九爺很認真很誠懇的跟沈姬說了現在的情況，比如真文錦和真霍玲的安置問題，比如死在井下的假霍玲。他說現在需要找一個人來代替真霍玲，但那是霍老太的女兒，霍老太不是那麽容易混過去的。

然後等到沈姬頂著霍玲的皮回到了霍家大宅的時候她還在心裏疑惑，她難道就能混過霍老太嗎？

霍玲的人生其實很幸福，有權的父親，有錢的母親，龐大的家族，優越的生活。她得到了那個年代一個女生能得到的所有關愛，因此沈姬挺羨慕她的。但是正因如此，沈姬覺得自己完全沒辦法將霍玲這個角色完全替代好。她和霍玲的境遇相差太大，完全不能體會一個在這種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人會用怎樣的心態來面對生活中的一切。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房間裏，裝做自己受了打擊不想出門的樣子來躲開霍玲所有的親朋好友。

但要命的是老太太可能是覺得她的女兒有心結需要開導開導，因此格外喜歡來找她。

那可是霍玲的親娘啊她還能把她拒之門外嗎！沈姬內心崩潰的看著坐在她面前眼角多了幾道皺紋的霍仙姑。仙姑一直保養的很好，皮膚雪白，很有韻味。但那雙眼睛仍舊十分敏銳。沈姬可能是之前對霍仙姑本就有些忌憚，眼下又看得出她明顯對自己有所懷疑，因此十分緊張。但霍仙姑雖然懷疑，卻因為心裏既定的“女兒”這個概念而至多覺得她的女兒可能失戀了，更甚至是在躲著她幹什麽更大的事情，但卻從來沒有考慮過女兒的真假。

沈姬在心底裏嘆了口氣。真霍玲眼下和真文錦不知道被解九爺藏哪裏去了。雖說沒有生命危險，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說不定這輩子再見不到了。而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解脫，她不打算把霍玲的一輩子都演完，她還有自己的事情，時間對於她來說是永遠流不完的江河湖海，可對張起靈來說只是雙手中的一汪水。或許比別人都多，流失的比別人都慢，但總有流盡的一天，她雖然可以一個人生活，但她並不打算浪費張起靈還記得她的時候。

今年新年的格爾木和沈姬在的那一年並沒有多少變化。而沒有沈姬在，張起靈也真的好幾年沒吃過餃子了。雖然沈姬餃子包的不好看，但好歹味道不錯。

他的記憶在慢慢減弱，不知道是好是壞。減弱的部分是歷代張起靈的記憶，而他自己的經歷卻相反的愈加鮮明起來，他現在都能想起來沈姬當年第一次出現在他家時他家那套被褥是什麽花樣，沈姬第一次新作了衣裳後穿給他看是哪一身。

他坐在窗戶底下穿的厚厚實實的曬著太陽，瞇起來的眼睛有意無意的掃一眼小院大門。雖然沒指望看到誰，但不過他倒真看到了解九爺。

他有點意外，這年頭怎麽誰都往這跑？

張起靈聽完了解九爺的解釋和計劃之後沒說好與不好，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同意。解九爺滲入格爾木費了相當大的力，但張起靈值得。況且他來也不單單只為了帶張起靈走的。

解九爺從懷裏拿出了一盒東西給了張起靈。張起靈接過打開發現是一盒茶葉。茶葉脆而薄，聞來有股甜香味，又因茶葉當中混入了桂花，因此聞起來十分的柔甜。但這股甜香也掩蓋不住茶葉中有一絲陳舊的味道，看上去放了挺久了。

解九爺解釋說這是沈姬帶給他的，不過當初沈姬走得急，解九爺也沒辦法把手插到療養院來，就硬是拖了這麽些年。原本有兩盒，其中一盒被他小孫子貪玩給撒了。

張起靈看了茶葉一會，起身燒水去了。解九爺嘟囔著說喝了不會拉肚子嗎，然後搖了搖頭，心說沈姑娘你的東西我可幫你帶到了，人家喝的挺開心的。

時間對沈姬來說真的像是彈指間。她做霍玲做了大概快七年。期間雖然沒人懷疑她的真假，可到底還是出了不少紕漏，所以當沈姬所在的考古隊再度接到外出任務的時候沈姬幾乎是大松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解九爺的安排，但能走總是好的。

她出發之前去了趟圖書館。霍玲喜歡更新奇的東西，但因為工作的原因不得不長時間紮在圖書館裏。而假文錦自然和她一樣，兩個人幾乎一直是在圖書館碰面的。假文錦更容易和解九爺接上頭，再加上文錦的身份本來就是考古隊的領隊，因此擔當了傳遞消息的工作。

沈姬見到假文錦的時候覺得有點對不起她。死在巴乃的假霍玲光看就知道絕對是隊伍的二把手。然而臨時頂了自己這麽個半吊子上來幾乎把所有的工作都堆在了假文錦身上，她估計累得夠嗆。

假文錦帶來的消息證實了沈姬的猜想。這次考古也是解九爺暗地裏安排過的。不過聽說絕大部分都是組織的決定，解九爺只是暗中改了改人員名單。沈姬拿過名單來看，基本都是當年巴乃那個隊伍的，她一目十行的掃過，卻不小心看到了一個她很熟悉的名字，熟悉到她覺得自己的眼睛被紮了一下。

張起靈。

沈姬知道假霍玲並不了解張起靈，她也知道自己的偽裝其實理應也不認識張起靈。因此她強按下心裏的翻騰，忍著不去問假文錦為什麽張起靈會到考古隊裏來，為什麽張起靈會牽扯進解九爺的計劃。她想，反正自己也是要去的，就全程跟緊了，她也不是什麽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肯定能幫上忙的。因此她佯裝只是看了一眼名單，隨後就遞還給了假文錦。

還有一周出發，不知道張起靈自己一個人有沒有好好剪頭發，別剪得太難看了。

沈姬原本開開心心的等著出發，但是卻在出發前兩天接到了一個調令。調令讓她去長白山，但具體幹什麽卻沒有說，只說到地方再聯系。沈姬猶豫了一會，她現在所有的行動應該都是解九爺示意的，然而解九爺之前並沒有透露出要她單獨行動的意思，反而說過沈姬只需要跟著大部隊做他的暗線就可以了。

再加上，她想去西沙。

沈姬並沒有猶豫太久。她當初答應參與解九爺的計劃也就是為了張起靈。眼下張起靈好不容易出來了，且明明確確兩天後會去西沙，她為什麽要跑去長白山？

於是沈姬收拾行李之後就爽快地出發了，然而她前腳到達集合地點，後腳就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派去長白山了。

因為真正的陳文錦和霍玲。

沈姬躲得快，在她們發現自己之前藏身在暗處觀察著。這兩個絕對是真貨，但為什麽明明應該被解九爺藏起來的人會跑回來？難道說她和假文錦的調令是這兩個人的手筆？只為了去西沙？看來她跑來真的是對的，這兩個人費盡周折回到考古隊裏，西沙估計是有什麽的。

不過不知道假文錦在長白山是什麽情況。

沈姬看著張起靈背著行李，穿得十分幹凈，頭發有點長顯然自己剪得不勤快，仍舊發呆望天，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她可是第一次離他這麽近還得躲起來的。不過不是滋味也不能耽誤正事，她一路跟著他們到了西沙，然後在當地的接待所裏住下，她開始思考下一個難題。

西沙這個時候幾乎就是軍事禁地，她現在沒辦法頂著國家考古隊的名頭，估計還沒靠近就能被拿槍指著押出來。沈姬想了很久，決定鋌而走險一次。她沒有卸去自己臉上霍玲的面具，然後趁著考古隊出去吃飯的時候躡手躡腳溜進了張起靈的房間。

她好歹也一個人活了這麽久，撬個門鎖不是問題。

等到張起靈吃完飯回來的時候，他就發現原本應該已經回房間去的霍玲卻不知為何坐在自己的床上正笑意晏晏的看著自己。他皺眉剛想問，就突然發現了端倪。

張起靈站在門口，隔著一個房間大約五大步的距離，沈默不語的看著這個“霍玲”，然後大約三秒之後他身上緊張的氛圍突然消散，整個人柔和了下來。笑道：“阿沈，你來了。”

張起靈這個人其實並不是沒有感情，他只是不善於表達。或許他不論何時幾乎都面癱著一張臉，但細看就能發現他細微的情感表達——沈姬將其戲稱為氣場，可能和張起靈波長不一樣的人理解不了，才讓人覺得這個人冷心。

他往常沒什麽事的時候一般都會安靜地想事情，表現出來就是發呆。如果看到他一臉茫然的望著天花板，就最好不要打擾他了，不然可能會生氣的。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其實很可怕，雖然還是那麽不聲不響的，但是沈姬看到他略微皺著的眉毛和緊抿的嘴就想去把惹他生氣的那個人拉出來打一頓。張起靈生氣的時候不會拿別人撒氣，但是他會十分的不配合。比如平時很喜歡吃的一道菜，今天可能就會默默地吃了兩口然後扔筷子走人，再或者平時很喜歡躺的躺椅，今天就會覺得怎麽躺怎麽硌腰。一般這種時候沈姬就會一臉冷汗的使出渾身解數讓他多吃兩口，或者想盡辦法把那張簡單的竹制躺椅收拾成天子規格的。

難伺候啊。

當然張起靈開心的時候沈姬簡直覺得世界都要大同了——畢竟以前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裏張起靈就是她的世界。他開心的時候用沈姬的話說就是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不一定會笑，畢竟張起靈的人生裏可以笑的事情太少了，但他會不自覺的放松自己，可能是舒展的眉眼，可能是隱含了笑意的唇角，又可能是對沈姬蹬鼻子上臉行為的縱容，總之渾身上下都在說“我現在心情很好”。

他現在就在說這句話。

張起靈回身把門關上然後走進來向沈姬伸手示意她過來，然後等到沈姬頂著霍玲的臉撲過來之後也沒有問她什麽，只是拍了拍沈姬的腦袋，等到她撲進自己懷裏之後又拍了拍她的後背。他沒問沈姬這幾年過的辛不辛苦，沒問為什麽會有兩個霍玲，沒問組織和解九爺之間的博弈有沒有把她卷進去。張起靈知道沈姬絕對不是溫室裏的花朵，她可以照顧好她自己，而他也沒必要跟管著小孩子一樣的管著她。

沈姬不知道張起靈在想什麽，她是急著先看看張起靈和她走之前有沒有什麽變化，但一圈看下來才發現他似乎除了頭發長了點也沒什麽改變了。沈姬有點納悶，自己小聲嘟囔著“難道張家人不會變老嗎”然後習慣性的想去拽耳朵上的耳墜，結果摸了個空。她這才想起來自己還頂著霍玲的皮，瞬間就不太好意思往張起靈身上湊了。她松開張起靈的胳膊，然後乖乖的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去。張起靈見她沒像以前一樣擠過來，開始還有些吃驚，腦子裏轉了轉就知道是因為什麽了，然後就覺得有些好玩。不過他倒沒有打趣沈姬，只是向沈姬伸出手來把她拉到自己身邊讓他乖乖坐著。沈姬見張起靈也不在乎，就好笑的問：“怎麽？你喜歡這幅皮囊啊？沒看出來小官人好這一口？”

霍玲長得的確是很好看的，但是她的漂亮是充滿了生機的漂亮，眼角眉梢都有著張揚的美麗。這樣的人與其說是眉眼長相好看，不如說是這個人的氣質好看。而沈姬的長相不論是冷著臉還是笑著都是極美的，但大約是生前環境使然，她的漂亮，更多的是像一幅宋朝大家描繪出來的工筆畫，一筆一劃都是絕色，然而卻只是幅畫，沒有活力。

張起靈沒有開口，只是把外套脫下來放在一邊，沈姬本來也就只是調侃一下並沒有打算從張起靈那裏聽到什麽，沒想到張起靈放好了衣服之後拿了房間裏的暖瓶去接了熱水回來掏出茶葉泡茶時，突然說了一句：“你更好看。”

當時距離沈姬那句話都有個起碼五分鐘了，因此沈姬傻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然後她就真傻了。

張起靈這是說她好看？張起靈居然認真的把她和別的女孩子的臉對比了一下然後說自己好看？她只是說說而已結果張起靈居然還很認真的回答說自己好看？

沈姬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是心下興奮的情緒還是控制她歡呼一聲撲上去掛在張起靈背上：“小官人今天嘴真甜——這是什麽茶啊？”

張起靈沒有理會她那句嘴甜，而是將熱水倒進茶缸裏，茶的清香摻著桂花的甜香湧了出來。沈姬聞了聞，怎麽都覺得像是桂花龍井，然後她想到了自己給解九爺那兩罐茶，不可置信的問：“這不會是解九爺給你的吧？”

張起靈點點頭。沈姬就炸了，慌忙從他背上下來想把茶葉拿走：“這都多少年了你還喝啊？想喝回頭再去買嘛——”

然後她的手還沒碰到茶葉罐就被張起靈鎮壓了。這位感覺吃什麽都不會拉肚子的張大爺收起了茶葉罐沒有說話，但儼然一副“我是不會把茶交出來的”的表情，搞得沈姬只好氣呼呼的坐在一邊，心想反正明前茶雨前茶都上了不久，再找吳老狗討一點去。

作者有話要說： 甜言蜜語等級能力MAX的老張╰(*°▽°*)╯！

西沙這麽快就到了啊我好寂寞【滾蛋

做了點修改，想起來西沙時候秀秀還沒出生呢，就把霍玲的侄女那句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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