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惶惶煢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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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乃幾乎與世隔絕,再加上廣西本來就偏,因此回了巴乃之後沈姬對著日歷給張起靈煮了餃子過了年,二人過的也算是安安穩穩的。

今年的新年似乎格外冷。雨一直在下,寒氣從縫隙中滲進屋子裏,凍得沈姬簡直想一死了之。張起靈冬天的時候有些抗拒沈姬的接近,大概是嫌冷,沈姬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可惜自己的暖爐再也沒有了。她可憐兮兮的望著張起靈,但對方根本不鳥她,她也只好努力把自己裹成一個球來取暖。

張起靈近來特別喜歡聽她說以往的事情,她就挑著自己知道的關於張家的部分跟他說。她給他說了那個湖,那個瑤寨和張家古樓,細細的跟他講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然後答應他等開春了之後帶他去,哪怕要下水也是可以的。她看出來張起靈對於他們二人的瑣事不感興趣,也就沒一個勁兒的刷好感。張起靈不是她的愛人,但也算得上親人了,而且也許是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可張起靈就是那種滿腦子只有大義和責任的人,他對自己相當的殘忍,連帶著對他親近的人也相當殘忍——他心裏連自己都不裝,又怎麽裝別人?

沈姬算是體會到了。

後來張起靈約摸是從她的話裏想起了什麽,日覆一日的出門,回來的越來越晚。她沒辦法,也不敢對著這樣的一個張起靈撒嬌,只好每天惴惴不安的等他回來,生怕哪天太陽都落山了也見不到這個人。

就這樣熬過了新年,可就在開春的第二月,張起靈不見了。

張起靈的失蹤一開始讓沈姬十分的慌張。她想張起靈這才剛恢覆不久,身上的傷都還沒好透,而且頂著一個空空如也的腦袋這是要跑到哪裏去啊。她去了湖邊,去找了盤馬,甚至給霍仙姑和吳老狗都遞了消息。

然而一無所獲。張起靈就像是消失了一樣。沒有人有他的消息,而如果不是沈姬,可能沒人知道他消失了。

沈姬這才頭一回體會到了一種愉快的悲戚感。

張起靈不是一開始就那麽強大的。他早些年被張啟山指使來指使去,更多的像是一種歷練。有點像是張起靈跟他提過的小時候張家的放野。這些經歷將張起靈的身手和心境都磨練的無比出眾。張起靈的身手她多少是知道的,畢竟張起靈給她餵了大半年的招,而照張起靈那時候游刃有餘的勁兒來看,估計連三成的認真都沒有。至於心境,張起靈在對待她的時候一向是平淡的,部分時候甚至稱得上是溫和。她不知道外面傳言張小族長多麽冷血冷情,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被張起靈給拋下。

她現在知道了,知道自己以前在張起靈那裏特殊的地位了。但已經遲了。

沈姬感覺自己一口氣都悶在了心裏,她想找,卻無從下手。張起靈什麽信息都沒給他留,什麽東西都沒帶。那天早上出門就像是之前的每個早晨一樣普通的沒有任何異樣,讓沈姬無處可尋。她在努力了兩個月又消沈了兩個月之後,在初夏的日頭裏下了一個決定,如果張起靈知道,可能打死都不會放心的把會做出這樣決定的沈姬放在巴乃。

沈姬想進張家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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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張起靈久了,因此張家的事情她多少可以理出一個頭緒來。張家古樓是張家本家歷時百年建造出來的祖墳,裏面葬的不僅是張家族人,還有不少張家的秘密。她在湖底發現的那個建築一來可能是建造時候張家人居住的地方,二來可能根本就是張家古樓的一部分。

張起靈說過古樓應該是藏在山體裏的,他隱約記得自己還在張家的時候聽到過關於古樓的消息,他被選作張起靈的時候也不小了,有間或聽到一些零碎的消息。這些遺留在他腦海裏零碎的信息他不可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卻沒有給沈姬說,只是在沈姬偶爾磨著他要聽的時候原封不動的說了出來。

對於張起靈來說,那些零碎的詞組足以證明張家古樓隱藏在十萬大山的一條玉脈裏,而這條玉脈很有可能就是龍脈的一條。但對沈姬來說就只是一些毫無關聯的詞語罷了。她用了兩個月整理了自己和張起靈所有的過往,將其中所有相關信息線索剝離出來重新整合,一個人不吃不喝悶在房間裏足足一個月,這才理出了頭緒。眼下她決定認真起來了。

說真的其實這樣的行為很魯莽,但是這或許是唯一一個能夠找到張起靈去向的可能性。張起靈的人生都是圍繞著一個目標前進的,可能少年時他從張家接受了這個目標並且朝著這個目標努力,然而失魂癥使他遺忘了一切,他便開始尋找這個目標。或許他在四姑娘山的失魂癥讓他在遺忘的同時想起了什麽,又或許是新年時他的消失使他找到了什麽線索,因此他離開了。這個目標沈姬不知道是什麽,但肯定是歷代張起靈都要完成的一個目標,不然不足以讓張起靈這樣的人賭上一輩子去繞著它轉。這樣的秘密肯定不會毫無記載,起碼歷代張起靈棺材裏肯定能刨點線索出來。

放在以前沈姬可以肯定張起靈絕對不會忘了把自己拎上一起走。但現在,她只用頭發想也知道張起靈絕對是一聲不吭的消失。他到底還是沒有相信自己。

沈姬在作出決定之後制定了計劃。她並沒有打算一下子就真的跑進張起靈她家祖墳。倒鬥也得有資料然後實地定位,她一沒圖紙二沒工具三不能提前踩點的,肯定不會這麽冒險。

張家古樓的年歲她不確定,但聽張啟山那個意思,大約在張啟山上面兩代左右的時候這個古樓就已經在建了。而張啟山的先輩無法入葬古樓也說明那時候古樓就算沒有建好但起碼也能葬人。這種族葬肯定是連著幾百輩子之前的老祖宗都一起搬下去的,而且年紀越大的越深,畢竟會一直有更年輕的葬進來,將最年長的放置在下層也算是一種免其被擾清凈的尊敬。如果張家古樓真的是一個樓一樣的構造,那憑著最上層的一定能判斷年份。沈姬在水下看到的那個瑤寨的建築再怎麽說也不會越過清去,再加上水中樓本身就是清制,連門口的木質對聯和牌匾上的字都還勉強看得清楚,最多只有幾百年。

這樣的古樓不可能沒有圖紙,而她相信這樣的建築就算是全能的張家人也不可能規劃的出來。張家人是全能,不是全精。算算幾百年前清朝比較有名的建築方面的人物,她知道的不多,只能零碎的遞消息出去給霍仙姑和吳老狗,期望著自己這樣東一棒子西一榔頭的詢問不會讓他們察覺到自己正在查的事情。

說來也挺可悲的,自己在這世界上除了張起靈,竟然只信這兩個人了。沈姬想,她如果真能找到張起靈,或者更好一點,張起靈真的能相信自己的話,她就幫張起靈一把算是還了這幾十年來的人情。

然後她該幹嘛幹嘛去,張起靈是好,但是現在的張起靈她沒有辦法放下心來待在她身邊。狡兔也要有三窟,她必須讓自己立足在這個社會裏,而不是立足在張起靈這個人上。

雖然九門的人多多少少因為四姑娘山的原因得到了一些背景,文、革的時候領袖那邊給了一些庇護沒有讓他們倒下去,但卻過的著實不好。也許是霍仙姑當下的情況比較順利,她沒過多久給沈姬了回覆。回覆很短,只有幾行字,說清朝有一個被稱作“樣式雷”的雷姓家族專攻此道,只是他們算得上是皇家建築師,眼下存世的建築圖紙都不多。要再說有什麽有名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圖紙這條路算是斷了。沈姬沒辦法,只好安慰自己一個死人不怕走冤枉路,沒圖紙就慢慢摸索。她在等消息的期間下了幾次水,可最遠的一次也只是進了水中樓的大廳,看到了那個年代大廳中都會擺置的影壁而已。值得一提的是前堂的楹聯和牌匾,那種蒼勁的瘦金體她看著十分舒服,又隱約覺得和張起靈的字跡有些像。

已勒燕然高奏凱,猶思曲阜低吟詩。

她沒聽張起靈說過張家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家族——總不能真的是盜墓家族,盜墓這一行不可能讓一個如此強大的家族綿延這麽久。但如今她看著這對楹聯,心裏不自覺得在想,張家莫不是在軍事或是政治上也占有一席之地。張啟山走的是軍政路線,但張家祖墳的楹聯不會是為他而寫的,只可能是這個家族整體都是這一卦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霍仙姑和吳老狗都不再有消息過來的時候,沈姬決定趁著盛夏好好地下一次水。她下水別的不怕只怕冷,因此在眼下沒有很好的保暖措施的情況下只能挑最熱的時候,以期有所收獲。

可讓她有些意外的是,把巴乃這個地方並不像她想的那麽安靜。

那湖個堰塞湖,理應不會出現在山裏。因此知道的人不多,再加上這個湖離瑤寨其實相當的遠,張起靈帶她走的時候腳程快又沒走偏路,因此沈姬只覺得不多時就到了。她一個人走卻生生走了一天半,還是沒有休息的情況下,足以見得這湖有多偏,反正沈姬來了這麽許多次也沒說見到什麽人。

可她今天到了湖邊之後敏銳地感覺到周圍有人。她對於活人的敏銳度很高,也許是歸功於張起靈有意無意的訓練。但畢竟功夫不到家,她只能察覺到周圍有人,並不能更進一步的知道這些人是誰在哪。

對方是敵是友都不清楚,沈姬不打算以身涉險。她一扭頭就紮回了林子飛速的奔跑起來。沈姬的體力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很好,她知道如何減緩消耗來供給身體活動所需能量,比如說她現在根本沒有在呼吸。張起靈前些年著重訓練了她對於力道的控制還有對於身體柔韌度及敏捷性的掌控,因此眼下在森林當中奔跑並不是什麽難事。

湖邊她察覺到的人並沒有離開,而是緊緊地跟著自己,果然來者不善。沈姬加快了腳下的步子。她不知道為什麽一個遠在廣西巴乃的小瑤寨會有對自己不利的人,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何來意,她只知道自己這命只有一條,可得小心保護好了。

但她畢竟人單力薄。對方似乎不只四五個人,很快沈姬就發現不僅僅是在自己身後有追兵,自己四周不知不覺的都被圍起來了。她就像是一只被趕進包圍圈的獵物,已經無路可逃了。

沈姬不死心,她很少如此執念地想要做一件事,她並不想讓這件事半途而廢。

然而事與願違,對方的人手迅速逼近。沈姬察覺到背後襲擊的時候拼力躲開了一掌,然而架不住對方人多,從另一個角度來的手刀結結實實的打在了她脖頸上。她昏過去之前沒能看到來人的臉,只是看到了對方被她躲開之後沒來得及收回的手。

而讓她恐懼的是,那只手上食指中指奇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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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姬醒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恐慌也不是疑惑,而是冷。

她被安置在一張有些硬的床鋪上,被褥都是當時很常見的軍綠色棉布套的被褥,雖然樸素且有些粗糙,但其實很暖和。她醒過來第一反應就是把身上的被子緊緊的裹住,然後開始劇烈地發抖。說說也很奇怪,她活過來到現在少說幾十年了,這是第一次失去意識。她以前並不知道自己如果沒有意識會是什麽情況,一睡不醒?還是如正常人一樣過段時間就醒過來?

眼下看看,雖然醒過來的時候覺得快凍成冰棍了,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沒有手表或者是天光,喪失了時間觀念的沈姬不知道用了多久才讓自己重新暖起來。等到她覺得能動了之後,才裹著被子緩緩坐起,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間很樸素的房間,說是樸素都算誇獎了。房間墻壁是很簡單的水泥墻,白墻灰一摸就能掉,除了她現在坐著的床之外,還有一桌一椅,頭頂一個泛著昏黃光線的燈泡,一扇木制塗了綠漆的門,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連窗戶都沒有。

這可真是簡陋啊。沈姬動了動不是很舒服的後脖頸,生怕那人一手刀下的力氣太大把自己脖子打斷了,她脖子挺脆弱的。

昏迷之前看到的手跟張起靈的發丘指極為相像,但她不會真的認為是張起靈回過頭夥同別人把自己做掉了,那太戲劇性了,寫劇本的人一定是個白癡。發丘指雖然難練,但並不是張家一家壟斷,因此可能性十分的廣。至於自己赤條條孤身一個肯定不會是這些人的真正目標,除非這些人是道士。

是為了張起靈來的,還是為了那個湖來的?或者說大了去,是為了張家古樓,張家,張家背後的秘密來的?但如果真的是為了張家的秘密,這樣把自己打暈帶走還關起來,看上去更像是維護秘密的一種行為,難道是張家人?可張家人不是都消失了嗎,再者說想要讓自己遠離那裏,只要把他們小族長扔出來就行了啊她一準兒跑的遠遠的!

沈姬正想著,門外面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不重,很沈穩,她還沒反應過來,門就被人打開了。張起靈右手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了一葷一素一碗米飯一碗清湯,左手握著門把手將門打開進來後隨手又把門關上了。他穿著當下很常見的襯衫和工裝褲,不是很貼身,但看起來居然也不違和,一頭毛還是消失時候那個樣子,不過好像長了一點有點擋眼睛。

沈姬目瞪口呆的看著張起靈把托盤放到桌子上,然後過來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扯掉,又把自己抱起來放到椅子上去,回身把被子拿來再給自己披上。整套過程十分熟稔,讓沈姬直到手裏被張起靈塞了筷子之後都沒反應過來。

“……小官人?”

沈姬並不是不好奇張起靈的出現,應該說她看到張起靈的第一眼最想幹的事情就是一拳揍翻這個人然後問他怎麽突然走了是不是想起了什麽為什麽現在又在這,然而她一個是不敢,另一個人是張起靈接下來的動作讓她想到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可能。

她顫顫巍巍的喚道,並沒有抱多少希望。張起靈失憶後很不喜歡自己這麽叫他,因此自己好一段時間沒有叫過他了。眼下張起靈站在她旁邊,剛把筷子塞給她還沒完全站直,聽了她這一聲之後定住了一會,然後就著彎腰的動作揉了揉她的腦袋頂。

“阿沈。”

作者有話要說: 保留了沈沈要進古樓的劇情,盡管我猶豫了一下_(:з」∠)_

章節名化自煢兔。煢煢白兔,東奔西顧

後面的章節名很多都是詩經裏來的,或者是詩經化來的,可以猜猜看都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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