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江曉黎走到廚房，看著林末一個人正戴著手套在忙著清理廚房。他伸手敲了敲門，林末回過頭來，不解地望著他。淡黃色的燈光下，只見她穿著一件黑色雞心領的毛衣，更顯得她脖子修長，那一抹白皙，莫名讓江曉黎有些不自然。

他清咳了一下，“那個，請問你忙完了嗎？”

林末皺了一下眉頭，“怎麽？食物不合胃口？”

“不是，味道非常好，”他認真地稱讚著，“我是想說，你和小凱不如也先歇一歇，一起和我們聚餐吧。”

林末下意識就想拒絕，哪有廚師和客人一起用餐的道理，今晚他們給的價錢已經足夠高了，本來她心裏就有點不好意思，現在更加不能接受他的建議了。

仿佛看出她的猶豫，江曉黎搶先一步說：“現在也到飯點了，你們遲早也是要吃飯的，我們也吃不了那麽多，就一起吧，過節人多熱鬧一點。”

林末的那句“不要”本來已經來到喉嚨，聽到他這麽說，再對上他那真摯的雙眼，怎麽也下不了狠心拒絕。她遲疑片刻，低低地“嗯”了一聲。江曉黎嘴角含笑地望著她，她突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熱，趕緊轉過身來，褪下手套，嘴裏低聲地說：“你先出去，我洗個手就來。”

江曉黎應了一聲好，就轉身走了出去，不過並沒有走遠，而是靜靜地候在門口。林末出來時，看到他姿態優雅地單手插兜站在那裏，心裏有些異樣的感覺，不知怎麽的，腦海裏想起了當年沈方喬帶她去北海公園劃船，人潮洶湧，他們不小心走散了，她焦急地東張西望，一回頭，發現沈方喬也是這樣微笑地站在原地等她，原來一轉眼，就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江曉黎見她有些發楞，微微一笑，“走吧，我給你介紹一下我妹妹。”註意到她手裏端著一份東西，還用蓋子小心地蓋上了，他有些好奇地問：“這是？”

“長壽面，生日嘛，總要來一碗的。”林末低頭回答。

“謝謝，還是你想得周到。”江曉黎讚嘆地說。

“我生日的時候，媽媽總會給我做一碗香噴噴的長壽面。”林末瞇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仿佛想起了難忘的童年往事。江曉黎難得看見她一副小女孩的樣子，心裏不禁變得無比柔軟。

林末其實是想起昨晚林麗芬給她打的電話，母女已經許久沒有對話，大家握著電話筒，聽著彼此的呼吸聲，心中都感慨不已。最後，還是林麗芬打破了沈默，她柔聲地問到：“末末，你——還好嗎？”

聽到這句親切的問候，林末這段時間憋在心裏的各種情緒如同洪水瀉閘一樣，洶湧而出。她的眼眶瞬時蓄滿了晶瑩的淚水，嘴裏剛剛吐出第一個字“我——”，淚水就順著光潔的臉龐往下流淌，怎麽都止不住。

林麗芬聽到她的哽咽，心頓時糾成一團，聲音裏也帶上了顫抖，她趕緊安慰末末，“沒事的末末，媽媽早就不生氣了，媽媽只是——不忍心你那麽辛苦，當初才這麽反對你自己開餐館的。畢竟你是個女孩子，一個人在外，一切事情都要自己扛，如果，有什麽忍不下去的，記得告訴媽媽——”

林末用手背一抹眼淚，吸了吸鼻子，“媽媽，對不起，是我不好，我——太任性了。”

“你啊，說到任性，還真是像極了當年的我。”林麗芬輕笑了一聲，“那時候我還沒有你現在年紀大呢，才17歲，執意不聽你外公外婆的話，一個人跑去參加鄉下的衛生隊，上山下鄉的，辛苦得不得了，大半夜的還要爬起來給生病的社員配藥……”提起了往事，林麗芬又突然想起了某個人，以及那段甜蜜又酸澀的回憶，她停了停，轉而問林末，“末末，你老實告訴媽媽，餐館現在生意究竟怎麽樣？”

林末咬了咬嘴唇，小聲地說：“現在——還有點兒虧損。”

“沒事的，剛開始創業都是這樣的，差多少錢，你告訴媽媽，我明天給你轉過去。”林麗芬輕輕地笑了笑。

“還不用。”林末趕緊阻止，“之前師傅參股的錢，再加上外婆和我的積蓄，還可以維持三個月。我有信心，三個月之後就能盈利了。”

“這樣啊，那你自己要多上點心了，媽媽相信你。不過呢，也不要搞得自己太疲憊，餐館要是能幹出點兒成績，固然是好事；如果——真的做不下去，你外公——也不會責怪你的。”林麗芬柔聲地安慰道。

當年林末的外公林賞清彌留之際，把15歲的林末叫到床前，幹瘦如柴的雙手緊緊地握住林末，眼裏的期盼看了讓人動容。林麗芬知道他心裏很遺憾女兒志向不在此，沒有傳承到他的好手藝，幸虧外孫女還算是對這方面感興趣，總算讓他心寬了不少。林賞清的心願是有朝一日，能擁有自己的餐館，無奈為了生計，頂著養家糊口的壓力，在國營企業裏任勞任怨幹了一輩子，縱然有夢想，也只能埋藏在心間化為夢境。

林末從小就和老爺子親近，自然是知曉外公的心願。老天爺也長眼，賞了她在廚藝這方面的天賦。自從和外公臨終一別，她心裏便埋下了種子，一心一意要替親愛的外公圓夢。那年高考填志願，她就堅定不易地選擇了營養學，平日裏在學校認真學習各種食物的營養搭配，周末還擠時間去北市職業技術學院跟隨師傅楊立昌學習如何做西餐。和她同齡的女孩，不是忙著打扮逛街就是忙著談戀愛，樂意下廚房做飯的幾乎是如同大熊貓般珍貴了。她對此倒是樂此不疲，整日裏埋頭研究，身上常年帶著油煙味，白嫩的手上也經常出現各種刀傷和燙傷。林麗芬每次看到都心疼得很，但是看著林末執著的勁頭，勸她放棄的話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本來畢業之後，有好幾家北市的五星級酒店看中了林末，邀請她去工作。林末也聽話地選擇了其中一家待遇相當不錯的，安安穩穩地幹了兩年。林麗芬想著這幾年她們在北市生活也漸漸習慣了，如果不出意料，應該是不會再回去S市了。她也懷念故鄉，不過她更害怕在哪裏遇見那個令她又愛又恨的人。現在林末工作穩定了，如果順利的話，再介紹一個合適的男孩子給她，很快就可以成家。到時候她打算把年邁的媽媽也接過來，祖孫三人就這樣相互依靠安穩地過一輩子。誰知道兩個月前，林末突然不聲不響地辭了這份穩定的工作，帶上這兩年來存下來的工資，再向楊立昌借了一筆錢，不聲不響地收拾包袱回去了S市開餐館去了。

林麗芬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真是被氣得不輕，她萬萬沒想到，一向安靜乖巧的林末，居然做出了這麽大膽的事情。沒錯，她是不讚成林末回去吃這份苦，但是也自認為自己並不是頑固到不講情理的地步。傷心失望之下，母女二人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冷戰，其激烈程度簡直比當年林末知道關於自己身世秘密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後來林末的外婆打電話給她，告訴了她真相，讓她詫異不已。原來在決定回來之前，林末在偷偷聯系地產中介租場地，不小心說漏嘴讓外婆知道了。外婆沈吟片刻，提出來不如她搬去老人院，把林家的老房子裝修一下變成餐館，林末也可以住在後院，這樣可以省去一大筆費用。至於她搬去養老院的事情，林麗芬估計不會同意，所以就在事情辦妥之前，祖孫二人先聯合起來瞞著林麗芬。林末聽了外婆的建議，心裏既感動又內疚，雖然覺得有點兒對不起媽媽，但是為了完成外公的遺願，只好咬牙答應了外婆。

外婆嘆了口氣，說道：“小芬啊，你也不要怪末末了，這孩子這麽聽話努力孝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我知道你是為了她好，不想她吃那麽多苦，也怕她回來之後遇到……他，但是命運的事情，誰說得準呢？你要是不讓小末去試一試，她這一輩子估計都不會甘心呢！ 你知道，為了紀念她外公，她還特地將餐館起名為‘賞味居’。這孩子，有心得很呢！”

“媽——”林麗芬哽咽得幾乎說不出來話，“我知道了。不過，我還是心疼您，您還是不要住養老院了好不好？您過來這邊，我照顧你吧。”

“你這個傻孩子，你是公司研發部的領導，現在的工作那麽忙，哪有時間照顧我？我也是怕麻煩末末，才提出住到養老院去的。你不要有偏見，覺得養老院不好，空氣清新綠樹成蔭，還有好多老姐妹在那裏陪著我呢，我每天打打拳養養花看看報紙，也挺好的。”

“可是——”林麗芬還是想繼續勸說她。

“其實呢，我不想繼續住在那裏，也是怕老是想起你爸，老房子住得久了，覺得哪裏都有他的影子，心裏不好受啊！”提起曾經相濡以沫的愛人，外婆聲音裏帶著無法言語的傷痛。

聽到這裏，林麗芬再也沒法勸說下去了，睹物思人，她又何嘗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倉皇逃離那片傷心之地呢？

“那——您千萬要註意身體，我過一段時間就過來看望您和末末。”話已至此，林麗芬也只好做出讓步了。

“我這把老骨頭，不好不壞也就這樣了，這裏有專門的醫生和護士照顧著，你不用擔心。到是你，不要再和末末慪氣了，主動給她打個電話吧，這孩子啊，其實心裏可牽掛著你呢，你的鼓勵和肯定，對她來說很重要。”外婆叮嚀著。

“好的，媽，我會的。”林麗芬點點頭，心裏嘆了口氣，自己這個女兒性子其實也很倔強，如果現在打電話給她，估計雙方的情緒也不一定會好，還是等等吧，讓她碰碰壁，知道生活的艱辛，再和她聯系吧。

昨天晚上，她在電話邊思考了好久，還是主動撥通了電話，都說兩母女沒有隔夜仇，這兩個月沒聯系，她心裏也很想念林末。想起自己當年咬牙生下她，卻從來沒有讓她享受過父母雙全的家庭幸福，這些年她的心裏一直愧疚得很。不過幸運的是，從小她們母女之間的感情就很深厚，林末又乖巧伶俐，她也覺得人生沒什麽遺憾了。

林末小的時候，她們還住在S市，她默默地想，雖然和那個人有緣無份分開了，這樣也算是一家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了吧？縱使他們兩父女不能相認，但是這樣安安穩穩地各自過著平凡普通的生活，也算是好的吧。無奈天有不測風雲，命運總會開著始料不及的玩笑，事情的真相最終以一種狼狽不堪的形式被揭穿，導致她們最後不得不懷著悲痛和失望的心情離開了這片生養的故土。快十年了，她還是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輾轉難眠，默默地品味著苦澀的往事。

她想起那天傍晚，林末神情恍惚地走進家，聽著她哽咽著解釋著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大大的眼睛裏閃過的那份震驚和難過，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的難堪。林末不發一語含著眼淚怔怔地望著她，林麗芬的心劇烈地顫抖著，想沖過去摟住她，她卻眼淚一滾，扭頭沖進自己的小房間裏，不吃不喝反鎖了自己整整一個晚上。不管林麗芬怎麽拍門呼喊，她都沒有回應，那一刻，林麗芬真是體會到了心如刀割的感覺。

漆黑的夜晚裏，母女二人各懷心事，誰都無法安然入睡。安靜的房子裏，只有客廳裏的老式落地鐘在嘀嗒嘀嗒地走動著，仿佛在嘆息著，無奈著。

第二天，小林末頂著像桃子一樣紅腫的雙眼打開門，看到林麗芬在廚房裏靜靜地準備著早餐，煙霧繚繞裏，她原本就消瘦的身材顯得更加單薄。林末呆呆地望著林麗芬青黑的眼底，發現一夜之間，自己眼裏美麗聰明能幹的母親蒼老了許多。她只是難過了一個晚上，而媽媽，應該已經難過了十幾年幾萬個夜晚了吧？其實她並沒有做錯什麽，錯的應該只是在錯誤的時間愛上了一個不應該愛的人，雖然他們更早相識，但是無奈情深緣淺，鑒於彼此身份的束縛，註定不能結合在一起。林麗芬為了他的前途，寧可默默地選擇離開，選擇保留她這個寶貴的小生命，把她帶到這個精彩的世界上，看到了很多美麗的風景，也認識了很多難忘的人。她已經無憂無慮享受了十幾年的快樂時光，還有什麽好苛刻的呢？

“末末，餓了吧？來，過來吃早餐吧。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糯米團子，還有豆漿油條，你看看，想吃什麽？”林麗芬聲音沙啞，卻還是有著掩飾不住的溫柔慈愛。

“媽媽——”林末望著故作鎮定地林麗芬，再也忍不住了，沖進了林麗芬的懷裏。林麗芬緊緊地摟住了她，母女倆的淚水都肆意橫流，仿佛要把這麽多年的委屈和難過沖洗幹凈。

“好了乖孩子，不要哭了——”林麗芬強忍著傷心，輕輕地撫摸著林末的頭，“快坐下，我們一起吃早飯吧——”

“媽媽，我們——離開這裏吧——”林末埋頭在她溫暖的懷抱，半晌不作聲，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什麽？你說什麽？”林麗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詫異地望著她。

“我說，我們離開這裏吧，去北市。”林末一抹眼淚，堅定地說。

“北市？你怎麽知道——”

“我那天不小心看到那份合同了。”林末望著林麗芬，“那邊給您這麽好的待遇，機會難得，我知道您一直在猶豫。反正——我過兩天也要填高考志願了，我想好了，就填北市的大學，到時候我們就搬去那邊住好了，離開這裏，離開——這個令人傷心的地方。”說完，林末又躲進了她的懷抱，像一只可憐的小兔子似的，蜷縮成一團，微微地顫抖著。

林麗芬沈默了片刻，“末末，你想好了嗎？離開這裏，舍棄這裏的一切？”

“嗯，我——想好了。”林末點點頭，堅定地說。

“那好，等你填完志願，我們就收拾東西。”林麗芬低聲應允，“反正媽媽的世界，有你就心滿意足了，不管在哪裏，我們娘倆都要好好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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