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養老院出來，林末搭上了回程的公交車，依然躲在後排的角落裏，外婆略帶擔憂的叮嚀仿佛還停留在耳邊：“末末，你一個女孩子在外，要多照顧自己。餐館的事情雖然重要，但是再要強的人，還是要有一個家，有人知冷知暖的，才叫過日子啊。”

知冷知暖？她何嘗不想有這樣的一個人等候在家裏，在辛苦工作之後幫她揉揉肩，關心她累不累，但是父母的決絕別離，讓她對愛人之間的堅守產生了疑問；多年前無果的愛戀，又讓她對愛情本身心灰意冷，她已經不敢輕言去愛了。唉，還是安心經營自己的小餐館而好了，安身立命之餘，多少還是她的興趣所在。

恍惚之間，公車漸漸停了下來，車上的人開始議論紛紛。林末本來沒註意，直到司機開始往下趕人才知道，原來是車子突然熄火了，大家需要自行想辦法回家。幸運的是，現在已經進入了城區，要改搭別的車輛的話也不算是太困難。

由於距離下一個站點還有不遠的距離，大家都只能無奈地選擇等待出租車。林末擠在人群裏，發現自己根本就搶不過別人，本來好幾次車都停在她面前了，旁邊幾個人一窩蜂便沖上去，看見他們或殷切或得意的眼神，她也懶得去爭，就由得他們去了。她自嘲，反正也不是趕著去救火，差這幾分鐘也不會有什麽區別，大不了一會兒再走去公交站坐公交好了。

“林小*姐？”林末搓著快凍僵的手，跺著腳，正準備放棄打車的念頭，轉而走向公交站的時候，身邊突然停下了一輛黑色的德國大眾，車窗搖下，露出一張英俊的面孔，正是有過兩面之緣的江曉黎。望著她略顯詫異的面孔，他輕輕地笑了，“你好，我們又見面了。”

“呃——你好。”林末望著他的溫和笑臉，猶豫地低聲打了聲招呼。她頗感意外，居然這些日子三番兩次遇到他，在餐館也就算了，在路上也能偶遇，好像有些說不出來的……奇怪。

其實那天晚上，按道理她應該當面向他道謝的，畢竟如果沒有他的出手相助，餐館裏說不定就真的要鬧人命了。只是她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再邁出廚房，因為她的心裏，對江曉黎，居然莫名有些抗拒——她有種感覺，他的眼睛，望著她的時候，是那麽明亮又溫暖，和那個人是那麽相似，讓她既懷念又……害怕。她怕自己努力了這麽多年，才漸漸在記憶裏模糊了那個人，如果對著江曉黎，過去的種種回憶仿佛即將如同潮水般湧現出來，所以她要狠心一點，把閘門關緊，不去聯想和接觸任何和他有關的事情和人物。

江曉黎哪裏知道她心裏的波瀾曲折，他今天下午恰好輪班休息，準備開車回城北的家看望奶奶，而且江樂樂一家今天也會過來，大家好久不見，正好一起團聚吃晚餐。

經過這個路口等待紅綠燈的時候，眼神犀利的他就發現了對面街林末單薄的身影。看著她不以為意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招呼著出租車，他不禁有些好笑，這個傻姑娘，她難道不知道這個鐘點本來就是出租車準備交班的時間，如果不努力擠上出租車，她至少要在寒風當中佇立半小時呢，就她那副竹竿身板，能吃得消嗎？

心裏正在感嘆，江曉黎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打了方向盤，在前方掉了個頭就停在了林末身邊。他嘴角含笑，禮貌地詢問：“你是要回餐館嗎？這個鐘點不好打車，不介意的話，我送你吧。”

“……謝謝，不用麻煩了，我再等等吧。”林末沈默了一會兒，直接地拒絕。

江曉黎靜靜地看著她，露齒一笑，“我叫江曉黎，市醫院兒科主治醫生，工號1756，星期一三四上午門診。上車吧，不然一會兒警察叔叔就要過來送我一張罰單了。”

林末聽到他流利地報出一串個人信息，不禁楞了一下，本來以為他只是客氣一下要載她，沒想到遭到她的拒絕之後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壞人，他居然還主動解釋，她要是再不上車，就顯得她真的是矯情和小人之心了。

看著不遠處正在走近的交警，她的臉上有些微紅暈，一咬牙，拉開副駕的車門坐好，低低地說了聲：“那——謝謝您了。”

江曉黎見她終於肯上車，也不再多說，嘴角微微一翹，迅速地開動了車輛，向臨江路方向開去。本來他還真是不順路，如果送她回去，再折回來，距離約定好的晚餐時間估計就來不及了。不過他此刻也不想考慮這麽多了，剛才看到她警惕又抗拒的神情，不知道為什麽他就突然很想試試能不能打動她——這個別扭的姑娘啊！

車子靜靜地行駛了好一會兒，車廂裏的兩個人還是沈默無言。林末是有心躲他，自然不會主動發聲；江曉黎則是在考慮怎麽打開話題，又不讓她覺得困擾。

正在等紅燈的時候，他的電話突然響了，江曉黎瞄了一眼手機，是老媽，估計是追問他到哪裏了。他沈吟片刻，還是打開了藍牙耳機，聽著許女士擔心的詢問，他溫和地笑著回答：“沒什麽特別事，路上遇見一個朋友打不到車，就先把她送回家。您放心，我過一會兒就到。”

許女士是什麽人，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教授，幾百個學生的課堂，任何風吹草動都盡在她掌握之下；所以自家兒子雖然語氣輕松，但是她還是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能夠讓他放棄聚餐而送回家的朋友，如果是男性，肯定關系夠鐵，他也就直說出名字了；如果是女性，那麽……

許女士清了清嗓子，壓低嗓音詢問：“朋友？男的女的？”

江曉黎覺得這陣子他老媽真的是草木皆兵了，自從他拒絕了盧慧敏，許女士雖然嘴上說饒了他，心裏還是按捺不住的焦慮，繼續拜托各方好友再安排合適姑娘進行下一輪的相親。毫不誇張地說，許女士就恨不得自己就是革命黨人手裏的那部發報機，將招納兒媳的電波傳播至整個S市的上空。

他淡淡地扯了扯嘴角，發動了車子，鎮定地回答：“我要開車了，說話不方便，您先和叔叔嬸嬸他們聊天吧，我盡快趕回來。”

許女士還沒來得及回答，電話裏就傳來惱人的“嘟嘟——”聲，她不滿地嘀咕了一句：“臭小子，知道你媽好奇還故意不說，想急死人是不是！”

林末在旁邊尷尬地聽著他的回答，心裏咯噔一下，想不到自己一直對他一副拒之千裏的樣子，居然他還認為自己是一個……朋友，而且為了這個“朋友”，還耽擱了回家吃飯的正事……就算再怎麽刻意硬心腸，此刻她也覺得不好意思，嘴唇也不自覺抿得緊緊的。

江曉黎結束談話，眼角已經掃到她不自在的神情，他語帶輕松地一笑：“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我真的是想學雷鋒做好事，總不能，看著你一個女孩子在寒風中受罪而置之不理吧。”

林末捏緊了手裏的背包，掙紮了片刻，還是轉頭望著他，盡量誠懇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江曉黎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好啊，那你再請我吃一碗面吧！”

他的話音剛落，兩人都楞住了，江曉黎突然有些窘迫，他有些懊惱，怎麽自己莫名其妙就對一碗普普通通到連塊肉都沒有的面條念念不忘了？林末則想的是——這個家夥，還真是直接呢！正常人不是應該客套一句“不客氣”嘛，他居然還提要求！

兩個人靜默了一會兒，林末還是首先打破了沈默，她若無其事地扭過頭，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低低地“嗯”了一聲。

江曉黎本來還有些不知所措，看著她答應了，倒是放下心來。他清咳一聲，還是用鄭重的口吻解釋：“我是——真的覺得你做的面條挺好吃的。”

林末聽了，扭過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讀懂了她眼裏的疑惑和不滿，聰明過人的江醫生馬上又補充了一句：“那個——其它東西也很好吃。”

望著他一臉迫不及待解釋的認真模樣，林末突然忍不住“嗤”的一聲笑開了，大概覺得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太過分，她又別過臉，嘴角卻還是微微上揚，肩膀一顫一顫的。

相比於她的愉悅，江曉黎卻是楞神了——他措手不及地看著她清淡的眉眼瞬間舒展，心臟突然一收縮，那一霎那的震撼無法言語，就如同在白雪茫茫中看見一樹梅花迎風徐徐綻開，生機勃發，風情萬種。

風情萬種，一貫理智淡定矜持的江曉黎要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想起這麽言情瓊瑤的詞語，肯定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腦殼壞掉了。他深吸一口氣，暗暗告誡自己不要分心，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先把車開好才是正事。肯定是因為林末從來沒有給過好臉色，自己才會有這種怪異想法的，是的，一定是這樣的。江曉黎翻來覆去地進行自我心理建設，不過，他咂咂嘴——怎麽聽起來，自己有一種——受虐狂的感覺？

為了掩蓋自己的慌亂，他繼續詢問：“你的廚藝這麽好，是在哪裏學的啊？”其實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愛打聽別人私事的人，不知道為什麽，面對她，好奇心總是按奈不住。

“當然是廚藝學校啦。”林末斜睨了他一眼，目光裏明明白白地寫著——“這個正常人都知道，您老人家是怎麽回事？”

江曉黎此刻覺得自己的智商已經急劇下降到正常水平線以下了，他自嘲到：“呃——我是以為，你是祖傳手藝呢。”

林末抿嘴笑了一下，“你猜的倒也沒錯——我外公是個很有名的大廚師，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那很難得啊，現在的年輕姑娘都不太願意下廚了。”江曉黎有些感嘆。

“切——說得你好像一把年紀似的。”林末撇撇嘴。“您老貴庚啊？”

“在下不才，三十未立。”江曉黎一本正經地回答。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經意之間佇立的藩籬已經消失不見。他們兩個好像也覺察到了這點，彼此都默默地在心底笑開了。

林末心想，也許自己不用反應這麽大，江曉黎雖然眉眼和那個人有幾分相似，卻總歸是不同的；和江曉黎交談，總是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不像以前，一看見那個人，心裏總是患得患失，想著念著的是要如何讓他開心。結果呢，單方面的付出根本就得不到回報，倒是顯得自己十足一個大傻瓜。

“哦，對了——”覺察到好不容易熱絡起來的林末又莫名陷入了沈思，江曉黎決定請她幫個忙，“我有個剛剛治愈的小患者，過兩天想請我吃飯——如果到你哪裏的話，不知道方不方便？”

“可以啊，你們——有什麽特殊要求嗎？”林末恍神過來，聽到他的話還是有點開心，畢竟現在餐館也才開張不久，有生意做總是好事。

“也沒什麽特殊要求，主要是有老人和小孩，可能菜式方面要……清淡營養一些，當然小男孩還是喜歡好玩一些的東西，比如汽車或者超人什麽的，你可以做一下這方面的造型。”江曉黎細心地介紹著。

“沒問題，那你來之前先打個電話，我好提前準備。”

“那——方便留一下你的電話嗎？”江曉黎看似自然而然地提出這個請求，天知道這可是他人生裏第一次向女孩子索要電話號碼！

“呃——”林末本來想推辭，但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她只好慢慢吞吞地掏出包裏的筆和紙，寫下手機號碼，停頓了一下又加上店裏的電話號碼，遞了過去，解釋道：“你打店裏的電話吧，小凱在前臺會接聽的，我忙廚房的事情，一般也沒空看手機。”

“謝謝，麻煩你了。”江曉黎不動聲色地接過來，小心地塞到大衣的貼身口袋裏。

交談之間，車子已經穩穩地開到了目的地。下車前，林末再次道了謝，正準備推開車門，猶豫了一下，又回過頭輕聲地囑咐道：“那個——為了身體健康，你還是少抽一點煙吧，如果嘴巴覺得幹，可以含一片糖漬白蘿蔔，效果挺不錯的。”

江曉黎有些怔楞，隨著她的視線投射到車臺上，自己隨手放的一包香煙和打火機才恍然大悟。他的嘴角噙著笑，鄭重地點點頭。

林末望著他的若有所思的笑容，臉上突然有點發熱，她點點頭，快速推門離開了。一邊走她一邊懊惱——自己這是怎麽了，沒事三番兩次關心一個陌生人幹嗎？

看著她低頭走路的背影，江曉黎的笑容越來越蔓延，發動車子往回走，經過路邊垃圾箱的時候，他降下車窗，把那盒香煙和打火機準確無誤地扔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好！除夕夜估計大家都忙，今天就上午更新了，祝大家新的一年裏，身體健康，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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