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上野公園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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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本地震、火山等自然災害比較多,生命都沒有保障,也就顧不了那麽多?如今,日本街頭巷尾隨處可見各種無料案內所,那就是免費介紹小的地方。風俗店比斯納庫檔次低一些,客人素質也差,所以小蕓不願意去。

第二天,小蕓被小杉“押送”到風俗店上班,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小蕓到地方一看就後悔了,條件不好不必說,小工作時只穿短褲,其餘什麽也不讓穿。

“小杉,我想回去。”小蕓哀求道。

“進去吧,人都來了,我們在家不都說好了嗎?”

“求求你,我不想幹了,你讓我回家吧。”

“不行,我都答應人家了,現在說不幹晚了。”

“小杉。”

“你別磨蹭了,快去換衣服,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小蕓不是沒出過臺,可斯納庫畢竟比風俗店檔次高,斯納庫小都身穿禮服,陪客人喝酒聊天,這裏可好,幹脆啥也不穿光著身子得了。再看看這些風俗店小,一個個飄眼媚笑,風塵氣息很濃。斯納庫小講究公主般的純情,一顰一笑,眼睛裏放出撓鉤套索,用柔情蜜意把客人套住。風俗店門前站著兩個身穿黑衣的彪形大漢,外國人不能進入,客人進店後先看相冊挑選小,現代化妝技術再加上“PS”,照片上的小們個個美若天仙。挑選完小後,客人換拖鞋進入休息室,休息室裏有各種雜志,黑衣男子隨後電話通知樓上小準備上崗。

“你叫什麽名字?”客人問。

“我叫涼子。”在這裏,小蕓化名涼子。

“你多大了?”

“十九歲。”小蕓其實二十多了。

“你是新來的吧?”

“是。”

“你是哪裏人?”

“兵庫縣的。”

“怎麽聽不出關西口音啊?”

“哦,可能是來東京時間長了吧。”

前面說過,日本法律明確禁止賣,不允許客人和小之間有現金交易,於是店家就鉆法律空子,客人進店後先高價購買礦泉水或其他商品,購買完商品後再上樓,上樓後和小幹什麽,店家和警察就不管了。表面上合法,實際不合法,好在不會出什麽亂子,警察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店家都和黑社會有關系,客人也不敢胡作非為,只可憐小蕓一步步滑向深淵,無力掙紮。

☆、潘姐催婚

一天晚上,李夢華來到潘姐宿舍,潘姐剛從德國出差回來,她給李夢華捎了一些東西。

“夢華,這是德國科隆香水,送給你。”

“謝謝潘姐,德國好嗎?”

“好,太好了,環境太美了!天空就像剛剛用水洗過一樣。”

“比日本還幹凈?”

“幹凈,人家就像生活在風景畫中一樣。”

“有那麽好啊?”

“是啊!那才叫共產主義吶,大學都不用交學費。”

“不用交學費?那可真好!”

“以後我和吳振邦就去德國。”話一出口,潘姐意識到失言了。

“潘姐,你倆處得挺好啊?”李夢華笑著問。

“還行吧。”

“什麽時候吃你們的喜糖?可別等我畢業回國呀?”

“我正在催他,夢華,你也知道,他還沒和老婆離婚。”

“潘姐,那你可得抓點兒緊。”

“夢華,你說我不算第三者吧?”

“應該不算。”

“是吳振邦追求的我,他說和老婆關系破裂,又分居了這麽多年,兩人早就沒有感情了。”

“吳振邦這個人看上去不錯。”

“誰知道吶?我還是有點兒不放心,都說日本花不香、鳥不鳴、男無義、女無情,不知道吳振邦是不是這樣?”

“那說的是日本人,吳振邦又不是日本人。”

“但願吧!夢華你看,這是我給他買的禮物,德國萊卡相機,他喜歡攝影。”

“萊卡相機很貴吧?”

“是,比佳能貴多了,光機身就五千四百歐元。”

“潘姐,你可真舍得花錢。”

“他也沒少給我買東西,這次算回禮了。”

“轉眼又快過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呀!”

“誰說不是吶?哦,對了,劉玉海現在還找你嗎?”

“不找了,前幾天在電梯裏見面都沒和我說話。”

“這個小心眼兒的家夥!等我見到說說他。”

“你可別說人家,見面不說話更好。”

“夢華,你到底處沒處對象?學校有沒有合適的?”

“沒有哇,我實驗都做不過來,哪有時間談戀愛。”

“你可別學我呀?發現好的趕緊下手,不用想那麽多,別把自己耽誤了!”

“好。”

“我跟你說認真的吶,你別不當回事兒。”

“好。”

潘姐不知道李夢華已經有心上人了。這一段時間,吳振邦總想往潘姐宿舍跑,潘姐不讓他來,她怕同事看到不好。其實,同事看到也沒什麽,這麽大年齡有個男朋友還不正常?學哲學的人都能言善辯,邏輯思維能力也強,吳振邦能說會道風度翩翩,確實把潘姐迷住了,不過,每次見面吳振邦總要親熱一番,四十多歲的人了,不知道哪兒來那麽大的精力。哲學家薩特和波伏娃的愛情故事富有傳奇色彩,薩特討厭婚姻關系,追求多元化的伴侶選擇,奇怪的是無論薩特投入哪個女人的懷抱,波伏娃一召喚,薩特就會回來。

“相機喜歡嗎?”潘姐問。

“喜歡,給我買這麽貴的禮物幹啥?”吳振邦問。

“誰叫我有錢了?貴賤無所謂,只要你喜歡就好。”

“梅,你對我可真好!”

“振邦,你老婆那邊有回信嗎?”

“沒有,一個月了,她一直沒回信。”

“你信是怎麽寫的?”

“我就說畢業後不想回國了,我想留在日本。”

“怎麽不直截了當說離婚?”

“梅,她一個人在家帶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那我就容易?你可以提給她一定的經濟補償。”

“我哪兒有錢?”

“我可以借你錢,只要她同意離婚。”

“我哪能要你的錢?”

“只要她同意離婚,多少錢都可以。”

“梅,咱倆兒現在不挺好的嗎?跟結婚有什麽區別?”

“你好我不好!我這麽大年齡了,我想有個歸宿,有個自己的孩子。”

“這些我都可以給你呀?”

“不結婚,孩子算私生子麽?怎麽,你還想有兩個老婆、兩個家呀?”

“不是,我就是覺得有點兒對不起她們娘倆。”吳振邦低下頭說。

“那你就對得起我?”潘姐急得快哭了。

“梅,你別生氣,我盡快離婚,一定盡快離婚。”吳振邦把潘姐摟在懷裏安慰道。

“你要說到做到,我年齡也不小了,我想趕快結婚。”

別看潘姐在日本呆了這麽多年,思想還很保守。女人總想著把自己嫁出去,這是女人的天性,男人總想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這是男人的天性。男人找對象首先看長相,女人找對象首先看房子,這都是物種進化和自然選擇的結果。人類的婚姻關系隨著社會生產力而發展,人發展到一定程度,身上的動物性會越來越少,神性會越來越增加。

☆、組會

周一,病理科照例要召開組會,醫局裏白花花一片人,大家都穿著白大褂,崛江教授坐在中間,兩邊依次是副教授、講師、助教,學生沒有座位站著聽。

“小林副教授,上周你給我的兩篇博士論文我看了,數據也太完美了,實驗重覆做了幾次?”崛江教授問道。

“重覆做了兩次。”小林副教授回答。

“你覺得兩次夠嗎?”

“不太夠。”

“兩次遠遠不夠,至少得做四次、五次。”

“教授,學生明年四月份就要畢業了。”

“時間來得及,不能按時畢業就延期,一定記住,病理研究室的聲譽比什麽都重要。”

“是,那我們重新做實驗。”

“池田,你前天給我的論文,滿篇都是語法錯誤,虧你還在美國留過學,語句都不通順,不行就送翻譯公司!這樣的論文怎麽能被接收?”崛江教授批評起人來不留情面。

“是,教授。”池田助教低著頭說。

“田中,你的論文又被拒了?”崛江教授挨個兒問話。

“是,教授。”

“投的是自然雜志?”

“是。”

“依你的研究水平恐怕還不夠吧?換一個低一點兒的吧。”

“是,教授。”

都說教授工資比別人高,水平在那兒擺著。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一級一級走過來,不是那麽容易。

“池田,留學生們文獻讀得怎麽樣了?”崛江教授又問。

“正在讀,教授。”

“你要多帶他們讀文獻,文獻讀好了才能寫論文。”

“是,教授。”

“大家還有事嗎?”

“教授,早上發現少了五只轉基因小鼠。”池田小聲報告。

“怎麽回事?”

“這兩天休息忘餵了,母鼠把小鼠吃了。”

“是誰的班?”

“嗯,是留學生的班。”

“池田,實驗做不完就是你的責任,以後不要再發生這種事情了!”

“是,教授。”池田嚇得站起身來。

“散會!”

池田助教,臟活兒累活兒都是他的,學生出了事,責任也是他的。

日本大學的學術氛圍比較嚴謹,一篇論文要經過多次實驗驗證,才可以寫,如果學術造假被發現,教授就得辭職,一年一千多萬的收入就沒有了。

往小白鼠身上註射腫瘤藥物是一項技術活兒,李夢華戴著膠皮手套,熟練地用註射器往小白鼠表皮下註射,小白鼠四腳亂動吱吱叫著掙紮。這段時間,李夢華和費迪南、尤素福分到一組,此時實驗室裏只有他們三個人。

“周末是誰的班?”費迪南問。

“不知道。”李夢華說。

“好像是林桑。”尤素福說。

“那池田怎麽不說?”費迪南說。

“保護林桑唄!”尤素福說。

“誰說是林桑?你們不要亂說。”李夢華說。

“得了吧!換了我們他早就說了。”尤素福說。

“你們做好自己的工作吧。”李夢華說。

“小林和大宮真可憐,又得重新做實驗了。”費迪南說。

“是啊!教授也太嚴格了,他倆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論文還沒投,實驗又要重新做,我看是畢不了業了。”尤素福說。

“看來得延期了,聽說大宮的工作都聯系好了。”費迪南說。

“教授對咱們留學生不能這麽嚴格吧?”尤素福說。

“誰知道吶?也許他巴不得咱們趕緊走吶!”費迪南小聲說。

費迪南說得很對,日本大學教授對本國學生和外國留學生的要求是不一樣的,對本國學生明顯嚴格一些,對尤素福這樣經常在外打工的留學生,巴不得按時離開,有時甚至替他寫論文。

實驗室裏多個實驗同時進行,為搶設備,學生們有時會吵架,誰都想快點兒把實驗做完,快點兒畢業。由於研究方向和實驗方法都是教授定的,教授水平的高低很重要,有的學生做了幾年實驗不出結果,這也是常有的事。

“螺旋CT上的東西是誰的?用沒用完?”李夢華來到另一個實驗室。

“是我的,請稍等一下。”一個低年級本科生說。

“你不能同時占用兩臺機器吧?快點兒把東西拿走!”

“是。”

日本社會講究長幼尊卑,學長說話,低年級學生還是要聽的,李夢華歷練得厲害了,她也學會訓人了,小型螺旋CT是用來檢查老鼠體內腫瘤細胞生長情況的。中午吃完飯,學生們在醫局裏坐著休息,南子風風火火地走進來。

“新年快到了,科裏決定周五聚餐,大家註意這不是忘年會,還按照老規矩,留學生的錢教授拿,其餘每人四千日元。”南子宣布道。

“去哪兒?吃什麽?”一個學生問。

“大家想去哪兒?教授讓征求大家意見。”南子說。

“去吃烤肉吧?吃韓國料理。”

“我想吃咖喱飯。”

“要不去吃天婦羅吧?”

一時間大家七嘴八舌,展開了熱烈討論。李夢華沒有加入討論,她心想又要過年了,林雨豪今年得一個人過了。

說到吃,還有一個有趣現象,與餡料有關,那就是日本人不知道如何將餡料滾進湯圓裏,所以,日本湯圓糯米和豆沙餡兒是分開的。不過也有例外,日本家庭主婦也包餃子,她們包餃子經常把蒜泥當作餡兒也包在餃子裏。

☆、青葉臺

每年六月份是東京的梅雨季節,臨河的人家不用拖地,每天地板上都會凝結一層小水珠。連綿不斷的小雨一會兒一下,幾乎看不到晴天,大大小小的河流水位猛漲,還是那句話,日本什麽都缺就是不缺水。梅雨季節裏人容易心情郁悶,不過八仙花卻在此時開放,紫色的、紅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八仙花五彩繽紛,一團團一簇簇爭奇鬥艷。八仙花又叫繡球花,從名字就能想象出花有多大,美麗的八仙花為東京陰郁的梅雨季節增添了一抹濃重的亮色。

老王的兒子要在八歲之前做手術,也就是今年秋天,可手術費還差十幾萬,老王心裏很著急,每天沒日沒夜地打工,吃飯都舍不得花錢,能對付一口就對付一口,人也明顯消瘦了許多。

“老婆,小軍上學咋樣了?”老王給妻子打電話。

“挺好的,就是中午在學校吃不好飯。”

“怎麽回事?”

“說是總吃土豆,土豆都不削皮還有泥,很少有肉,他不願意吃。”

“不是學校食堂做的嗎?”

“是啊,小軍說做得不好吃。”

“那中午給他帶飯吧?”

“帶飯沒地方熱,到中午就涼了。”

“別人不都這麽吃嗎?”

“小軍你還不知道?吃東西挑剔。”

“營養得跟上啊?要不你中午送飯吧。”

“時間來不及,我們廠中午還要打卡。”

“中午還打卡?”

“對啊。”

“那就先堅持吧!記住不能讓他上體育課。”

“我跟老師說了,間操都不讓他去。”

“你跟北京的大夫聯系了嗎?”

“聯系了,李主任說最好早點兒去。”

“錢不夠啊?”

“那怎麽辦?你打工也挺累的。”

“再堅持兩個月,不行你先帶兒子去北京檢查一下,把手術時間定下來。”

“那也行。”

“你辛苦了,老婆。”

“你也註意點兒,別太累了,我們娘倆兒還指望你吶!”

“放心吧老婆,你老公是鐵打的漢子,身體好著吶!”

“你別逞能了,你也四十好幾的人了!”

“快透亮兒了,老婆,我覺得曙光就在前方。”

“沒有簽證,你到時候可怎麽回來呀?”

“沒關系,我去警察局自首,回國機票還不用自己拿吶!”

“這算不算違法?”

“違法也違的日本法,不違中國法。”

“健逑,你快點兒回來吧,我都想你了。”

“快了,老婆,我也想你。”

老王最近開始沖刺,他白天在建築工地幹活兒,晚上在餐館打工。建築工地的活兒是老鄉幫忙介紹的,主要是幹鋼筋工,捆紮鋼筋雖沒有多大技術含量,也要認真細致,每一個接口都要符合尺寸、綁紮牢固。日本已經進入老齡化社會,全國一億三千萬人口中,六十五歲以上的老年人占百分之二十,勞動力短缺問題日益突出。

在去工地的路上,路邊有三臺自動售貨機,老王伸手挨個兒摸售貨機上的找錢口,你還別說在第三臺售貨機摸出一枚100日元硬幣,100日元可以買一個面包。

“你,把頭盔系好,註意安全!”工長對老王說。

“太熱了。”老王說。

“二十一層,比地面涼快多了。”

高層建築,有恐高癥的人,幹不了這個工作。

“工長,今天不用加班吧?”一個工人問。

“大夥都加把勁兒,下班去喝啤酒!”工長大聲說。

“好啊!”

“你,去把電焊機搬過來。”工長對老王說。

“是,工長。”

“你,去把那捆鋼筋背過來,快點兒!”工長又對老王說。

“是,工長。”

老王經常被工長使喚來、使喚去,雖然年齡不小,除了捆紮鋼筋,其他臟活兒累活兒也是老王幹。

“工長,你看這張圖紙,錨固長度計算有問題,差了兩毫米。”一個鋼筋大工說。

“停工、停工,大家都先停下。”工長說。

工長和人研究圖紙,老王可以喘口氣了,從樓頂望出去,東京是一片鋼筋水泥的叢林,繁忙的東京灣裏船只往來穿梭,老王又向西南方向眺望,越過黃海、東海就是福建了,那裏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老婆孩子。

下了班,老王還要去餐館打工,好在工地上有淋浴,可以洗完澡再走。想到兒子就要做手術了,老王心裏既緊張又高興,這幾年的辛苦總算沒白費,看著兒子的照片,老王感覺疲勞減輕不少。

“小軍,等著爸爸,爸爸就要回去了!”不可否認,老王是一個好父親。

老王打工的餐館在青葉臺,餐館附近是居民區,門前有一條小河,河水流入目黑川,最終註入東京灣。河岸兩邊砌著大塊大塊的青條石,堤岸上種著櫻花樹,老王上了橋,忽然聽見橋下有人喊救命,一個小男孩兒騎自行不小心掉到河裏,小孩兒在水中掙紮著伸出小手,橋上只有老王一個人,來不及多想,老王連忙下橋跑到河邊,來不及脫衣服,只把手機扔在岸邊,“撲通”一聲縱身躍入湍急的河水中。

牛曉東下了課正要往外走,手機響了,一看是老王的號碼。

“老王?”

“對不起,我是警察,請問你認識王健逑嗎?”

“認識,這不是他的手機嗎?”

“是,你是他朋友?”

“是啊,他出什麽事了?”

“啊,是這麽回事,王健逑因為救人淹死了,你能過來一趟嗎?”

“什麽?”

“他出事了,淹死了。”

“他現在在哪兒?”

“遺體在青葉臺。”

“好,我馬上過去。”

一路上,牛曉東的腦袋飛速旋轉,怎麽回事?老王死了?老王淹死了?這不可能!老王是游泳高手,即使掉到海裏他也能游三天,何況還是在河裏?牛曉東趕到現場,遺體已經被打撈上岸,老王身體蜷縮著,兩只手好像要拼命抓住什麽。

“請問你叫什麽名字?”警察問牛曉東。

“牛曉東。”

“能看一下你的護照嗎?”

“可以。”

“請辨認一下,死者是王健逑嗎?”

“是他。”

“你能確認嗎?”

“能確認。”

“你是他朋友?”

“是,我是他同學。”

“死者是中國福建人?”

“是。”

“經核實,他的簽證是偽造的。”

“是嗎?”

“你能幫我們聯系死者家屬嗎?”

“可以。”

讓我們再回到事發現場,河水並不深,也就兩、三米深,因為剛下過雨,水流很急,河岸也有些陡。老王跳下水,奮力游到孩子身邊,一只手托住孩子,一只手奮力劃水,水流很急,老王嗆了兩口水,水流裹挾著樹枝一直把老王往下游推,仗著老王水性好,他順著水流斜插著往岸邊游,終於游到岸邊,老王好不容易把孩子推上岸,一股強大的水流湧了過來,老王實在沒有力氣了,水流把老王沖向橋洞下的鑄鐵柵欄,柵欄本是攔截垃圾的,老王卡在裏面動彈不得,腦袋在水裏沈沈浮浮,他雙手抓住柵欄,拼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小軍——”

老王是游泳高手,這點兒河水對他原本不算什麽,可長期的疲勞再加上營養不良,老王的體力大不如從前,老王就這樣被淹死了,淹死在異國他鄉的河流裏。讀者朋友,老王能不能見死不救?或者招呼其他人下水?這樣老王就死不了。作為一個父親,看到一個和自己兒子年齡差不多的孩子溺水,救人是出自本能,人肺部嗆水,死亡也就是一、兩分鐘的事情。

直到深夜,牛曉東才回到家,張慧娟已經睡下了。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你怎麽了?”張慧娟看到牛曉東臉色不對。

“老王死了。”牛曉東無力地回答。

“哪個老王?”

“還有哪個老王?就是老王。”

“啊!老王死了?他是怎麽死的?”

“救人淹死的。”

“淹死的?他游泳不是挺好的嗎?”

“是,游泳挺好,水也不深。”

“他死了?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幫警察把遺體送到殯儀館,明天火化。”

“明天就火化?他家裏不來人嗎?”

“來不了,我打算幫忙把骨灰送回去。”

“怎麽是你?老王沒有其他朋友嗎?”

“其他朋友都沒有時間。”

“就你有時間?你還不得請假?”

“實在沒人了,老王朋友不多,再說,我也可以回家一趟。”

“那來回路費誰拿?”

“咱自己拿。”

“老王救人,沒有賠償嗎?”

“沒有,警察說不追究他偽造簽證就不錯了。”

“那被救人的家人吶?”

“沒看到,聽說家庭條件也不好。”

“一分錢賠償都沒有?”

“沒有。”

“老王兒子不是要做手術嗎?”

“是啊,他福建老鄉湊了六十萬日元。”

“六十萬日元才四萬多人民幣,你路費從這裏出?”

“哪能從這裏出?老王沒少幫助我,就算素不相識的人,我也可以跑一趟。”

“學校能給你假?”

“我就說老王是我表哥。”

第二天,張慧娟和牛曉東一起去了殯儀館,老王的遺體上覆蓋著白布,眼睛卻微睜著,張慧娟忍不住掉下眼淚,老王是邋遢點兒,還有點兒小氣,人卻並不壞。沒有和尚念經,沒有家人送別,沒有挽聯悼詞,熊熊的爐火四下噴射,不一會兒,老王的遺體化為灰燼。塵歸塵、土歸土,上帝的歸於上帝,凱撒的歸於凱撒,一切都化為烏有。人死後會不會有靈魂?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這輩子都沒活好,下輩子就能好?佛教講業報,認為只有涅槃才能打破無窮無盡的因果循環。老王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忍饑挨餓,再也不用孤單寂寞了,但是,老王再也見不到心愛的兒子和家人了。

“這是被救孩子的家長給的慰問金,錢不多,請你幫忙帶回去吧。”

臨出殯儀館前,辦案警察交給牛曉東一個信封。

“好。”

牛曉東打開信封一看,裏面裝著五萬日元現金。

用白布把骨灰盒包好,牛曉東和張慧娟走出殯儀館。按照中國習俗,鬼魂回家必須有人領著,否則就會成為孤魂野鬼。

“慧娟,你把骨灰盒拿回家吧。”牛曉東說。

“什麽?我不敢拿,瘆得慌。”

“我要去學校請假,我總不能帶骨灰盒到學校吧?”

“那你請完假趕緊回來。”

“好,你不用害怕,老王不是壞人,他得感謝你。”

“你早點兒回來!”

“好,放心吧。”

牛曉東去學校請假,還要買機票,忙了大半天很晚才回家,一進屋,牛曉東四處找骨灰盒。

“慧娟,你把骨灰盒放哪兒了?”

“我放門外了。”

“放門外了?你不怕給老王凍著?”

“我不敢放在屋裏嘛。”

“放外面不怕丟了?”

“我放紙殼箱裏了,誰敢偷啊?”

“你也太不尊重老王了!老王,請你一定原諒她,慧娟膽子小,明天多給你燒紙。”牛曉東一邊念叨,一邊趕緊出去把骨灰盒拿進屋裏。

“慧娟,還不快過來給老王賠禮?快給老王鞠個躬!”

“老王,慧娟不是不尊重你,她害怕,你當大哥的別見怪,我們給你鞠躬了!”牛曉東和張慧娟面向骨灰盒站好,恭恭敬敬地給老王鞠了三個躬。

家裏沒有香,牛曉東在骨灰盒前點燃兩支蠟燭,按照老規矩,夜晚骨灰盒前不能沒有亮光。回想幾個月前,老王就住在這裏,哥倆個一起喝酒,一起高談闊論,哪想到今天就塵緣了斷、陰陽隔絕。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世事難料,人的生命該有多麽脆弱!

晚上,牛曉東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和老王在一棵大樹上爬上爬下,大樹很大,枝葉稠密,白色的樹幹十分光滑,老王嘴裏不住地喊著“小軍”,一個小男孩兒看不太清面孔,頑皮地像個小猴子在樹上竄來竄去,孩子在前面爬,他和老王在後面追。牛曉東睡得迷迷糊糊,張慧娟用被子蒙著頭,一晚上也沒敢睡。

☆、小軍

莆田位於福州和廈門之間,離福州更近一些,飛機從東京起飛到福州也就四個小時,下了飛機是中午十二點半,牛曉東走出機場坐長途客車趕往莆田。一路上,大客車一個勁兒播放閩南歌曲,閩南話有點兒像日語,不過牛曉東一句也聽不懂。福建地理位置並不差,關鍵是地形地貌差,山地丘陵較多,紫紅色的砂礫巖土壤貧瘠,種茶葉還可以,種糧食不行,過去這裏人多地少生活困難,改革開放以後,區位優勢帶動經濟發展成效顯著。過去,福建人特別能吃苦,簡直和寧夏人差不多,中國東北由於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東北人滿足於吃喝不愁,就缺乏福建人的開拓精神。

老王老婆長相清秀、衣著簡樸,是一家電子工廠的工人,常年的艱苦生活令她臉色蒼白、身形憔悴。這幾年,老王在日本打工,她一個人帶孩子,孩子還有病,又當媽又當爹,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小軍和牛曉東夢裏不一樣,長得又瘦又小,牛曉東把小軍摟在懷裏仔細端詳,小軍長得有些像爸爸,客家人南人北相,小軍生得高鼻大眼。

“嫂子,這是王哥朋友湊的六十萬日元,被救孩子家長給了五萬,一共六十五萬日元。”牛曉東說。

“叔叔,我爸爸吶?”小軍問。

“爸爸——”牛曉東說不下去了。

“爸爸在那個盒子裏嗎?”

“嗯。”

“他怎麽不出來?”

“盒子小,出不來了。”

“你認識我爸爸嗎?”

“認識。”

“他長什麽樣?”

“和照片上一樣。”

“你是他的好朋友?”

“是。”

“他怎麽沒捎禮物給我?”

“沒來得及,小軍,你喜歡什麽?叔叔給你買。”

“算了吧。”

“叔叔來得匆忙,沒給你帶禮物,我回去一定給你寄來。”

“那,我能要變形金剛嗎?”

“能,叔叔一定給你買。”

“叔叔,我爸爸是怎麽死的?”

“你爸爸是好人,他是為救人死的。”

“淹死的?”

“嗯。”

“那一定很疼吧?”

“不疼,不疼。”牛曉東眼淚流了下來。

小軍四歲時爸爸就去了日本,期間一次也沒回來,所以,小軍對爸爸印象很模糊,別的孩子父母都在身邊,唯獨小軍長年累月見不到父親,連過年都不回來。牛曉東覺得小軍不僅長得瘦小,心態上也像小孩子,可能和常年生病有關系。

小軍的爺爺、奶奶從農村老家趕了來,沒有什麽葬禮儀式,小軍捧著骨灰盒,骨灰盒安放在公共墓地,沒有墓穴,一排排存儲櫃,老王住在第八層,玻璃門上了鎖,骨灰盒前擺著一對金元寶、一對小獅子。燒紙在保管室外面,有一個露天場所,老王這輩子缺錢,總為錢煩惱,牛曉東狠狠給老王燒紙,都是一萬元面值的冥幣,一邊燒一邊念叨:

“老王,這麽多錢,你在那邊不用打工了,想吃啥就吃點啥,想買啥就買點啥,別舍不得花。”

老王家的房子是租的,小軍生下來就有病,前前後後治病花了不少錢,也有親戚說別治了,再要一個孩子算了,老王兩口子不同意,畢竟是親生骨肉,但凡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所以說,小軍能活到今天實在不容易。

在莆田呆了兩天,小軍和牛曉東熟悉了許多,第三天,牛曉東向老王老婆告辭。

“嫂子,我回去了,請你多保重吧!”牛曉東說。

“謝謝你曉東,這兩天也沒招待好你。”老王老婆說。

“招待什麽?我也不是外人。”

“曉東,我們這兒沒什麽好帶的,這兩盒茶葉你拿回去喝吧。”

“嫂子,我不喝茶,你自己留著吧。”

“你不喝,送你爸爸喝吧。”

“那好吧,嫂子,小軍手術什麽時候做?”

“唉!錢不夠啊。”

“能不能再借點兒?”

“小軍治病沒少花錢,親戚們能借的都借了。”

“還差多少?”

“十萬吧。”

“沒錢就不給做手術?”

“有病的人多了,小軍爸爸死了,小軍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嫂子,天無絕人之路,你想開點兒吧。”

“是我自己命苦,能有什麽辦法?”老王老婆哭了。

“總會有辦法吧。”

“你回去吧,嫂子謝謝你了,我不送你了。”

“嫂子,你多保重,再見。”

“再見。”

“叔叔,別忘了給我買變形金剛!”小軍說。

“忘不了,小軍。”

“謝謝叔叔!”

“小軍再見,在家好好聽媽媽的話!”

“好。”

飛機從福州起飛,坐在飛機上,牛曉東心情沈重,喉嚨裏像堵了一塊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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