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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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比盒飯要便宜。

“老王,你簽證不是快到期了嗎?到期怎麽辦?”牛曉東問。

“到期也不延了。”

“不延?黑下來呀?”

“黑就黑唄!我都延了一次,再延不可能了。”

“喝一口嗎?這東西解乏。”老王像變戲法似的從兜裏摸出一個小塑料瓶。

“你自己喝吧,黑下來怎麽辦?”

“怕什麽?我上過山下過鄉,什麽苦沒吃過?就是黑下來不好打工。”

“上山下鄉?老王,你到底多大呀?”

“我嘛!三十郎當歲兒,四十剛出頭兒。”

“我看你像五十。”

“我有那麽老嗎?唉,都是這兩年打工累的。”

“老王,你說你在國內當過老師?我看怎麽不像吶?”

“不像嗎?遙想當年,我也是站在三尺講臺上教書育人的,你不知道,我抗上,跟領導關系不好,領導也看不上我,幹了一仗就跑日本來了,這兒多好,沒人管著我。”老王伸手比劃一下,一仰脖又喝了一口酒。

“那嫂子同意你來啊?”

“同意,再說我也不是來玩兒的,我得賺錢養家。”

“這胳膊上是什麽啊?怎麽白花花的?”牛曉東一邊搓胳膊一邊說。

“是什麽?那是你身上的鹽!搓下來炒盤菜都夠了。”老王笑著說。

“真的嗎?”

“要是六、七月份,那鹽更多,現在天氣都涼快了吶!”

老王看牛曉東就像看自己的弟弟,甚至像看自己的孩子。牛曉東還沒上大學,倒先念社會勞動大學了。

車開到新家,女主人已經等在那兒了。在中國,搬家公司把東西送到地方,大箱小箱往屋裏一堆就算完事兒,日本不行,還要一件件歸位,家具要放到指定位置,床重新安裝好,衣服一件件掛好,盤子也幾乎原封不動原來放哪兒現在還放哪兒。這次搬家,總費用在八萬日元左右,對於月收入四、五十萬日元的男主人來說不算太貴,如果是因為工作關系搬家,男主人的公司要負擔全部費用。

晚上,牛曉東疲憊不堪地走下電車,騎上自行車,像夜游神一樣迷迷糊糊往家走,拐入一條僻靜小巷,路邊有一小片蘿蔔地,牛曉東停下自行車,前後瞅瞅,伸手拔出一根大白蘿蔔,“哢哢”在地上磕了磕泥,隨手扔進車筐裏。日本電視經常有介紹各地應季物產的節目,通常是主持人來到農家地,現場拔下一根蘿蔔,或從樹上摘下一個蘋果,洗都不洗張嘴就吃,吃完還表情誇張地大叫:“歐以細!歐以細!”就是好吃的意思。這要是在中國,主持人拔了就吃,第二天還不得因公殉職?

☆、約會

佳代發現店長這幾天一到下午就有些心神不寧,幹活兒也心不在焉,對顧客也不那麽熱情,難道店長家裏出什麽事了?看這會兒沒有顧客,佳代走了過來:

“店長,這是我在家烤的蛋糕,請您嘗嘗?”

“你還會烤蛋糕?嗯,不錯不錯。”林雨豪嘗了一塊已經切好的蛋糕。

“還行嗎?店長。”佳代有些害羞地看著林雨豪。

“挺好吃,就是有點兒甜了。”

“是嗎?”佳代連忙拿了一塊放進嘴裏嘗。

“那,下次少放糖,張桑,請你也嘗嘗?”佳代對張桑說。

“嗯!好吃,我吃著不甜,跟蛋糕店裏做的差不多,佳代,我看你開個蛋糕店得了,我們都去買。”張桑笑著說。

“我可開不了蛋糕店,謝謝你張桑,大家都嘗嘗。”佳代微笑著說。

張桑來日本也好多年了,日語相當流利。

日本人有一個特點,吃飯也好娛樂也好,喜歡去熟悉的地方,你不要小看那些地處偏僻、門臉也不起眼的小餐館,沒準兒生意更紅火,相反,裝修越是闊綽豪華的餐館,日本人反倒不敢進。

還不到二點,林雨豪就說有事先走了。上了電車,林雨豪拿出手機,翻看上次去牛曉東家玩照的照片,照片不多,一共才三張,每張都有李夢華。距上次見面已經一、二個月了,林雨豪幾次想打電話,又都放棄了,他有些自卑,雖然是按摩店店長,可和大公司職員相比,店長的社會地位還是比較低。今天,林雨豪鼓足勇氣要到李夢華回宿舍必經的茗荷谷車站等她。

日本的無家可歸者經常在電車站和公園附近活動,年齡多在四、五十歲左右,別小看了這些流浪漢,當中很多人原來是社長,在日本泡沫經濟崩潰後破了產,為躲避債務,隱姓埋名流落街頭,這些人從不乞討,只撿拾些廢品賣。中國的大款和富豪應該多到日本電車站看看,今天的流浪漢,昨天曾經是風光無限的老板。

快到五點,李夢華終於出現了,她身穿米色系帶短風衣,背著背包,低頭快步走來。

“李夢華。”

“啊!豪哥,是你啊?你怎麽在這兒?”

“啊,我辦點兒事正好路過這裏。”林雨豪的表情有點兒不太自然。

“這麽巧啊?”李夢華看了林雨豪一眼,低下頭。

“啊,是挺巧的。”

兩人面對面站在那兒,足足有三、四秒,林雨豪打破沈默:

“既然這麽巧,你晚上沒事吧?我正好有點兒餓了,我請你在附近吃晚飯?”林雨豪說。

“豪哥,你沒事嗎?”

“我沒事。”

“那好吧。”李夢華輕咬嘴唇,略微思索了一下說。

聽到這個回答,林雨豪如釋重負,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車站。

“你怎麽放學這麽晚?”林雨豪問。

“兩點就放學了,我又學了一會兒。”

“牛曉東今天上課了嗎?”

“好幾天沒見到他了。”

“又跑出去打工了吧?”

“可能吧。”

“夢華,茗荷谷你熟悉吧?你想去哪裏吃飯?”

“豪哥,還是我請你吧,也別往遠處走了,前面那趟街就有一家中華料理,吃中餐怎麽樣?”

“好啊,就吃中華料理,我請你!”

“豪哥,這裏就算是我的地盤吧?你就別爭了,還是我請你吧。”

“你的地盤不小啊!行,你請我。”

李夢華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孩,她知道林雨豪特意來等她。

☆、中華料理

中華料理店長方形的燈箱就放在人行道邊兒上,一進門,紅色的宮燈,紅色的中國結,倒掛的紅福字,不知道為什麽,海外的中餐館總有一種熱烈喜慶的氛圍。兩人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服務員拿來中文菜單。

“豪哥,你來點菜吧?”

“客隨主便,還是你點吧。”

“那好吧,嗯,尖椒豆腐皮、醬脊骨、小雞燉蘑菇,再來一個松鼠鯉魚。”李夢華指著菜單一口氣說。

“別點多了,兩個人能吃了這麽多菜嗎?”

“不多,才四個菜,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喜歡,這些菜怎麽像我家鄉菜吶?”

“餐館老板是東北人,我點的菜大部分是吉林菜。”

“還別說,真是吉林菜,尤其是這個尖椒豆腐皮兒,吉林人最愛吃了。”

“你看我,請客忘了點酒,豪哥,你想喝什麽酒?”

“不喝酒,我平時很少喝酒,你想喝就點。”

“我不會喝酒,那就不點酒了?”

“行。”

林雨豪今天穿得比較正式,雪白的白襯衫,灰色休閑西褲,頭發好像也剪短了。日本如今流行中性化男星,裴勇俊在日本就很火,是無數日本女孩尤其老大媽們的夢中情人,時代變了,高倉健已經不吃香了。

“豪哥,你幹按摩店很長時間了嗎?”

“時間不短了,大學三年級就開始幹了。”

“三年級?”

“嗯,我一開始在店裏打工,老板要往外兌,我就買下來了,大學也不念了。”

“大學不念了?”

“嗯,我覺得自己不適合在公司工作,所以就退學了。”

“你家裏同意退學?”

“不同意,為此鬧了好長時間,最後他們也沒有辦法。”

“不上大學也沒什麽。”

“我主要是想盡早經濟獨立,不再要家裏的錢,現在想想這個決定也許不對。”

“沒有什麽對與錯,上大學也不是唯一的,豪哥,你父親是日本遺孤?”

“是,我家裏情況比較覆雜,我這也是後來聽說的,我爺爺奶奶是日本人,當時在東北,日本戰敗後,爺爺被蘇聯紅軍抓走了,奶奶帶著爸爸隨著難民往南跑,隊伍跑散了,他們差點兒沒凍死,被中國爺爺在高粱地裏撿到,就留下了。”

“你家的歷史可以寫一本書了。”

“可不是嗎?八十年代,日本政府同意接收這批人,陸陸續續往回返,這不又成日本人了。”

“你奶奶也回來了?”

“沒有,她不願意回來。”

“為什麽?”

“奶奶和中國爺爺感情很好,我還有叔叔、姑姑,一大家子人,奶奶舍不得。”

“你中國爺爺不願意來吧?”

“不願意來。我家親戚比較多,日本這邊兒還有好幾個吶,都是我爸爸的同父異母兄弟。”

“你家挺不容易啊!”

“我奶奶不容易。”

“不管怎麽說,你現在是日本人了。”

“那又怎麽樣?在中國是日本人,在日本是中國人,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沒當自己是日本人。”

“是啊,國籍是次要的,感情上的歸屬才最重要,豪哥,你覺得這家的東北菜還算正宗嗎?”李夢華轉移話題。

“正宗,就是豆腐皮兒稍微有點兒硬,油性差一些,畢竟是在日本,這已經很不錯了。”

“我經常在這家吃,我也覺得不錯。”

“你不做飯?”

“不會做。”

“也是,一個人沒啥好做的。”

“和牛曉東他們相比,我是不是有點太浪費了?”

“條件不一樣嘛?你這樣可以有更多時間學習。”

李夢華不動聲色地化解了林雨豪最初的尷尬,兩人談話還是比較投機,各自介紹了家裏情況,又說了些興趣愛好。林雨豪身上成熟又帶些憂郁的氣質吸引了李夢華,有時候,兩個成長背景完全不同的人,可能更容易接近。

“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吃完飯林雨豪說。

“好。”

“下次我請你,你可不要再和我搶了。”

“好。”

喧囂的都市之上,一輪明月掛在夜空,兩人一邊走一邊聊,離得雖近,中間卻留了一小段距離。信步走上一座人行天橋,來到橋中央,李夢華停下腳步,手扶欄桿眺望遠方,橋下滾滾車流劃過一道道波光,燈火闌珊的高樓大廈映照出浮世的繁華。

“今晚的月亮真亮啊!”李夢華說。

“是啊!秋高氣爽,月亮也格外亮。”林雨豪說。

此刻,沒人知道李夢華心裏想些什麽,不需要更多的話語,只在靜靜感受這一刻。把李夢華送到宿舍樓下,林雨豪就走了。回到宿舍,李夢華打開電腦,媽媽已經在“MSN”上等著她了。

“怎麽才回來?”媽媽說。

“我去吃飯了。”

“還是那家中餐館嗎?”

“是,爸爸沒回來呀?”

“沒回來,他不到十二點是不會回來的。”

“爸爸還是那麽忙啊?”

“成天應酬喝酒,有時都到下半夜。小華,我今天往你卡裏存了一萬美元,有時間查一下。”

“媽,我卡裏錢夠用,不用存了。”

“你別太節省了,想買什麽就買,錢不夠媽再給你存。”

“錢夠用了,再說我也沒啥好買的。”

“對了,上次讓你給教授買點兒東西送去,你去沒去?”

“媽,這裏是日本,教授不會隨便收學生的禮物,你就不用操心了。”

“不是還有入學考試嗎?找找教授不更有把握嗎?”

“我不去找,幹什麽都送禮,那成什麽了?要找你去找。”

“你看看,說著說著就惱了,不找就不找吧。”

李夢華和媽媽無話不談,都說女兒是母親身上的小棉襖,因為是獨生女,這棉襖還只有一件,李夢華正和媽媽說著話,門外有人敲門。

“媽,有人敲門,你等一下。”李夢華站起身,把睡衣上面的扣子扣好。

“誰呀?”隔著門李夢華問。

“是我,劉玉海。”來人回答。

“啊,劉哥呀?這麽晚了,你有什麽事嗎?”

“那什麽,我想和你說件事,就一分鐘。”

“好吧。”李夢華把門打開一道縫,防盜鏈還掛在門框上。

“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了,下周末寮裏組織活動,去崎玉洗溫泉,夢華你能去嗎?”寮是宿舍的意思。

“劉哥,我又不是你們公司的,我也不認識誰,我還是不去了吧?”

“沒關系,不有我嗎?對了,寮裏還有一個中國人,是個大姐,她周末也去,正好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夢華,我看你還是去吧?”劉玉海很想讓李夢華去。

“那好吧,你替我報個名吧。”

“那就這麽定了,打擾你休息了,再見。”

“再見。”

關上房門,李夢華回到電腦桌前。

“小華,是誰呀?講了半天。”媽媽問。

“是寮裏的中國人。”

“男的吧?他找你幹啥?”

“周末寮裏組織活動,說是去洗溫泉。”

“洗溫泉?不是男女混浴的吧?”

“媽媽,你說什麽吶?”

“我聽說日本溫泉都是男女混浴呀?”

“什麽混浴?多難聽啊!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沒有了。”

“沒有就好,男男女女的,又是洗澡,我看你還是別去了。”

“怕什麽?反正周末也沒事幹。”

“那個中國人怎麽樣?人不好就少接觸。”

“我又不是和他一個人去,還有其他人吶。”

“你還是小心點兒。”

“好了,我會小心的,媽,我要洗澡了,明天晚上再聊吧。”

“好吧,早點兒睡覺,別上網了。”

“好,不上網。”李夢華拖長聲音說。

自從王哥介紹認識,劉玉海找過李夢華好幾次了,不是請吃飯,就是約看電影,她都沒答應,這次是集體活動,李夢華也就答應了。按理說劉玉海也很出色,留學日本,碩士畢業後在大公司就職,相比之下,林雨豪大學都沒念完,不知道為什麽,李夢華就是對劉玉海沒有感覺。

☆、林雨豪爸爸準備去岡山

咱們再說林雨豪,林雨豪回到家,爸爸正在熨衣服。

“這麽晚才回來,你吃飯了?”林雨豪爸爸問。

“我吃過了,爸,你明天去岡山?”

“嗯,爺爺過生日,我能不去嗎?你也不和我一起去。”

“我店裏忙不開,下次再說吧。”

“唉,你這孩子,真拿你沒辦法。”

“爸,我幫你熨吧?”

“不用了,你也累一天了,看看我給你爺爺買的禮物吧。”

“都買什麽了?清酒,領帶,這盒子裏裝的是什麽?”林雨豪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問。

“那是高麗參,花了我五萬塊。”

“行!這禮物拿得出手,爸,我給你錢,高麗參就算我買的得了。”

“哪能用你的錢?我有錢。”

“爺爺過生日,我什麽禮物也沒買,人參算我買的。”

“那也行,就說你買的,人沒去,禮物到了,你爺爺也會高興。”

“我給你錢。”

“現在就給呀?”

林雨豪爸爸在一個建築工地看大門,掙不了多少錢,林雨豪時不時以各種名義補貼補貼爸爸,不圖別的,就是讓爸爸高興。一個家庭如果沒有女人就會亂糟糟的,自從媽媽去世後,林雨豪家好像就沒利索過。

“小豪,你看我穿這件西服怎麽樣?”林雨豪爸爸說。

“挺精神的,比你那件夾克強多了,爸,你以後上班就穿西服得了,不穿都浪費了。”

“人飾衣裳馬飾鞍,想當年和你媽媽相親,我就是穿同事的中山裝去的,你媽一眼就相中了我,唉!你媽沒福氣,這麽早就去世了,也許我們當初就不應該來日本。”

“爸,你別想那麽多了,我們現在不挺好嗎?”

你仔細觀察,日本人和中國人的長相有細微差別,韓國人又是一個樣兒,這種差別不僅體現在外表,更體現在氣質上。林雨豪爸爸個子不高,頭頂微禿,從長相上看是典型的日本人,神態舉止卻完全是中國人,看來是人的生長環境和文化背景造成了這種差異。

“小豪,你說我是穿好點兒去?還是穿破點兒去?”林雨豪爸爸又穿上了夾克。

“為啥非穿破點兒?”

“我不是想讓你爺爺幫幫咱們嗎?”

“還幫啊?爺爺不都給咱們錢了嗎?”

“那才多點兒錢?你爺爺有錢,幫幫咱們是應該的,你不知道,我從小多苦啊?要不是他把我扔在中國,我現在還不興咋樣兒吶?”

“爸,我看現在咱倆挺好的,不要總求別人。”

“那是別人嗎?那是你爺爺,他有義務幫助我們,正因為日本人身份,我從小受多少歧視?”

其實從小到大,中國爺爺對林雨豪爸爸挺好的,中國爺爺是個老實本分的農民,年輕時家裏窮得叮當響,根本娶不上媳婦,救了娘倆兒,白撿個媳婦,奶奶比中國爺爺大好幾歲,沒想到生活還挺和諧。

☆、牛曉東被亞麥

這一天晚上,牛曉東像往常一樣在餐館裏忙著,下午剛搬了一趟家,累得夠嗆,晚上刷碗臉都紅乎乎的,正刷著,店長在門口點手叫他,牛曉東出來一看,門前貨車上放著兩個煤氣罐,搬家搬得力氣見長,牛曉東一手拎一個把兩個煤氣罐搬進廚房。

終於熬到下班,牛曉東剛想幫店長收拾一下衛生,店長卻從銀櫃裏點出牛曉東這星期的工資。

“牛桑,這是你這周的工資,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店長面無表情地說。

“什麽?店長,我不用來了?”

“對不起,請回去吧。”

“店長,我哪裏做得不好?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吧!”牛曉東急得臉都紅了。

“對不起。”

“店長,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對不起。”

店長連說兩個對不起,牛曉東就被“亞麥”了,也就是被辭退了。

牛曉東被辭退是理所當然的事,糊弄別人就是糊弄自己,何況是店長這麽精明的人,其實店長早就發現牛曉東碗刷得不幹凈了,倒也不是特別不幹凈,重要的是牛曉東最近精神狀態一般,對客人的熱情程度遠遠不夠,“歡迎光臨”喊得也不夠響亮,這些事店長只是沒說而已。牛曉東隔三差五搬一趟家,實在是太累了,晚上幹活兒就有點兒力不從心。

牛曉東低頭往回走,心裏又委屈又懊惱,餐館的工作雖然掙錢少,基本上天天有,一晚上幹五個小時,每天三千多日元,是一筆固定收入。搬家的活兒卻是今天有明天沒有,而且在這家餐館打工時間長了,方方面面都有些習慣了,突然間不讓幹了,還真有點兒舍不得。都怪自己太大意了!牛曉東走著走著眼淚掉了下來。

回到家,牛曉東渾身像散了架,一頭倒在榻榻米上,偏巧這時候手機響了,一看是媽媽打來的。

“媽,什麽事?這麽晚了還沒睡?”牛曉東有氣無力地說。

“媽都睡一覺了,估計你這時候回來。曉東,你怎麽啦?生病了嗎?”電話那頭兒牛曉東媽媽焦急地問。

“沒生病。”

“那你怎麽啦?快說話啊?”

“沒怎麽。”牛曉東哭了。

“寶貝兒,你怎麽了?被人欺負了?你快說話啊,急死媽媽了!”

“沒什麽。”

“你到底怎麽了?快跟媽說啊?!”

“真沒什麽。”

“曉東,要不咱不念了,你馬上買機票回家!”

那邊,牛曉東爸爸也坐不住了,接過電話說:

“曉東,你怎麽了?有事就快說,男子漢哭什麽?”

“我有點兒感冒,沒事,你們不用擔心,睡一覺就好了。”怕父母著急,牛曉東撒了個謊。

“曉東,你要是堅持不住就回來,別硬撐著。”爸爸說。

“我沒事,爸爸,你們趕緊睡覺吧。”

掛掉電話,牛曉東後悔自己不爭氣,哭什麽?弄得爸爸媽媽那麽擔心。一接到媽媽的電話就有點不由自主。被辭退算得了什麽?在日本,打工被辭是家常便飯,只不過牛曉東是第一次被辭罷了。

牛曉東媽媽新買的電話卡,打國際長途能便宜些,不巧今天碰上牛曉東被辭,老兩口兒情緒低落,免不了相互埋怨。

“都怪你沒本事,孩子也跟著遭罪。”牛曉東媽媽說。

“我就是個工人,能有什麽本事?還不是你非要讓他出國?”

“不出國有什麽出路?你能給找個工作?”

“我就說跟我學門技術得了,咱家條件不好,出啥國啊?”

“跟你一樣在造船廠焊船?夏天曬死,冬天凍死,有什麽前途?”

“行了!都是你有理,明天我再找份零工幹,多掙點錢。”

“我看你把煙戒了算了,一天七、八塊錢,省下來夠咱倆菜錢了。”

“什麽?酒不讓喝,煙也不讓抽了?”

“你還抽煙?咱倆省點錢,曉東不可以少打點兒工嗎?”

“好、好,明天我煙也不抽了。”

為了省錢,牛曉東父母已經很久沒吃肉了,衣服就更不買了,省下來的錢在黑市換成日元,湊夠一定數目,找人幫忙帶給牛曉東。

一連幾天,牛曉東都無精打采,中午,張慧娟在食堂碰到他。

“牛曉東,你怎麽啦?生病了嗎?”張慧娟問。

“沒病。”

“沒病怎麽蔫了吧唧的?”

“唉!別提了,我被亞麥了。”

“亞麥了?是餐館的活兒嗎?我當多大點兒事兒?你幹這麽長時間才被亞麥,已經很不錯了。”

“你說什麽吶?怎麽我就非得被亞麥?”

“你看你剛來不久就找到活兒,語言也不行,有人來一年多了還找不到工作吶!這樣的多得是,你不還有搬家的活兒嗎?上啥火?再找一個唄?”

“說的容易,你幫我介紹一個?”

“我現在的地方也不招人吶?我幫你打聽著,那豪哥吶?你沒找豪哥問問?”

“我還好意思和豪哥說?好不容易介紹的工作,還被辭了。”

“誰叫你不好好幹來著?”

“我也沒有不好好幹呀?我就納悶了,怎麽就被辭退了吶?”

“你呀!不好好幹還到處找理由,你看我怎麽就沒被辭過吶?都是我辭別人。”

“你真沒被辭過?”

“沒有。”

“你教教我怎樣才不被辭?”

“哪有什麽竅門?就是一個字肯幹,偷懶兒絕對不行。”

“我幹活也挺賣力氣啊?怎麽就被辭了吶?”

“我看你都快做病了,多大點兒事兒!依我看辭了也好,你那個工離家太遠,路上耽誤時間太多,莫不如在家附近找一個,省下時間可以多睡點兒覺。”

“對啊!你說的有道理,時間都耽誤在道上了。”

“別上火,牛曉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上火得病就更不值了!”

“你說的對,下午我回去試試。”

張慧娟的話比牛曉東媽媽還好使。由於從小啥活兒也不幹,牛曉東天生笨手笨腳,動手能力差,小時候別說刷碗,連釘子都沒釘過,想釘媽媽也不讓。與老一代留學人員相比,獨生子女這一代普遍生存能力不強。下午,牛曉東騎著自行車把市川市大街小巷轉了個遍,一看見餐館就進去問,不知道是市川市太小了,還是牛曉東運氣不好,沒有一家要工的。

☆、崎玉溫泉

通過劉玉海,李夢華認識了同宿舍的潘姐,潘姐是四川人,為人熱情開朗,三十多歲還沒有結婚,長得說不上漂亮,可挺有氣質。聽說潘姐也住在這裏,王哥又找到潘姐,拜托她照顧李夢華,畢竟是女的,怎麽也比劉玉海方便些。

潘姐非常熱情,周五晚上,她把李夢華叫到宿舍,要教李夢華做紅燒肉。

“潘姐,肉還要煮多長時間?”

“我看看,煮了二十分鐘了,再煮五分鐘。”

五花肉是潘姐在上野中國商店買的,上野車站高架橋底下有幾家中國人開的商店,專門賣中國貨,什麽帶魚、大閘蟹、小龍蝦、豬蹄、牛羊下水等等,都是日本商店裏沒有的。生活在東京的中國人喜歡去那裏買東西,買完東西順便領份知音報,了解一下國內情況,免費的知音報是中文報紙,裏面有不少廣告,數招聘按摩的廣告最多。

“電磁爐火不行,要是煤氣早就爛了。”潘姐打開鍋蓋用筷子紮了紮肉說。

“潘姐,你們工作忙嗎?”

“忙,今天是周末回來得早,平時我幾乎天天坐末班車回來。”

“你們都忙些什麽呀?有那麽多工作要幹嗎?”

“嗯,有活兒就拼命幹,沒活兒也加班,加班都加成習慣了。”

“怪不得日本女人結了婚就不上班了。”

“是啊!上班孩子怎麽辦?”

“老人不幫看嗎?”

“不幫看,日本老人沒有幫忙看孩子的,沒看日本老人都很長壽嗎?”

“潘姐,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你問吧。”

“就是,你有男朋友嗎?”

“是這個問題啊,沒有,不好找啊!”

“你條件這麽好,怎麽還不好找?”

“不好找哇!我不想找日本人,中國人又沒合適的。”

“那,咱們宿舍的劉玉海怎麽樣?”

“小劉?他比我小,我不想找比自己小的,再說也沒有感覺。”

“潘姐,你要是結了婚,是不是也不用上班了?”

“我可不想天天在家帶孩子,家庭婦女多沒意思?還是單身好哇!”

“你們公司單身女人多嗎?”

“不多,沒幾個,結了婚的都辭職了。”

“辭職多可惜啊?”

“可惜?沒看她們怎麽難過,都樂得夠嗆,日本女人都是結婚狂。”

“潘姐,明天洗溫泉的人多嗎?”

“聽說不少,我看肉煮的差不多了,撈出來吧。”

“好,接下去幹什麽?”

“下一步,蔥、姜、蒜爆鍋,先把肉炒一下。”

李夢華刷好鍋,重又點上電磁爐,把肉放到鍋裏炒。

“潘姐,炒到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了,放上醬油、鹽、味素,加點兒水,註意別加多了。”

“好。”

“夢華,你能吃辣的嗎?”

“行,能吃。”

“那好,我再放點兒老幹媽辣醬,少放點,差點兒忘了,還要加點兒糖。”

潘姐是四川人,沒有辣椒吃不下飯,說是少放,實際也放了不少。

“小火再燉一會兒就好了,夢華,你看著鍋,把湯收完,我再做個涼菜。”

“好的,潘姐。”

不一會兒工夫,潘姐做了個涼拌大頭菜,大頭菜裏又加了辣醬。李夢華其實很少吃辣的,眼瞅著潘姐舀了一大勺老幹媽辣醬,心想:今天就豁出去了。

飯菜擺上桌,倆人開始吃飯,李夢華夾了一塊紅燒肉,色澤鮮艷的紅燒肉透著一股辣味。其實紅燒肉是四川菜,據說東北的鍋包肉也來自四川。

“好不好吃?”潘姐問。

“好吃,真挺好吃。”

“紅燒肉的做法你都記住了吧?下次你自己做。”

“記是記住了,還需要潘姐在旁邊指導哇。”

“不用指導,多做幾回就心裏有數了。”

“潘姐,不瞞你說,我從小到大沒做過飯。”

“別著急,一個人在外面,慢慢就什麽都會了。”

“哦。”

“夢華,你和王哥挺熟嗎?”

“不太熟。”

“他跟我說你是他親戚。”

“不是親戚,是我爸托人找的王哥,王哥對我照顧挺多的。潘姐,你們公司中國人多嗎?”

“不多,王哥呀!是我們的老前輩,他現在是課長。”

“課長是挺大的官嗎?”

“不大,外國人能幹到課長就算不錯了。”

“潘姐,你是在日本讀的博士嗎?”

“嗯,讀完博士就就職了。”

“日本工作好找嗎?”

“我那時候還行,挺好找的,王哥當時還是面試組成員吶。”

“我聽說日本公司是終身制,是這樣嗎?”

“差不多吧,只要你不是太差勁就不會被辭退。”

“這不是鐵飯碗嗎?”

“也可以這麽說,你看,中國都沒有鐵飯碗了,我們在日本反倒享受著了,不過,外國人在日本公司沒什麽發展,幹到中層都很難。”

“這叫什麽玻璃天花板嗎?”

“對,你也知道這個詞兒?”

“我是在一篇托福考試文章上看到的,說的是美國公司。”

“日本公司更厲害,好在我是女的,也沒有太多追求。”

“潘姐,你喜歡日本嗎?”

“還行,日本畢竟是發達國家,吃的用的不用說,主要是環境不一樣。”

“你是說生活環境嗎?”

“各方面的整體環境,別的不說,就說我天天晚上十一、二點回來,這在中國行嗎?”

“肯定不行,太危險了。”

二人吃過晚飯,約好明天上午九點在樓下會合,這些住宿舍的單身漢,淩晨兩、三點鐘睡覺是常事兒,不知道他們晚上都幹些什麽。很多日本公司都提供宿舍,不僅是單身漢,條件不好的已婚職工,經過申請,公司也承擔他們的租房費用。

第二天早上,李夢華簡單吃了點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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