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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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曉東將近一米八的個頭兒,佝僂著腰,不一會兒就累得腰酸背痛。刷好的碗碟還要再放到洗碗機裏洗一遍,進行高溫消毒。日餐中,不同形狀的盤子盛放不同的食物,方形的、菱形的、圓形的、橢圓形的、船形的等等,不同種類的盤子要放在一起,牛曉東忙得手忙腳亂,手裏拿著洗好的盤子,忘記該放在哪兒了。

料理店員工算上老板一共才四個人,前幾天剛解雇一個孟加拉人,王健負責招呼客人、點菜上菜、收拾桌子,廚師專職做菜,店長是廚師出身,他也會炒菜。整個店數店長最忙,既結賬又倒酒、炒菜,哪兒有活兒哪兒到,還要和新老客人攀談寒暄。除了刷碗,牛曉東還負責打啤酒,日本人挺能喝啤酒的,一大杯紮啤,一會兒就給幹了。酒櫃裏有許多洋酒,不知道是法語還是英語,牛曉東一個也不認識,洋酒是按杯賣的,只好由老板倒了。廚師比老板大幾歲,面色黝黑,頭上包著白毛巾,身前兩口大油鍋,油鍋旁還支著一個烤爐,烤架上的雞肉串“滋啦、滋啦”冒出陣陣白煙。

“中國人?”廚師用生硬的漢語問。

“是。”牛曉東點了點頭。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我說得對不對?”廚師大秀漢語。

“對。”

漢語中“二”是卷舌音,日本人發不好,聽起來挺好笑的。

“不用倒那麽多洗滌劑,燒手,多用熱水沖,怎麽樣?累不累?”王健一陣風似地進來。

“累,腰酸,腿也痛。”牛曉東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你是剛開始幹不適應,時間長了就好了,我要下班了。”

“王桑,你的飯好了。”廚師說。

“謝謝。”

“牛桑,你的飯。”

“謝謝。”

“蹲下,蹲下吃,不能讓客人看到我們吃飯。”王健拉牛曉東蹲下。

料理店晚上提供一頓飯,通常是一盤蛋炒飯。從中午到現在,牛曉東早就餓了,手都沒洗,接過餐盤,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王健下班後,店裏只剩下三個工作人員了,半夜十二點,還有客人進來,日本人喝酒一次要走好幾家,叫做“一次會”、“二次會”、“三次會”。客人喝得起勁,牛曉東可是有點兒困了,除了刷碗、倒酒,又增加了幫忙切菜,渾身的汗都快出透了,店長依然忙前忙後,一點兒看不出累來。在中國,飯店老板通常不幹活,抽著煙,喝著茶,指揮來,指揮去。在日本,老板比員工幹的多。淩晨三點,牛曉東終於下班了,拖著沈重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到電車站,第一班電車還沒有發車,此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有些泛白,四周一片寂靜,牛曉東一屁股坐在候車椅上,再也無力站起來。

☆、張慧娟

六月份,東京進入梅雨季節,天空總放不了晴,潮濕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一場接一場的雨,手摸到哪兒都是濕的,人不好受,對植物可非常有利,罩著一層水汽的樹木長得橫沖直撞,沒人修剪的草坪足有一尺高。

語言學校考了一次試,成績好的編在一個班,絕大多數中國學生都編在了快班。

“夢華,你明年想考哪所大學?還想學醫嗎?”張慧娟問。

“當然了,我本科就學的醫。”

“聽說學醫很貴啊!”

“是嗎?貴也得學啊。”

“夢華,你在大學上過解剖課嗎?”

“上過。”

“你解剖過屍體?”

“解剖過。”

“那你膽子怎麽還那麽小吶?”

“那是兩碼事兒。慧娟,你將來想學什麽?”

“我嘛?我還沒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看你總打工,有時間學習嗎?”

“我倒是想好好學習,可不打工就沒飯吃,我家裏條件不好,我還要給家裏寄錢。”

“寄什麽錢?”

“妹妹、弟弟還要上學啊?”

“慧娟,打工累嗎?我也想打打工。”

“哎呀!我的大小姐,打工可一點兒都不好玩兒,你就別遭那份兒洋罪了!”

說實話,和李夢華在一起,張慧娟覺得挺自卑的,人生下來就不平等,張慧娟來自農村,家裏孩子多,生活挺困難,從小書念得也少,但張慧娟身上有著農村女孩特有的淳樸善良。李夢華並沒有瞧不起張慧娟,她像姐姐一樣對待張慧娟,時不時請張慧娟吃點兒面包、點心,以補充她的體力。張慧娟十分羨慕日本農民,因為日本農民比城市人富裕。

中午休息時,張慧娟拿出飯盒和李夢華一起到食堂吃飯,食堂有微波爐,帶飯的同學可以用微波爐熱飯。李夢華從來不帶飯,中午都是在食堂買飯吃,午飯是份兒飯,五百日元一份,張慧娟舍不得花這筆錢。

“你今天又做什麽菜了?聞起來真香啊!”李夢華說。

“早上做的大頭菜炒肉末,還放了點兒紅辣椒,是我從家裏帶來的,不讓聞了,以後聞味兒也收費。”張慧娟說。

“讓我嘗一口吧?這份兒飯我早就吃夠了,一點兒也不好吃。”

“不行!嘗一口收一百日元。”

“真好吃呀!”李夢華強行挾了一小口菜。

“這還叫好吃?日本肉沒肉味,菜沒菜味,不論什麽菜都水了吧唧的,我在家時,夏天到院子裏摘菜,黃瓜、西紅柿、豆角、茄子,專揀嫩的摘,你不知道哇,下雨的時候,眼瞅著黃瓜一節股、一節股地長,吃起來那才叫好吃吶!”張慧娟用手比劃著說。

“你家養不養豬?”

“養啊!每年都養,春節吃殺豬肉,我還會灌血腸吶!”

“殺豬肉好吃吧?”

“好吃!別提多香了!”

“這份兒飯,天天都不重樣兒,真是吃夠了,我要是會做飯,早就自己帶飯了。”

李夢華經常嘗張慧娟帶的飯,為的是可以讓張慧娟吃自己買的蛋糕、面包和各式點心。

“怎麽夢華,你還不會做飯啊?哪天去我那兒,我教你做飯,保證包教包會,你倆嘗嘗我做的菜?”老王端著飯盒過來了。

“你自己留著吃吧,我們北方人吃不慣南方菜。”張慧娟說。

“那讓我嘗嘗你做的菜行不行?北方人會做啥菜,是不是豬肉燉粉條啊?”

“不讓嘗,不讓嘗!你一嘗我就沒法吃了!”張慧娟一把把飯盒蓋住。

“你這個小丫頭可真厲害,看你將來找什麽樣的老公!”

“那你管不著!”

“你厲害!你厲害!”

老王端著飯盒走了,又轉到牛曉東這一桌。

“曉東,你又買飯了?我看張慧娟這丫頭不錯,還會做飯,你想想,要是兩個人合租房子,既省錢又不寂寞,還互相幫助,該有多好!以前都是這樣的,曉東,你可早點兒下手哇,下手晚了就被別人搶去了!”

“老王,你凈瞎說,你都來多少年了?還不是一個人嗎?”牛曉東說。

“哥哥我老了,沒魅力了,再說我得對得起你嫂子啊?曉東,其實你不知道,女孩兒更害怕寂寞,找個男生做伴兒還有安全感,至於將來回國,誰知道你幹啥了?”說這話時,老王故意提高了聲調,張慧娟也聽到了。

“這個死老王,又在那裏放毒了!”張慧娟狠狠瞪了老王一眼。

下午的課,張慧娟坐著坐著就睡著了,李夢華知道她打工累,不忍心叫醒她,讓她多睡一會兒吧,活兒沒幹好,被辭退可就麻煩了。語言學校下午兩點放學,下課鈴響,張慧娟從睡夢中驚醒,抖擻精神整理行裝,開始一天的工作。張慧娟同時打了四份工,第一份工是去上野車站發小廣告,上野車站是一個大站,古時候,上野是進出東京的門戶,張慧娟學過的一本日語教科書中就提到過上野,好像是一首詩,說的是離開家鄉到東京謀生的人,在想家的時候就來到上野車站,在南來北往的人群中,可以聽到家鄉的口音。每次來到上野車站,張慧娟都有一種親切感,有時候她也停下來聽一聽,你還別說,真有國內來的旅游團經過。車站報刊亭裏有中國旅游指南,北京、上海、杭州、西安從來都是重點,張慧娟有時拿起來看看,不過她從來不敢停留太長時間。

☆、第二份工

從中介公司取來五百份小廣告,張慧娟來到站前廣場散發,今天的廣告是一包包面巾紙,上面印著一家英語培訓學校的簡介和電話號碼。包裏面巾紙不多,能有十幾張,張慧娟一邊輕聲說“請多關照”,一邊將面巾紙遞給行人,行人不要決不強送。剛開始幹時,張慧娟還有點兒不好意思,時間長了慢慢習慣了,畢竟小時候幫媽媽在集市上賣過菜。發小廣告看似輕松,風吹日曬的也不容易,尤其是夏天,站一會兒就是一身汗,有人說把廣告扔了不就完了?張慧娟可不敢扔,因為從中介公司的窗口就可以看到廣場。薪水按時間加提成計算,如果行人對廣告內容感興趣,想要具體咨詢,這時就可以把客人領到商家,客人消費了就會有提成。

今天天氣不好,一直陰天,不一會兒又下起了小雨,早上走得匆忙,張慧娟忘記帶雨傘了,只能站在小雨裏。雨越下越大,其他留學生都收工走了,張慧娟看時間還早,還想多幹一會兒。廣場上的行人打著雨傘匆匆走過,張慧娟把面巾紙一一遞給行人,不住地鞠躬致謝,雨點擊打在地磚上,激起一朵朵小雨花,蒙蒙細雨打濕了張慧娟的頭發,手中的面巾紙沒發出去多少。

“哎!算了吧,這樣的天氣,再站下去也發不了幾份。”

“打起精神來!繼續下一站!”張慧娟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

第二份工作是清掃,清掃就是打掃衛生的意思,也就是清潔工,這個工作適合牛曉東幹,不需要語言交流,只要悶頭兒幹活兒就行。張慧娟急匆匆趕到工作地點,這是一家貿易株式會社,辦公樓不高只有五層。換上工作服,張慧娟從一樓大廳開始清掃,大廳面積大,打掃起來挺費勁,因為下雨,地上滿是濕腳印,張慧娟用拖布一遍遍擦,剛拖完又有人走過去。公司已經下班,但還有很多加班的員工,總務課長高木就沒下班,張慧娟在前面清掃,高木課長戴著白手套在後面檢查。

在日本公司,加班是家常便飯,不讓你加班就離丟飯碗不遠了。打掃到三樓,張慧娟有點兒累了,被雨澆了一下,現在感覺身上有些發冷。營銷一部沒有下班,十幾個職員還在緊張忙碌著,張慧娟非常羨慕這些公司職員,工資高不說,工作環境也很好,幾個女職員身穿漂亮的職業裝,一舉一動都那麽優雅得體,她們不笑不說話,就是從來沒正眼看過張慧娟。正在走廊清掃,一個年輕職員走過來對張慧娟說:

“今天下雨,不好清掃吧?”

“還行。”

“這個U盤送給你,學習用得上吧?”

“謝謝,我有U盤了。”

年輕職員好像喜歡張慧娟,每天都要在走廊和張慧娟說幾句話,張慧娟連電腦都沒有,要U盤有什麽用?

“你還沒吃晚飯吧?下班和我一起吃個飯吧?”

“對不起,我吃過了。”

“餵,你等等。”

其實張慧娟長得挺好看的,她自己好像從來沒有意識到,平時不太註意穿著打扮,也沒有時間打扮,原本身材很好,卻總愛穿肥肥大大的服裝。打掃到最後一層樓,張慧娟一邊拖地一邊用手絹擦汗,墻角拖不到的地方,就蹲下身用小鏟子鏟。衛生間坐便也擦得錚亮,門把手、踏腳墊、鏡子,不留一個死角。整個大樓由張慧艷一個人打掃,每天張慧娟幹完活兒,高木課長才能下班。

第三個工是料理店。夜裏十二點半,張慧娟從料理店裏出來,她要趕最後一班電車回家。雨停了,張慧娟渾身像散了架,深一腳淺一腳,強撐著身子往電車站走,無論如何也要趕上最後一班電車。前面是一家拉面館,拉面館還在營業,熱氣聚集在餐館櫥窗玻璃上,多想吃一碗熱湯面啊!

張慧娟和一個叫小蕓的女孩同住,小蕓是張慧娟表姐的遠房親戚,也是表姐幫忙辦過來的。下了電車,張慧娟去停車場取自行車,此刻已是深夜,日本人大多已進入夢鄉。免費停車場離電車站挺遠,終於走到停車場,燈光昏暗的停車場一個人影兒也沒有,樹影婆娑,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啊啊”的叫聲。停車場分上下兩層,張慧娟的自行車停放在二樓,來到黑魆魆的樓梯口,張慧娟停下腳步,仔細傾聽樓上是否有動靜,除了樹枝搖晃聲,周圍一點兒動靜都沒有,輕手輕腳上了樓梯,張慧娟找到自行車,趕緊把車燈打開,還沒走出幾步,一個黑影“嗖”地一聲從自行車前面竄過去,張慧娟嚇得“啊”地大叫一聲,原來是一只野貓,騎上自行車連蹬幾下,一口氣沖出黑暗之地,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回到家,張慧娟感到肌肉酸痛渾身無力,澡也沒洗趕緊躺下,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感覺門開了,是小蕓回來了,小蕓人還沒到,酒氣先到了。

“本小姐回來了!想灌我?哈哈!”小蕓踉蹌著進了門。

“怎麽不開燈?慧娟,你回來了嗎?”小蕓問。

“我回來了,你又喝多了?”張慧娟頭都無力擡起來。

“沒喝多,今天有個客人想灌我,不成想被我灌倒了!”小蕓“哐當”一聲把高跟鞋扔到地板上。

“小蕓,幫我找片藥吧,我好像感冒了。”

“啊,是嗎?”小蕓伸手摸了摸張慧娟的頭。

“是有點兒熱,你發燒了,吃片撲熱息痛吧。”

“好。”

“哎呀!好像沒有熱水了。”小蕓搖晃了一下熱水瓶。

“涼水也行。”張慧娟說。

“涼水行嗎?”

“行。”

小蕓從水龍頭裏接了一杯涼水,張慧娟掙紮著坐起來把藥吃了。

“小蕓,你再幫我對一下鬧鐘,早上五點我還要起來打工。”

“你都發燒了,還能打工嗎?趁早兒別去了,在家好好休息吧。”

“應該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你呀!跟我一起去斯納庫打工算了,累死累活的,一天才掙幾個錢?早晚把你累垮了!”

“別說話了,我要睡覺了。”

“好,你睡吧。”

小蕓搖搖晃晃走進衛生間,蹲在地上“哇”地一聲吐了起來。張慧娟最佩服小蕓這一點,小蕓無論喝多少酒,都能搖搖晃晃地回家,並且是騎自行車。

☆、牛曉東請客

轉眼到了夏天,東京的夏天和中國南方一樣又悶又熱,小“阿帕投”裏熱得像蒸爐一樣,晚上回家打開房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連榻榻米都有點兒燙腳。牛曉東舍不得開空調,可不開空調非得中暑不可,電費像溫度計一樣直線上升。今天是周末,牛曉東格外高興,不是因為不打工,而是牛曉東要請客了,為了表示感謝,他要請林雨豪吃飯,並請張慧娟幫忙,張慧娟又拉上李夢華,說是要教李夢華做飯。為了這頓飯,牛曉東可沒少忙活,張慧娟說包餃子省錢,牛曉東頭天晚上特意到“牛頭店”買的肉餡,日本“牛頭店”類似批發商店,商品比較便宜。除了肉餡,牛曉東又買了幾條魚,在日本,魚是按條賣的,請客吃飯總得有一兩個硬菜,牛曉東咬咬牙又買了一盒生魚片。

還不到九點,張慧娟就來了,在市川車站出口,牛曉東一看到張慧娟就高興地直擺手,張慧娟上身穿淺綠色針織衫,下身白色緊身褲,腳穿旅游鞋,衣著雖簡樸,倒也端莊大方。

“可把廚師盼來了,我真怕你不來啊!” 牛曉東笑著說。

“牛曉東,誰是廚師?我可是客人,做一頓飯你得給多少錢?”

“我說錯了,說錯了,你是客人,我給你打下手兒還不行嗎?”

“這還差不多,牛曉東,你這是住農村呀?有點兒太遠了吧?”

“我這是農村包圍城市,遠是遠點兒,房租便宜啊!”

“房租一個月多少錢?”

“四萬。”

“這也沒便宜多少啊?牛曉東,附近有沒有商店?我想買點兒東西,總不能空手到你家吧?”

“不用買了,我按你的要求都準備好了,你能來就行!”

坐在自行車後座,張慧娟不自覺地輕輕摟住牛曉東的腰,不知道為什麽,牛曉東請自己幫忙做飯,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本來今天是要打工的。牛曉東沒註意張慧娟今天還化了點妝,張慧娟平時很少化妝,也沒有時間化,今天早上足足化了半個小時,誰知道牛曉東一見面就說廚師來了,這會子又“嗖嗖”拼命蹬車,一句話也不說。自行車是牛曉東花四千日元買的二手車,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日本也是自行車大國,以電車為代表的便捷城市交通,使自行車有了用武之地,日本人平時不開車,買菜、接孩子、去電車站都是騎自行車。牛曉東騎車經常被滿頭白發的日本老太太一超而過。

“還有多遠啊?”張慧娟問。

“快到了,你坐穩了啊!”

“你慢點兒騎不行嗎?怎麽那麽著急呀?”

白菜是按照張慧娟的吩咐買的,白菜餡餃子,加少量韭菜提味,日本蔬菜很貴,大白菜算是最便宜的了。張慧娟先把白菜切絲再切段,“哢哢哢”動作幹凈利落,切好後加鹽揉出裏面的水分,接著切韭菜,再放入肉餡、鹽、蔥花、豆油、醬油攪拌。和餡是一門硬功夫,餃子好不好吃,關鍵在餡兒。

“你家有香油嗎?”張慧娟問。

“沒有,也沒看見有賣香油的呀?”

“上野中國商店肯定有賣的,要再加點兒香油就更好了,牛曉東,你聞聞這餡兒,感覺怎麽樣?”

“嗯,挺好聞的,我半年沒吃餃子了,不用說吃,聞著就挺香。”

“你在料理店打工,這廚藝得大漲了吧?”

“漲什麽呀?我天天刷碗,做飯沒學會,手都刷白了。”

“你不會少用點兒洗滌劑啊?”

“天天這麽刷,少用也不管事兒,張慧娟,你說日本餐館怎麽不讓戴手套吶?”

“你當是在中國啊?日本料理講究新鮮,膠皮手套不是有味兒嗎?”

“要是天天有人給我做飯該多好啊!”

“你想的美!一會兒刷碗可是你的活兒。”

“沒問題,刷碗是我專業。”

兩人正說著話,門鈴響了,是林雨豪來了,林雨豪戴著太陽鏡,手裏拿著一瓶酒,他上身穿翻領短袖體恤,下身八分休閑褲,光腳穿著涼鞋。

“車停在樓下沒事兒吧?”林雨豪問。

“沒事兒,豪哥,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同學,張慧娟。”牛曉東介紹說。

“豪哥你好。”張慧娟說。

“你好,不用叫豪哥,叫我林雨豪就行了。”林雨豪說。

“還是叫豪哥吧?我和牛曉東差不多大。”張慧娟笑著說。

“好吧,你們倆這麽早就開始準備了?”林雨豪問。

“中午吃餃子,包餃子慢,得提前準備。”張慧娟說。

“好啊!我很長時間沒吃餃子了,日本餃子總覺得不正宗,包餃子費事吧?”林雨豪說。

“不費事,你們倆都這麽說,我怎麽感覺挺有壓力吶?萬一做不好可怎麽辦?”

“沒事兒,我們要求不高,只要做熟就行。”牛曉東說。

“看你說的,你還想吃生餃子呀?”

“曉東,這是大關清酒,入鄉隨俗,中午大家也喝點兒清酒吧。”林雨豪說。

“豪哥,你買酒幹什麽?我都買啤酒了,大關清酒,這酒挺貴吧?”牛曉東說。

“不貴,大關清酒是大眾酒,口感挺好,一會兒你們都嘗嘗。”林雨豪說。

剛見到林雨豪,張慧娟還以為是日本人吶,總覺得林雨豪有些面熟,好像跟哪部日劇的男主角有點兒像。

“張慧娟,李夢華怎麽還沒到?你不是說她也要來嗎?”牛曉東問。

“她是說要來,再等一會吧。”張慧娟說。

“還有一個人啊?”林雨豪說。

“嗯,也是我們語言學校的同學。”牛曉東說。

再說李夢華,李夢華到了有一會兒了,她先到車站附近超市買了一大包東西,買完東西才給牛曉東掛電話。林雨豪是開車來的,不用騎自行車,牛曉東和林雨豪開車去車站接李夢華,張慧娟在家準備飯。

“哪個是你同學?”林雨豪問。

“前面路邊那個穿藍裙子的美女,怎麽樣,長得漂亮吧?”

“挺漂亮。”

李夢華身材高挑,面容姣好,身穿藍色蒂芙尼連衣裙,腰系白色腰帶,一頭披肩長發,手拿古奇女包,站在馬路邊非常引人註目。

“來就來吧,還買這麽多東西幹啥?”牛曉東下車說。

“也沒買什麽,都是些吃的東西,張慧娟是不是已經到了?”

“她早就到了,餃子餡兒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來包了。李夢華,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豪哥。”牛曉東說。

“豪哥,你好。”李夢華伸出手。

“你好。”林雨豪說。

“聽說是請你吃飯,我跟著借光了。”李夢華說。

“哪裏,哪裏,我看是我跟著借光了。”林雨豪笑著說。

李夢華手指纖細,皮膚光滑白皙,目光矜持又不乏熱情,林雨豪各式各樣的留學生見過很多,像李夢華這樣光彩照人的實在是太少了。見到林雨豪,李夢華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沒想到市川市這麽遠,牛曉東住的地方又這麽破舊,房子邊兒上就是一片菜地。進了屋,張慧娟正在廚房忙活。

“慧娟,你怎麽也不等我就開始做了?”李夢華說。

“包餃子時間長,得提前準備,再說你來得也太晚了,是不是又睡懶覺了?”

“我沒睡懶覺,沒想到市川這麽遠,我不到九點鐘就出來了。”

“快坐下休息一會兒吧,我把空調打開涼快涼快。”牛曉東說。

牛曉東用遙控器打開空調,張慧娟瞪了牛曉東一眼,自己忙了半天也沒說開空調,李夢華一來就打開空調。坐在榻榻米上,李夢華發現今天裙子穿錯了,榻榻米沒有椅子,坐在上面露出大半截腿來,真是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張慧娟解下圍裙,悄悄遞給李夢華,李夢華把圍裙蓋在腿上,這才松了一口氣,從包裏取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今天可真熱呀!”李夢華說

“熱是熱,電車裏又太冷了,你穿裙子在電車裏不冷嗎?”張慧娟說。

“冷,都有點兒凍腿,原以為時間不會太長。”李夢華說。

“公司職員穿得多,一年四季是西服,空調不開大點兒,他們受不了。”林雨豪說。

“還是日本好,夏天到處是空調,開得都凍人!”牛曉東說。

“豪哥,你是哪裏人呀?”張慧娟問。

“我是吉林人,吉林榆樹的。”林雨豪回答。

“這麽說我們大家都是東北老鄉了?”張慧娟笑著說。

“是嗎?張慧娟,你是哪裏人?”林雨豪問。

“我是遼寧人,遼寧錦州人。”張慧娟回答道。

“錦州好啊!聽說錦州出產蘋果。”林雨豪說。

“蘋果還是牛曉東家的好,夢華姐是黑龍江人。豪哥,你來日本多少年了?”張慧娟問。

“很多年了。”林雨豪說。

“是留學嗎?”張慧娟追問。

“不是。”林雨豪回答。

“慧娟,咱們該包餃子了吧?”李夢華岔開話題。

“好啊!開始包吧,再不包,面就該軟了。”張慧娟說。

“我們倆能幫什麽忙嗎?”林雨豪問。

“你們會包餃子嗎?”張慧娟問。

“不會。”牛曉東和林雨豪異口同聲地說。

“那一會兒你們負責燒水吧!”

☆、好吃莫過餃子

餃子幾乎都是張慧娟一個人包的,她連包帶搟,包得又快又好,李夢華半天也包不上一個,怕李夢華包的餃子漏,張慧娟又挨個捏了一遍。日本房東都不大願意租房給中國人,因為中國人炒菜油煙大。張慧娟沒做炒菜,沒等餃子煮好,李夢華買的東西就快擺滿餐桌了,烤鰻魚、生魚片、壽司、火腿、奶酪等等多得沒地方放。

“真不知道你倆誰請客?這些東西都夠牛曉東吃好幾天的了。”張慧娟說。

“是啊!買了這麽多,讓你破費了。”牛曉東說。

“沒關系,大家難得聚一次。”李夢華說。

如果是張慧娟請客,李夢華不會買這麽多,牛曉東請客就無所謂了。

“餃子好了,讓一讓啊,撞上可不管!”

張慧娟端來一盆熱氣騰騰的餃子,越過牛曉東的腦袋放在桌子上。

“真豐盛啊!辛苦二位了!”林雨豪說。

“你們先吃,我還有一鍋,快趁熱吃吧!”張慧娟說。

“我等你一起吃吧。”李夢華說。

“你也先吃,一會兒就煮好了,餃子涼了不好吃,你再不吃,這鍋餃子都被牛曉東一個人吃了!”張慧娟說。

“好吃,好吃,真好吃!”牛曉東已經開始吃了。

這是牛曉東到日本後最豐盛的一頓飯,平時他都是糊弄一口,做一次飯能吃好幾天,並且也不會做什麽。

“那我們就不等你了。”林雨豪說。

“不用等我,第二鍋馬上就好。”

張慧娟上桌的時候,第一盆餃子已經沒剩幾個了,烤鰻魚和生魚片倒沒怎麽動。

“兩位女士辛苦了,你們也喝點兒清酒吧?”林雨豪說。

“我不會喝酒,我喝點兒飲料吧。”李夢華說。

“那怎麽行?你倆忙活半天了,我得好好敬敬你們才是!”牛曉東說。

“喝就喝!牛曉東,一杯頂兩杯怎麽樣?”張慧娟說。

“什麽叫一杯頂兩杯?”牛曉東問。

“就是我喝一杯你喝兩杯,要不就不喝。”張慧娟說。

“張慧娟,我可是先吃飯了,肚子裏有食兒,你能行嗎?”牛曉東說。

“你不用管我,你能行,我就能行。”張慧娟說。

“慧娟,你別和他鬧了,還是先吃餃子吧。”李夢華說。

“沒關系的,今天高興嘛!我少喝點兒。”張慧娟說。

“爽快!我給你倒酒。”林雨豪拿起酒瓶。

“豪哥,還是我自己來吧!”張慧娟奪下酒瓶開始給大家倒酒。

“怎麽給我倒這麽多?別人那麽少?”牛曉東不滿地說。

“你先別著急,我還沒倒完吶,你看這樣總行了吧?咱倆一樣多。”張慧娟給自己也倒了滿滿一杯。

“慧娟,你能行嗎?別喝醉了。”李夢華問。

“沒關系,反正一杯頂兩杯!”張慧娟說。

“要不這樣吧?李夢華不能喝酒,我也倒滿,我和你倆一樣多,我是開車來的,不能多喝,我只喝一杯。”林雨豪拿起李夢華的酒杯,給自己的杯子倒滿。

“豪哥,你也太向著夢華姐了,一會兒也幫我喝才行!”張慧娟說。

“行,我把車放在這兒,一會兒也幫你喝。”林雨豪笑著說。

“牛曉東,你快別吃了,你是主人,還不趕快講兩句?”張慧娟說。

“是,餃子這麽好吃,都來不及說話了,我也不會說什麽,來日本四個多月了,感覺像來了四年。記得第一天就是豪哥到成田機場接的我,幫我租房子,又幫我找工作,我心裏真的非常感謝豪哥!今天李夢華又買了這麽多好吃的,我謝謝大家!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啊!”牛曉東放下筷子說。

“你這就說完了?”張慧娟瞪了牛曉東一眼。

“啊!對了,更要感謝張慧娟為我們包餃子,餃子這麽好吃,讓我想到家鄉的味道,第一杯酒我先敬大家!”牛曉東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喝得快了些都有點兒嗆著了。

“那我也說兩句吧!都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我剛來日本的時候也很困難,各方面都很不適應,看到牛曉東就想起我當年,人生地不熟,別說是朋友介紹,就算不認識,幫一把也是應該的。感謝曉東為我提供這麽好的機會,很高興認識兩位美女老鄉,讓我們共同為老鄉幹一杯!”林雨豪說。

“幹杯!”

四支酒杯碰在一起,除了李夢華,其他人都幹了。日語“幹杯”和漢語一模一樣,估計是從中國傳過來的。

“豪哥,你現在是上學?還是工作了?”張慧娟問。

“你看我像幹什麽的?”林雨豪反問。

“我看你不像學生,也不像公司職員。”

“你說對了,我不是公司職員,我開了一家按摩店。”林雨豪說。

“原來是店長啊?豪哥,你看我能不能到你店裏打工?”張慧娟問。

“你會按摩嗎?我的店是指壓按摩店,按摩師都是有證的。日本人工作辛苦,下班後做做按摩很平常,不像在國內,一提按摩就往別的地方想。按摩很累,既是技術活兒也是體力活兒。”林雨豪說。

“豪哥,說實話,你可不像幹按摩的。”張慧娟說。

“那你看我像什麽?”

“我看你像電影演員。”

“你可真會開玩笑,你看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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