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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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陽光明媚,穆涼軒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冷。寒意一寸一寸侵占她的身體,心口,清冽徹骨。

“周以樂是在我面前被活刮的。”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結。

她握緊雙拳,指甲刺進肉裏都恍然不覺,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直視男生的眼睛,一層一層

撕開她自己的偽善:

“因為我不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是我,放棄了她。”

段君然握緊她的肩:

“涼軒,不用說了……”

她甩開他的手:

“我看見刀一寸一寸沒入她的身體,他像切魚片一樣細致又緩慢,剔完就隨手扔在我的腳邊。”血淋淋的肉塊還殘留著她熟悉的體溫,幾乎將她灼燒殆盡。

“以樂就坐在那裏,連反抗都沒有,顫抖著身體默默地承受著。”

小時候看仙劍三,看見茂茂割肉換糧,哭得一塌糊塗。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們身上的每一寸都是上帝賜予我們與生俱來的禮物。一塊一塊地割下,該有多疼痛。

而她的樂團子,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出現,看著她拋棄她,眼神由明到暗,如同雪夜街頭,小女孩燃燒的最後一根火柴,用生命綻放的最後一次歡喜,換來了無盡的黑暗。

段君然看著穆涼軒,明明靠的這麽近,卻有如隔了萬水千山一般遙遠。恐懼,從未如此囂張,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一切,只是開始。”她仿佛自虐一般,一遍又一遍回憶著,帶領男生走進讓她的生活天翻地覆的六天。

“他將肉塊,一塊、一塊,仔細地撿起來,裝了整整一個盤子。又在桌子上擺了一個沙漏。”

她對他笑了一下:

“你猜,他讓我幹嘛?”

段君然心疼她,艱難開口:

“別說了,好不好?”

“他讓我吃下去。”看著男生臉色變得刷白,她竟有一絲詭異的安慰。

“如果吃不完,第二個女生,就是死。”那個女生就是十二班的王珺顏。

“長到這麽大,第一次吃人肉,竟是這種味道,真的很不好。”她拼了命地將肉往自己嘴裏塞,生的、帶著從地上沾染的汙泥,硬生生地咽下食道,一口接著一口,她看著飛速傾瀉的沙子,仿佛在與死神賽跑。

身體是騙不了人的,從心裏的排斥讓她功虧一簣,膽汁都快被她吐出來。

有了第二個人,就有第三個,第四個……

男人甚至把著她的手教她如何才能不碰倒到骨頭將肉切下來。

男生沙啞著聲音問她

“涼軒,忘掉這些好不好,我陪你重新開始。”

她厲聲打斷他:

“段君然!你覺得可能麽!”她要如何才能做到經歷這一切後還裝作若無其事!

沒有人知道,當陸深一遍一遍摸著她的臉說著“他期待著她的成長”時她有多恐懼!她怕自己終會成為一個冷血無情享受殺戮的變態!

她用力抵抗黑暗,用盡她所有的善良。

她怕當她踏出那個倉庫時,她已經成為男人訓練出的怪物!

然而,當男人第一次為了保護她打傷了小陳,她看見他別有深意的眼神,全身冰涼。

在日本傳說中,伊邪那岐追逐妻子伊邪那美到達黃泉國,妻子卻對他說:

“我已經吃了這裏的東西,回不去了。”

後來,她成了黃泉津大神。

從此,汙穢地宮,沒人出去,沒人進來,只有她一人,醜陋著,腐爛著,不老不死,不生不滅,無人知曉。

沒有人明白,她蜷縮在那個黑暗的倉庫,恐懼是如何一點一點啃噬她的心。原來,蠶食桑葉如此殘忍,沒人問過桑葉要如何煎熬。

空氣裏靜得仿佛能擰出水來,她靠坐在病床上,閉上眼睛,等待著男生離開——她不想看見他或是厭惡或是恐懼的眼神。

“你的心還會疼不是麽?”

他低聲道,男生的心痛牽動著聲帶,讓她靈魂都與之共鳴。

她睜開眼,望向他。

日光傾城,細碎的陽光滑過他的眉眼,男生單膝跪在她的床邊親吻她的手指,溫柔得一塌糊塗。

他帶著她的手撫上他的心口:

“這裏,是不是像被惡鬼抓住一樣,痛得你想縮成一團?”

她被他的溫柔蠱惑,點頭。指尖似乎能感受到男生心臟的跳動,撲通、撲通,溫暖沁入冰涼的指尖,一寸一寸,將心都融化。

“既然會痛就說明,你是如此鮮明地生活在這個世上,不是麽?”

“佛說人生無可戀在於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你只嘗過一種便自暴自棄是否太過懦弱?”

“穆涼軒,退一萬步講,你沒有了善良,我將我全部的善良都給你;你沒有了回憶,我陪你一點

一點重新創造。我們才十八歲,人生那麽長,我總有機會牽著你重頭來過。”

他停了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金絲楠珠串,摩挲兩下,戴到她纖細的手腕上,清淺的吻隔著珠子落在她的手背上,有禮而虔誠:

“這是我小時候奶奶在五臺山上專門為我求來的,說保我一生平安。你看,還有我的名字刻在這裏。”女孩手指摩挲到一顆珠子上凹凸不平的“段”字,翩若驚鴻,矯若游龍,每一筆畫都將靈魂夯實。

“小時候天天帶在手上,後來長大了便戴不了了。”小孩子的珠串套在女孩纖細的手腕上剛剛好,他滿意地笑。

他昨天連夜回了老家,向奶奶要來了這串佛珠,只為今天送給她。

年幼時,他那樣堅信這一串金絲楠佛珠承載了所有的好運,只要將佛珠帶在手上,一天都會順遂。

事實上,人是需要信仰的,狂風暴雨,總要有一座燈塔,否則,方向就迷失了。

哪裏有什麽保佑一生順遂,不過是自己咬牙撐過後回頭看,將成功都歸功於上。

“穆涼軒,我將我的信仰送給你。”

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世上最讓人心碎的溫度。

她早已滿眼是淚。

她不惜將自己撕得遍體鱗傷,卻得到了最讓人羨慕的溫柔。

她穆涼軒,何德何能。

“你把他給了我,你自己怎麽辦?”她問他。

“我有了新的信仰。”是你。

從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人,喜為她,悲為她,只這一個人,愛恨嗔癡,世間百態都差點嘗了遍。若不妥帖安放在心間,這輩子哪得安穩?

她終於忍不住,撲進他的懷裏,哭出了聲。她哭得又難看又大聲,恨不得將所受的委屈都發洩出來。男生緊緊摟她入懷,像抱住了全世界。

匡匡在《時有女子》裏說,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細心保存。免我驚,免我苦,免我四下流離,免我無枝可依。 但那人,永不會來。

何其幸運,她等來了他,從此,日升日落,樹紅樹綠,寒交暑,晝替夜,紅塵陌上,有他陪。

她依舊繼續原來的生活,吃藥,做康覆訓練,沒有一絲怨言,雖與以前並無兩樣,但那股生機與活力是由內向外散發的。除此之外,她主動要求接受心理醫生的測試與治療。

對於她的變化,穆父穆母沒有表現出訝異。只是一個夜深人靜的黑夜,穆涼軒看見媽媽哭得很傷心,她大概明白,那天,媽媽是站在門外的。

另外,她拿出了高三的課本,準備覆讀。

林霖他們的高考成績下來了,遺憾的是,離他們本來的水平都略顯差強人意。尤其是段君然,離模考成績差了有十分,簡直跌破所有人的眼鏡,好在他取得了保送資格。

而她明白,這樣發揮失誤,是為了她。

“別多想。”他捏捏她的臉讓她回神。段君然陪她坐在醫院草坪的長椅上,見她發呆便知道她

又要開始鉆牛角尖了。

穆涼軒將他的手抓在手心,氣悶得當做玩具扭來扭去,男生也只是放縱地隨他去。

“你本來可以拿狀元的。”她小聲地說。

而不是現在二十中的那個四眼男生,報紙上電視上都是他的專訪。如果換成了段君然,多氣派多養眼啊……

男生反抓住她的手,放入掌心:

“你與其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再思考一下是覆讀還是出國。”

她搖頭:

“你在國內,我肯定不會出國的。”

他笑著揉她的頭:

“還算是個有良心的。”但想到國內覆讀壓力有多大,他還是心疼的:

“你英語好,出國也輕松一些。距離不是問題,我常常飛去看你就好。”

她還是搖頭。

他戲謔道:

“這麽舍不得我啊?”

女孩羞赧轉頭,扯開話題:

“我口渴,你去幫我買飲料!”

他也不執著於逗她,起身道:

“飲料不行,我去給你買牛奶,坐在這裏等我回來。”

“嗯。”

她看著男孩清俊的背影,笑得開懷。不想下一秒被一股大力推到在地上。

來人將她按在地上,拳打腳踢,她躲閃不能。

“憑什麽我女兒死了你還能好好活著!我要你償命!償命!”

她勉強睜開眼,發現這個衣衫不整頭發淩亂的女人竟然是周以樂的媽媽。不等她開口,周母不

知從哪裏抽出了一把美工刀,狠狠地要向她紮過來。

段君然聽到異動就跑回來看見了令他目眥盡裂的一幕,他想都不想就沖了過去……

而在城市的某一角,男人看著被她貼滿照片的墻,表情陰冷。照片上是同一個女孩——他的半成品。

他憤怒地發現,女孩漸漸開始有了生機,笑容越來越多,而一切,都和她身邊那個寸步不離的男生有關。

他將手中的刀狠狠地擲了出去,刀鋒以千鈞之力狠狠插入男孩和女孩的中間,生生阻隔相視的微笑。

“不可饒恕。”

光與影,白與黑,明與暗,從來都是相互依存。

作者有話要說: =-=伊邪那美什麽的 我一定是野良神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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