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雪後，房前屋後都重重包裹在濃濃白雪中，潔白無垠可以掩蓋住一切醜陋，包括腐爛的枯樹與陰暗角落的雜草。

宋宓抱著手爐將目光從窗外白色天地中拉回來，執筆在畫紙上再添描幾筆，畫上紛揚的雪花中，一位紅衣女子坐在石桌邊斜身彈著琵琶，琵琶半掩，眼眸微垂，嘴角帶笑……

這是他畫的雪中美人圖，第十三副，總算有了一二分神韻。

他將手再次縮回手爐上，想起上次躲在南宮府的屋頂上悄悄地看她，從始至終都沒人發現他，那種感覺似乎悄悄窺得了某種珍寶一般。

只是珍寶總是很多人都想要。

窗外陣陣寒風吹入，宋宓被吹得有些頭疼，半瞇著眼咬著牙想要去關窗。

高烽上前來輕輕合上窗，將一件鶴氅披在他身上，站在一側忍了忍終於還是忍不住諫言：“殿下，有些人有些事當放則放。”

他側頭對他柔柔一笑，被高烽架著往踏邊走。

憐心端著碗藥進來，見此情景連忙放下托盤，上前去看他的臉色，有些心疼責備：“殿下又開著窗了？怎麽這般不愛惜自己？”

宋宓對她笑了笑，讓她將湯藥端過來，接過碗仰頭一口飲盡。

這頭疼的宿疾，至從五歲那年便落下了，當時不怎麽在意，後來卻越發嚴重。

五歲那年也是這樣的冬季，比現在還要寒冷些，不記得是阿繁第幾次進宮，但他很清楚的記得，是第二次見到她。

……

“我的兔子！”

“殿下，別追了，出了聖安宮，那些皇子、公主們又得戲弄你了。聽老奴的話，快回去吧！”

沈嬤嬤在身後追著他，可他一心惦記著那只雪白雪白毛茸茸的小兔子，它是他在深宮中唯一的玩伴。

“看你還跑！”他追了上去，兔子一下又跳遠了。

漸漸他跟著追出了聖安宮，兔子跳到一雙皮靴邊上，被靴子的主人倒提起來。他擡頭往上看，立刻又低下頭來：“見過二哥，二哥好。”

“你是……”宋宸想不起來他是誰？

宋宓咬咬嘴角，低聲回道：“我是六……”

“哦！”宋宸突然想起來，“那個梨園坐部伎生的……雜種是吧。”

他全身一震，只見宋宸將手中的兔子，向旁邊一扔狠狠甩了出去，兔子在雪地上翻滾了幾下，再沒能爬起來。

宋宸高擡著下巴斜睨了眼，收回目光，手中的鞭子揚起便要朝他打過來。

一抹紅艷的身影快速從他眼前閃過，宋宸手中的馬鞭被一個女娃緊緊握住，他們淩空對視著。

那不服輸的倔強氣，讓他一眼便將她認了出來，她一襲紅衣立在雪地裏挺直了背脊，顯得格外紮眼。

宋宸看著足足矮了自己一個頭的小女孩，抽了抽鞭子，沒抽出來，不由發狠的猛然用力一鞭子抽出，便打在她身上。

“給我閃開，你是個什麽東西？”

“你難道不是個東西？”阿繁眸子晶亮，絲毫沒有被他怒氣逼退一份，“你欺負比你弱小的人，你是東西？還是……不是東西？”

周圍有小宦官捂著嘴偷笑，宋宸瞬間更加憤怒：“我教訓我的雜種弟弟，關你什麽事，不想挨揍，給我閃開。”

阿繁握住他拿著短鞭的手，踮起腳尖，“哐哐”便是兩耳光，扇得宋宸直犯蒙。

“你……”他捂住臉頰，許久不曾回神，長這麽大，還沒人敢打他，還是被比自己小不少的小女孩給打了。

他咬著牙發顫：“你從哪裏冒出來的，你是什麽人？”

“你要報覆我啊！”阿繁歪著頭笑了笑，“我還偏不告訴你。”說完她轉過身來拉起地上一直跪著的宋宓，便要離開。手上挨了一鞭子，立刻松開了手。

那鞭子上全是倒鉤，剛才打在她身上，有厚厚的皮裘擋著倒沒什麽感覺，此刻手背上被倒鉤一劃拉，整個皮開肉綻。

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綻開朵朵血花。

阿繁收起笑臉，直直瞪視著他，高擡起下巴，氣勢有幾分逼人，連宋宸接觸到她的目光都有幾分心虛。

她的奶媽張氏與貼身婢女初十、言兒追上來，看見宋宸與宋宓相繼欠身行禮。

張氏一把將她抱起來，看著她的小手心疼不已，對著宋宸也不由有些怨懟：“二皇子不日便要封為太子，還是檢點些，否則太後饒不了你！殿下可知她是誰？她是南宮家唯一的嫡女，太後親封的長贏郡主。”

宋宸臉色刷白，手中的短鞭緩緩落下，轉眼看向宋宓，感覺是他故意設計陷害，難不成是嫉妒自己？

走過去擡腳便狠狠踢在他身上，阿繁掙紮著從張氏身上下去，還是沒來得及拉住他，宋宓被一腳踹飛，頭部撞上石壁，血泂泂的往外冒。

阿繁奔過去，手伸到一半卻被他一掌揮開。宋宓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向宋宸的方向跪下，嘴唇顫動著，頭側的血液滑落下來，一點點蓋住眼睛，滑到下顎。

“是她故意想惹二哥生氣，我……是被逼的。”他剛才已經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懷疑。

宋宸冷哼一聲，撿起鞭子在手中揚了揚，慢慢踱著步子走過來，居高臨下的看了他一眼。扭頭看著張氏將阿繁護在她身後，眉頭一皺，用鞭子指向她：“閃開，我打不得你主子，還收拾不了你這麽個不知深淺的賤奴嗎？”

阿繁拉開她，走到宋宸的面前，對他欠欠身，笑得格外耀眼燦爛：“阿繁見過二皇子，不知道原來是二殿下，阿繁在這裏賠罪了！”

宋宸也不免被她的笑容晃了下眼睛，她笑起來宛若精靈一般，無邪出塵。

他咳嗽一聲臉微紅，對她說沒事，走過去猶豫一陣還是將她抱起來：“我……帶你去太醫院看看，可不能留了疤，你怎麽不早說你是南宮家的。”

“我就是要看看，二殿下你到底有多厲害吶？”

阿繁對他笑瞇瞇的，轉頭看向宋宓，卻露出一股覆雜的憐憫之情，扯扯宋宸的衣衽問：“他是誰，為什麽沒有同你們一起去弘文館讀書？”

宋宸臉色有些別捏，此刻不想在她面前再落下一絲半點粗鄙的形象來，囁嚅片刻只道：“他是……我……父皇的……第六個兒子。”

阿繁了然的點點頭。

等到聖安宮的沈嬤嬤尋過來，才將他從雪地中拉起來，瞧見他頭上的傷，嚇得捂住了口，不敢發聲。

他們的步子和聲音漸漸遠去，但她憐憫的目光卻刻入了自己心中，如一道烙印。

沈嬤嬤抱著他回了聖安宮，斐太妃見到他的傷口，接連嘆息。她叫人傳了太醫院的安太醫過來給他瞧傷口，安太醫無意間將南宮郡主受傷的事說了出來，前前後後，斐太妃也漸漸明白，冷下臉來，一定讓他第二天去關雎殿給南宮長贏送禮道謝。

他不明白，他身為皇子，在宮中已經受盡欺淩，為何還要去低身下氣向個臣子之女道謝。

斐太妃那慈眉善目的臉忽然暗下來，將他從面前推開：“如果你不願去，便從聖安宮搬出去。”嚇唬了他，又將他拉回去，摟在懷裏，“好孩子，婆婆是為了你好，你若是以後能和南宮郡主成為朋友，便沒人敢隨便欺負你了。你十一叔和三哥又不能時時刻刻在你身邊，多個朋友多條路啊。”

他彼時還不知曉，南宮長贏身後的勢力，也不知道她是太後羽翼下維護之人。

次日，提了一壇桂花蜜和一籠紅酥在沈嬤嬤帶領下，來到關雎殿。

他以為她會躺在床上，虛弱不堪。然而通稟之後，麗妃纖手一指，她正在後院玩著捉迷藏。上次見她還說不喜歡皇宮呢，現在便這般歡暢了。

“她不是不喜歡在皇宮內待著嗎？”

“太後說以後別拘著她，讓她隨意，高興便好，免得長大了怨恨我們這些人。”麗妃對自己笑了笑，推推他，“六皇子應該比我們繁兒還要小上一歲吧，正好做個玩伴，快去玩吧。”

他點點頭，提著桂花蜜和紅酥來到後院，阿繁一下抱住他咯咯笑起來：“讓我抓住了吧！”扯下眼罩，看見是他，立刻松開來連退了好幾步。

沈嬤嬤將自己手中的桂花蜜和紅酥遞上前去，捧在手中：“郡主，殿下知道你愛吃，特意為你準備的。”她拉拉自己的衣角，示意自己，“殿下今天特意來道謝，感謝郡主昨日仗義相救。”

阿繁對她笑了笑，制止初十去接沈嬤嬤手中的東西：“你們先下去吧，我同殿下單獨玩玩。”

後院的婢女、宦官們紛紛退出去，初十與言兒也領著沈嬤嬤去了耳房候著。

氣氛有些凝滯，阿繁在他身邊繞著圈子看他，幾次想出口說他點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他被她繞得有幾分暈，手忽然被她抓住，拉著他朝池塘邊走。在池塘邊蹲下來，她指著還未結起冰的池水對自己說：“看見了嗎？裏面養了好些錦鯉都是從蜀郡進貢上來的，特別漂亮。蜀郡那個地方，落英繽紛，冬天不太冷，夏季不太熱，聽說景色很美，和我們南隅挨得很近呢……”

她口中的蜀地令他神往，是西南富庶之地，天險景美，易守難攻，是塊極好的寶地。

後來自己還未及冠，便請求十一叔將蜀地賜給了自己，只因她說，蜀地離南隅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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