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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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九王,小女今年虛歲十五。”

不知是否幻聽,宋蛟嗤笑一聲,又問:“可會撫琴?”

阿繁點點頭,回家這一年半載可不是白過的,她走過去跪坐而下,提氣將手指放在琴弦上,錚錚金石之聲從手下撩撥而出。

說來他們其實性情應算相投,阿繁對於南隅城聞名的酥曲軟調一點不感興趣,偏喜歡大氣磅礴的曲子、舞蹈。

“九王,我給你彈首《塞上行》吧!你以後與我多說說西北的風光如何?”她偏著頭俏皮的挑逗他,這一刻的她才是阿繁。

宋蛟斜睨她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心內卻波濤起伏。

琴音高昂起落,時而如萬馬奔騰,時而又兵刃相交,回轉時如泣如訴,若再配上箜篌之聲,真的是如臨其境,將關外長河落日餘暉晚照之景,用琴音穿過他的雙耳呈現在他腦海中一般。

其實她的琴技算不得上乘,但曲子熟撚於心,一聽便知常彈。

“記得你叫阿繁?”

她點頭。

“不錯。”

……

法華山古來便為佛剎之地,建於其上的佛廟寺院眾多,時常見到僧侶寺人出沒走動。

用過午飯後,小姨母將進行每日打坐。

灑掃的寺人在後院中收拾,阿繁立在榕樹下看著樹上幾只寒蟬於最後的時光歡叫。

九王早早牽著馬轉山去了,阿繁稍作停留後也欲告辭,卻被寧遠叫入室內。

只見她端坐蒲團之上閉目闔眼,氣定神閑,手中敲著木魚,嘴裏念念有詞。清香中略為有些苦澀之氣在修室中飄蕩著,案上供奉著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觀音,手持凈瓶立於蓮花之上。

滿室樸素,止於煩擾,唯靜心而已。

見她進來,揮手讓兩側僧尼都下去,連著阿繁帶來的初十、言兒也一塊兒識趣退下並關上房門。

寧遠拉過阿繁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仔仔細細的撫摸著她的眉眼。

“眉毛、眼睛、嘴巴像姐姐,鼻子、輪廓像你阿耶,這身板子細細長長的也像你阿耶,時下以豐腴為美,繁兒太瘦了些了。”

阿繁也註視著寧遠,小姨母出家時不過二十一、二,現在也仍然看起來如少女一般,一雙手柔若無骨,皮膚白皙,眼眸清澈。和外祖父長得八九分想像,雖比不了大姨母的明艷動人,阿娘

那般的溫柔和媚,卻自有她的清麗,若一股山澗清泉默默沈寂在屬於她的天地年華中。

“小姨母生來就屬於這群山一樣。”

看著阿繁懵懂稚氣的臉龐,一雙燦若星河的大眼天真無邪的看著自己,心頭突然湧過一絲惆悵,如果她能永遠這樣該多好。

這一張臉還沒有長開,等長開了該是如何的傾國傾城?

她緩緩放下手,撚起佛珠:“如果有一天,現世的路走不通了,就來山上找小姨,小姨為你解惑。”

“嗯。”

“繁兒將至及笄,可想過要什麽禮物?”

“我還沒想好呢?嗯……可以預知未來算不算?”

“嗯……很清奇的想法。”小姨母笑起來。

“若是母親聽了,一定當我又癲了。”

她在小姨母面前總是不知不覺話要多說許多,寧遠笑了笑,問她,如果夫婿可以讓她選擇,她是選世上最好的男子,還是一位平淡流年的普通兒郎。

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阿繁看向窗外,幾只麻雀停在樹上四處張望,她蹙著眉頭緊緊抿著唇角,認真的思索起來。

她難得有那麽肯費心思想事情的時候。

天上淡雲浮動,室內沈寂多時,阿繁看著窗外有清風徐徐吹過來,她回道:“我還沒有厭倦繁華,可能不會甘心平淡。這樣的選擇,有點困難。”

“那繁兒一定要記住今天和小姨的談話啊。若有一天有一個人逼你去選擇,你從心便好。不管是錦瑟流年還是簡單時光,個人歡喜最重要。”

她忽然有幾分羨慕小姨,但她自認為過不了這樣簡衣素食,削發為尼的生活。

下山時,小姨贈送一包新煎雲芽,又送了幾本抄好的佛經包好讓她帶給母親。來時僅有幾名家仆相送,為顯低調乘著頂獨門小橋子便來了。上山時還不覺得,下山轎夫們擡轎子卻顯得吃力遂讓轎夫先擡著空轎子下山。

一路步行而來,也蠻有趣味。

山上植被茂密,石階上枯葉覆蓋著苔癬,黃綠相交一時間分不出季節。從叢叢密葉間看下去,三兩農人扛著農具行走在幽靜小道上。山腰間化緣歸來的清瘦小和尚跟在老僧後面亦步亦趨,與農人們不期而遇。

宋蛟將馬牽至石階旁,讓開道路,順著馬毛頗為閑情意志的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遠方,慢條斯理一點不著急。

僧人從他身旁經過,不知兩廂有了一番怎樣的談話,宋蛟掏出幾枚碎銀子放入老僧缽中,老僧與弟子一番感激,錯肩而過時,宋蛟向上望來,老僧與小和尚也一同順著視線看過來。

他的目光穿透過層層樹葉,落在她身上。他就那樣牽著白馬,可能剛才與老僧相談甚歡,嘴角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消退。長身玉立似一根青竹,挺直盎然的擡著頭,一頭青絲隨風揚起。他立在幽靜中,雲煙在他身後,日光在他腳下。

涼風吹動著山上樹葉沙沙作響,地上楓葉、竹葉都連天卷起,她知他在等他。

阿繁卻有些躑躅不前,不知該如何是好。

午後佛寺中授課的鐘聲響起,一聲接著一聲,老僧帶著小和尚匆匆告辭,他們一行人在往下走,一行人在往上走,終於還是在蜿蜒的小道上遇上,兩邊相對合十行禮,阿繁讓初十拿出些許銅板、鮮果布施於他們。還未六根清凈的小和尚行色匆匆的看她一眼,低著頭紅著臉一路小跑跟上老僧的步子。

當她走到山腰時,宋蛟已牽著馬,身影在山腳下溪水邊時隱時現。

她還以為他在等自己,這想法真夠可笑。

藤蘿在山石間纏繞,她見對方已行去遙遠,索性慢下步子慢看這山間一早一木。頭上白鶴乘空飛過,在雲煙裏起起浮浮。隴地田頭阡陌從橫,如水墨般在眼前展開。不知哪位閑人在斷崖邊一處窪地栽上了滿池白蓮,恍惚如在崖邊靜心打坐的絕塵仙人。

漸漸往下淙淙溪流之聲愈響,慢慢眼前愈加開闊,再回頭身後所有的風景都籠在一片雲煙裏。山頭、山間雲煙浮動間,寺廟的飛檐、佛塔的塔尖隨之顯露。

溪水旁宋蛟的白馬低頭飲著水,人卻不知在何處。探著腦袋張望一陣,也不見身影。轎夫們停在石拱門外,另一側站著何良、何全,正想著他人去哪兒了。樹上一人縱身躍下,衣袂翩飛間穩穩立在她面前。

初十與言兒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發現是宋蛟,連忙行禮。

宋蛟沈著臉束著手背在身後,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阿繁。

初十、言兒會意離開,一步三回頭的向拱門外走,頗有些擔憂。

待到只剩下他倆人時,宋蛟忽然向前走了兩步。阿繁心房撲通、撲通不可抑制的快速跳動,毫無預兆的看著他一步步逼近自己而隨之慢慢向後退。

“你確實不是個性情柔順的姑娘。”宋蛟說。

“我若性情柔順,你就會歡喜與我嗎?你若是歡喜誰,不見得柔不柔順就能討你歡心。”她被逼到樹邊,一步步退後,直到背靠樹幹不好再退。

宋蛟停下腳步,凝眸看著她,似乎要從她臉上看出個窟窿似的,話到嘴邊大膽二字又吞了回去。

阿繁本來還有些後怕,不過話都已經出口,現在害怕豈不是晚了。索性迎視回去,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

“你知道‘羞恥’二字怎麽寫嗎?”

“不知。”

宋蛟若有深意的看著她,那眸子本就幽黑,此刻如凝霜似的,泛著一絲冷凝之氣。慢慢低下頭,一片陰影覆蓋而下。迫於那逼人的氣勢,和空中膠著的氣氛,阿繁捂住快要跳出的心房,悄悄咽了口口水。

宋蛟感覺有些好笑,一個尚未及笄的丫頭這般無遮無羞、坦坦蕩蕩、直白赤裸的表達著對他的愛慕之情,她真的能理解什麽是男歡女愛?

阿繁看著他在自己眼前放大數倍的面龐,冷峻的眉眼如地獄修羅,嘴角噙著的笑又似佛陀。如羽扇般的睫毛在她的臉頰輕輕掃過,氣息若有似無噴在臉上,一股清淡香氣縈繞鼻尖,不知是他衣袍上的還是脖頸間的體香。

他們就那樣對視良久,宋蛟低頭凝眸,目光冷冷:“你太小了。”

阿繁未經一點修飾白皙粉嫩的肌膚,幾許被風吹亂的發絲繚亂在她眼前,一雙眼亮如繁星沒有一絲雜質,仰視著他。

然而在她的目光中,他也漸漸敗下陣來轉身不想去看她,牽著馬繼續往前走。只聽身後,阿繁鏗鏘有力的聲音砸過來:“你什麽意思啊?我會長大!你等著好了!”

浮雲微動,偶起涼風。

白雲蒼狗,時光游走,她還有大把的年華,或許只是一時笑談,待她年長便會拋之腦後。

然而身後她的步子不依不饒的追上來:“你剛才……到底什麽意思?”奔跑間,一股暖流流下,腹痛攪攪襲來,她的天葵總算來了。

宋蛟翻身上馬,幾下奔到她前面,一張慣常清冷的臉回頭看她一眼,揚鞭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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