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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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在這裏,卻是連院子都無法出得去。

約莫又過了一會兒,大概是到了用飯的時辰,輕寒倒是等來了送飯的人。說來也怪,一貫以來的男仆,今日突然換成了個丫頭,嬌小的身形提著只笨重食盒,自始至終垂著頭。

輕寒往門外望了一眼,遠遠就看見院子外頭站著一小隊的崗哨,她又看了看眼前正忙活著的背影,頓時計上心來。她悄無聲息地取過臺上的瓷瓶,緩緩靠近,便預備向她的頸間砸去。可就在此時,那丫頭卻突然轉過身來,一把擎住她的手腕,刻意壓低的聲音稍顯急促,“小姐,是我。”

輕寒凝神一看,眼前的人頓時令她大驚,“雲……”後頭的字生生被她咽了回去,她又警惕地瞧了一眼門外,確保無人察覺後,才道:“怎麽會是你?”

“小姐,時間急迫,我長話短說,”雲姻佯裝做事,說話間並不擡頭,“白小姐已經安排好了,今晚便可以帶你出去,怕生變故才派我前來事先知會,你早些準備。姑爺那邊,表少爺與嚴副官已經作了安排,到時會在第四碼頭匯合。”

輕寒自始將頭偏向一旁,裝作並不理會的模樣,“你如何回來了?”

雲姻將菜碟放到桌上,“這一次,白小姐他們是大規模的遷移,得知你們如今的處境,才會繞走甬平。”

他們果真是來救人的,輕寒心頭一熱,滿是感激,“那孩子……?

“孩子一直與我在一處,你只且安心,只是這兩日著了涼,現下正在華慈醫院裏瞧著,等你出來了便能見著,”雲煙看了眼外頭,瞧見外頭的人也正向著裏頭望,當即有些緊張,“我必須要走了,小姐你自己當心。”

雲姻走後的好一會兒,輕寒都不曾緩過神來,腦海裏翻來覆去是她方才說的話。她說,今日夜裏便有人會來救自己,可事情能夠順利麽?顧敬之又不知是何種的情況,現在的處境豈是他們說救便能救的。還有孩子,雲煙說孩子病了,正在醫院裏瞧著,也不曉得嚴重不嚴重……這一件件的,愈發使得她心亂如麻,焦心如焚。

夜越來越深,越來越冷,輕寒僵坐在床沿邊,手腳冰涼。靜謐的空氣裏,只有梳妝臺上的時鐘,“滴答滴答”走著的聲音。

月光穿過窗戶,照進她清澈如水的眼眸裏,更添一份蕭索的涼意。她轉頭瞥一眼時鐘,大約是到了兩點鐘,外頭安靜極了,她的心卻越發跳的劇烈,以至於自己都清晰可聞。

突然,絲縷濃重的煙霧從各處縫隙間鉆進屋內,轉眼間屋內便是一片繚繞。輕寒咳得厲害,一邊往門口走去,夜裏的房門向來是被上了鎖的,她推了兩下便放棄了,從門縫裏往外看去,只見院子裏早已成了火海,院裏的枯樹燒的正旺,沖天的光亮染的夜幕通紅,很快便往她這一處蔓延而來。

就在這時,只聽得門外傳來一聲,“裏面的人往後退。”

輕寒聞言即往後退去,挨到桌邊的時候,那門便被一下踹開了。外頭一下湧進來幾個人,背著火光,輕寒也瞧不見他們的面目,只是在他們的推搡下,跟著往外跑去。

也不知道是往著哪個方向,要到哪裏去,她被夾在中間只是跟著跑。穿過一條巷子後,才在一輛軍用的卡車前停了下來,輕寒微喘著氣,目光從幾人的面上一一掠過,卻是無一人識得。直到最後一個,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人臉上,久久不曾挪開去,似乎是在極力辨認著什麽。

那人也瞧著她,臉上竟掛著點點的笑意,“許久不見了,四妹妹。”

像是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掩蓋許久的幕布被陡然掀起,一幕又一幕的往事接二連三的閃現。即便她無法相信雙眼所見,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出聲,“二……二哥,是你嗎?”

顧奕之點頭,“是我。”

輕寒愕然,面前的人雖長著一張與顧奕之完全相同的臉,可這神情與行為,卻又哪裏還有半點智力不全的樣子。轉而之間,她便明白了幾分,顧家的人果然個個都不簡單——他是裝瘋這一點已是讓她始料未及的,可更沒令她想到的是,他竟有這般的本事救自己於危難之中。

卡車行駛在崎嶇不平的路面上,輕寒坐在偌大的車廂裏,打量著顧奕之一行人,只見他們個個正經危坐,一手虛扶在腰際間,一副隨時準備開戰的陣勢——想來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小分隊。

顧奕之許是覺得歉疚,“對不住,當初一同欺瞞了四弟與你。”確是,數年前顧珮芝那一場出走的鬧劇,實則便是他在背後指引,而為的什麽,如今已是一目了然。

“二哥何須道歉,倒是我要謝謝二哥,今日的救命之恩,”輕寒一向是十分尊敬這位兄長的,無論是從前也好,抑或是今時今日,只會是越發敬重,“三姐和姨娘,還有琬芝妹妹可還安好?”

顧奕之道,“她們留在了法蘭西,一切都好,這次回來之前,琬芝與珮芝還特意讓我向你帶句好。”

輕寒笑了笑,雖然與這兩人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到底也是相逢於難時,難免有些惺惺相惜,“難為她們還記得我。”

顧奕之道,“那自然是的,對於你和四弟,她們向來是掛念極了的。”

聽到他提及顧敬之,輕寒的心便一下揪了起來,“闌安他……”

“你放心,嚴副官與林先生定會將他帶回來的。”

她在心裏默念著,但願罷,但願一切可順遂。

車子在一處開闊的地界停了下來,天還不曾亮透,輕寒在一片灰霧蒙蒙中,隱約看清了所到之處門匾上的字,由於年久失修的緣故,金漆剝落,她只認得出後頭是“書屋”二字,大抵是他們為的掩人耳目,而尋得一處落腳點罷。

一行人靜默無聲地上了二樓,屋子裏有些暗,只點了一支蠟燭。一時間,輕寒覺得有些發暈,便在這時,有一女子疾步走上前來,握了握她的手,說話時的聲音猶如黃鸝鳥般悅耳,“終於又見面了。”

雖然心中有所準備,但是真真切切再見到白萍舟時,她仍是訝異的,“白小姐?!”

輕寒打量著她,只見她往日的一頭卷發已經剪去,現下留著齊耳的短發,利落又簡單,倒也是十分適合她的性子的,秀麗繁覆的旗袍,亦被一身簡短便利的暗色洋裝替代。而唯一不變的,是眼中的星火依舊。

往事種種,令她們早已成為這亂世中相知相惜的莫逆,此番重逢是相顧無言,而一切,便盡在這不言之中。

木質的老舊樓梯,又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輕寒便在昏暗之中,見到了同樣久別的林家兄妹。她又瞧了瞧他們的身後,是空空蕩蕩,“哥……”

林書倫按著她的肩,寬慰道:“你放心,他是安全的,只不過不願與我們一起走,他選擇留下來,為了應該做而沒有做完的事。”

白萍舟一早便知曉了似的,只聞她一記輕笑,“果然,許久以前他便說過,與我們,從來都不會是一路人。”

輕寒疑頓,有些事情她雖是想不明白,但她相信,他終歸有他的理由,“可我……”可她怎麽辦?難道又一次,他要拋開自己了麽?

林書倫又道:“既然四公子不願與我們一道,那我便無法將他帶到這裏來,小寒,組織紀律如此,你不要怪我。但是他說了,他會在蕪山腳下等你,何去何從,但憑你的選擇。”

輕寒心中一陣酸澀,什麽叫做但憑她的選擇,難道自己的這點心思,他到現在還拿不定麽。既是這般,那麽便由她親口,去告訴他好了——帶著他們的孩子,從此再也不要天涯兩地。

她這麽想著,心中就生出無限希望來,“孩子呢?孩子回來了嗎?”

白萍舟道:“孩子還在醫院,等天一亮,我們的人便會送他們回來。”

“不必了,我現在就去醫院。”輕寒說著便要往樓下去,卻被白萍舟一把攥住,“再等一等,天就亮了,到時候無論你要去哪裏,我們都會將你安全送到。”

“白小姐,”她緩緩放下白萍舟的手,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到底要去做什麽,但是我明白,那一定非常重要的事情,為了救我們,想必已經耽誤你們不少的時間。現在的局面,甬平對於你們而言更是十分的危險,扶桑人隨時都有可能破城而入。你們多待一分鐘,便是多了萬分的危險。”

她雖是說的句句在理,可在場的每個人,又豈會在這時放她一人,白萍舟依舊不饒,“也不在乎多這一會兒的功夫。”

輕寒環視一周,目光自他們的臉上一一掠過,“你們有你們的大局,天就要亮了,我不會有事的。”

似乎是那麽一晃神的功夫,羅輕寒掙開白萍舟的手,疾步走下了樓梯,走出了這棟房子。她的身影籠罩在清晨的薄霧裏,顯得單薄消瘦,可那小小的人啊,卻是有著如此的勇氣與膽量,一如他們各自記憶中的那個她,直到很多年以後,依舊鮮活。

☆、24 終章:此去經年,良辰虛設(結束)

天空下又開始飄起了雪花,雪白雪白的,在蒙塵的世間裏旋舞。舊的還未化盡,新的便又覆在了上頭,原本的灰黑轉瞬又變成雪白。

輕寒走在滿地的積雪上,腳下吱呀作響,她穿著緞面的絨鞋,不一會兒便被雪水浸的濕透。可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反倒是有著使不完的力氣,步下生風似的往前走去。

是啊,現在只要一想到孩子,一想到,馬上便能一家團聚,她心中便只剩下快樂與激動,這點冷意又能抵擋得住什麽呢?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天已經大亮,距離華慈醫院還有小一半的路程。街面上的人從寥寥落落的幾個,變成來往不斷,卻皆是神色匆匆。

漫天的紛紛揚揚裏,世界都安靜極了,仿若只有雪花飄落聲音。而這片沈寂,終被那從天而來的,陌生又熟悉的轟鳴聲所打斷。

輕寒仰頭看去,便見頭頂上空正盤旋著數架飛機,伴隨著嗚咽一般的聲響,穿梭在灰黑的雲霧之間。她是如此的厭惡與憤恨著,以至於忘記了自己的步伐,就這樣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地擡頭瞧著它們。

四周逐漸開始嘈雜,是一片的人心惶惶,紛亂倉皇的步伐,將他們內心的恐懼展露無遺。他們四下逃竄著,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哪個地方,便會被夷為一片平地。

輕寒被狠狠撞了一下,才緩過神來,立刻便與那些慌亂奔走的人一般,朝著華慈醫院的方向而去。頭頂傳來陣陣巨鳴,好像比方才還要響了些,可是她只顧著往前跑,一直跑。

“轟——”

瞬間的火光四射,隨之而來的是升騰而起的滾滾濃煙,空中的猛獸終於開始投下彈藥,就在她身前百米開外的地方,一陣天搖地動後,轉眼就成了灰燼。

一時間,所有人都往著相反的方向沖去,輕寒只楞了一楞,便又逆著人流往前走去。她已經可以看見華慈醫院的屋頂,一個紅色的十字,立在風雪與濃煙的交匯之中。

盤旋著的飛機,又投下了兩枚彈藥,一些不幸的人,在分秒之間變得血肉迷糊。原本的鱗次櫛比即刻坍塌,化作段段焦木,燃燒之餘只剩下劈啪作響的聲音。

她仍是一往無前的走著,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孩子——那個他還未曾好好看過,未曾取名的,他們的孩子。

“姑娘,”一位頭發花灰的婦人在經過時,突然攥住了她的胳膊,“你怎麽還往前走,不要命了,快隨我們往防空洞去。”

“多謝你,只是我的孩子還在醫院,我要把他帶回來。”

“醫院的人是最早撤離的,現下早就空了,你還是先去避一避,保命要緊……”

說話間,又是一枚彈藥從天而降,震耳欲聾的炮聲間,還有愈漸清晰的槍聲,那婦人只留下一句“快跑罷”便又跑開了去。

輕寒立刻轉過身去,看著那奔走向前的人群裏,不乏有接二連三的人倒下。生死就在尺寸之間,可除了自己的命,誰又顧的上別的人呢?

她有些發懵,眼前是人影憧憧,紛亂的腳步縱橫交錯,人亦是交錯的。大約是累了吧,她想著,竟然會這般的眼花,她告訴自己,必須要往前跑呀,要一直,一直地跑……

遠處又落下兩顆彈藥,然後便是接連不斷的槍聲,濃煙久散不去,隱約可見的是片片火光。

顧敬之就在蕪山的山腳下,看著被籠罩在一片煙霾之中的甬平城,逐漸變得模糊。他心中焦灼,可當下卻是無可奈何,他不知道要去哪裏尋她,又或者她根本已經離去。

嚴旋庭憂慮漸深,“四公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依舊目不轉睛的望著,“再等一會兒罷,再一會兒,她就來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這一場襲擊來的突然,說不準,夫人現下還與白小姐在一處,也或許……”嚴旋庭瞧了他一眼,大抵是想要斷了他的念想,“她已經隨著那些人,離開甬平了。”

“轟——”

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的轟鳴了,只不過這一次,倒是更加的明顯了,整個天地都仿佛在劇烈的震動。

忽然間,他的心裏仿佛是缺了一大塊,又像是整個兒的被掏空了。他向前踉蹌地邁了兩步,卻是猛地一個趔趄,然後便是漫無邊際的恍然,世界都安靜了下來,他任由自己被拉扯著推上車。

汽車絕塵而去,只是他到底也未想到,從此千山萬水永阻隔,終究是往事隨風,曇花一夢。

自此,他再不曾見過她。

雪又密了一些,好像是被扯碎了棉絮,又好像是,夏日裏那株總是開的極好的紫薇花,每每風過,便是無盡的粉白,飛散在空中,飄搖著,翻轉著,又搖搖曳曳著落地……

她仰面看著天空,清眸迷離,分明是白日裏的光景,天卻是這般的灰暗。飄落的雪花,悠悠然打著轉兒,掉進她的眼裏,轉瞬便化作一滴晶瑩,自眼角滑落。一抹嫣紅悄然散開,滲進滿地的雪白裏,仿若開出一朵奪目的花……

她想著,蕪山這般遠,他應當沒有看見自己罷,最好是沒有看見的。如此也好,就讓他以為自己走了,總勝過明白天人永隔的好。只是到底,她都不能帶著孩子去見他了,那些本來要說予他聽的話,這輩子他都無法聽見了。

有這麽一瞬間,她仿佛看見了他的身影,正從遠處而來,那麽清晰又那麽模糊,她想要伸手去抓住,只是指尖微顫卻再也擡不起來。耳邊的槍炮聲似乎在這一刻停了下來,世界安靜極了,她看見越來越多的人在街頭奔走,越來越多,直到把他深深地埋進了人堆裏,再也看不見了……風吹起落雪,鉆進她的掌心裏,裹著那獨獨一只的耳墜,到底,他都是無法再為她戴上了。

這一生還有很多時間,可都已經不屬於我了,她最後這樣想著。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裏就正式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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