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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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

“大嫂,這是怎麽一回事?”雖已是料定七八,可她還是想聽著吳玥瑤親口說出。

吳玥瑤自知是瞞騙不過的,她也並不打算再去誆騙輕寒,便道:“我也是沒有法子,若是不將你帶回來,他便會直接往了孤幼院裏去,倒是只會殃及更多的人呀……”

輕寒看著她,冷冷地笑了笑,她實在無法想通為何身邊的人,總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計於她,“你們當真覺得……我是如此軟弱可欺的麽?”

“不是這樣的,”吳玥瑤面露急色,趕忙上前攥起她的手,“你大可安心,他是不會害你的,他這般做,亦不過是想用你來牽制住四弟罷了,”她又頓了一頓,“還有那位陸先生,想來也是對你十分掛記著的……”

輕寒哼笑道:“不害我,怎還會在我的茶水裏下藥?”

現下的天色已經是黑透了的,從窗子裏望出去,只是黑漆漆的一片。開燈的時候,輕寒便瞧見落地大鐘,已是過了九點鐘的光景。即便自己再是嗜睡,也一向不會睡得這般的久,若不是吳玥瑤在茶水裏動了手腳,再無其他可能。

吳玥瑤的心虛愈甚,聲音低低的,“我問過醫生的,只是一點分量的安眠藥,不會傷著孩子的。”

輕寒轉身往床沿上坐去,自然而然地掙開她的手,“大嫂方才說,想利用我去牽制著什麽人,我想這是白費力氣的。我現在除了照顧好這個孩子,一無是處,至於你說的陸先生,更加是與我毫無關系的。”她輕輕的撫著自己的肚子,隔著一層皮面,感受著這個即將出世的孩子。

只是嘴裏回避著,一顆心卻是誠實的緊,吳玥瑤的話就像是一挑柳條兒,撥過湖面的時候,漾起層疊的微波。輕寒控制著自己的思緒,不讓自己再去想,不讓自己再心存著僥幸,以及那不該有的期盼。

吳玥瑤一同坐了過來,“我知道你的想法,可如果此刻你身邊還有四弟在,我又何須這樣擔心,不如……我去差人知會一聲?”

輕寒實在不相信她說出的話,便是狐疑地看著她,反倒令吳玥瑤不自在了起來。她苦笑一記,解釋道:“把你困在這裏,實則並非我的意願,如若你想我這樣做,我立時便去。到時你得了庇護,我也無需擔心,他再會去害到其他的人。”

腦海中幾經掙紮,輕寒還是選擇相信,其實對於吳玥瑤,她未必是真的怨懟,畢竟她是明白她的苦楚的,“那倒不必,若大嫂真的有心幫我,我自有解決的法子……”

吳玥瑤再次回到大廳的時候,換了件寬大的呢料鬥篷,她的整個身子都被掩在了裏頭。顧信之仍坐在大廳的沙發裏,見她這幅打扮,便問道:“大晚上,還要出門去?”

“嗯,”吳玥瑤點了點頭,一邊理著頸下的風領,“四妹妹吃不下飯食,我去替她買些酸梅子,好解解饞。”

顧信之不以為意,“你倒是想的周到,差使個下人便好,何苦自己跑一趟。”

吳玥瑤身邊的丫頭,替她取了頂絨毛,道:“夫人,夜裏風大,您的頭痛病可要當心些。”

吳玥瑤接過來,一邊沖著那丫頭笑了笑,一邊又睨了一眼顧信之,“我可不像你,什麽事都放心讓下人去。”

顧信之見著她們主仆情深的模樣,不免有些輕笑,“過會兒子,我得出門一趟。”

吳玥瑤帶著帽子的手,在半空中一頓,又放了下來,瞧著他問道:“你要出去?什麽時辰回來?”

顧信之從沙發裏站起來,“天亮前怕是回不來的,你記得早些回來,咱們這位四妹妹,可不是一般的尋常女子。”

吳玥瑤垂下眸子,皮草料的絨毛帽子,將她清秀的面龐掩去大半,“我有數的,八寶齋近的很,來回也不過半個鐘頭的功夫。”

兩人是一同出的門,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很快便是分道揚鑣的。車子開出去大約一刻鐘的時候,吳玥瑤突然道:“哎呀,我的手袋忘記取了。”

汽車夫將車子放緩了些,“要不要在折回去,夫人?”

吳玥瑤有些故作懊惱地道:“那也只能如此了。”

再回到宅子裏的時候,已經快是夜裏的十一點。廳裏的明處,還有兩個留夜的仆人,見是她回來了,齊刷刷地喊了聲“夫人”。

吳玥瑤對著他們問道:“看見我的手袋了麽?”

那兩個並不是上房裏頭的人,說白了就是被差過來盯梢的,哪裏會曉得內府的事,兩人面面相覷著,只搖了搖頭。吳玥瑤得不到回應,隨即就蹬著急急的步子往了樓上去,再下來的的時候倒是緩了些的,提著只顯眼的手袋,上頭的珠串折射著閃閃的光。

吳玥瑤徑直往大門走去,廳裏的兩個人亦是隨在後頭,目送著她上了車後,回身就朝著二樓的房間看去。只見那亮著燈房間裏,五彩琉璃的門上正正的映著個人影,還能略略看出她臃腫的體態。

而另一頭,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汽車,載著車內的吳玥瑤,正從街面上飛馳而過,不稍時便停在了八寶齋的門口,八寶齋一貫做的是大生意,以至於夜裏都是開著門的。

汽車夫從後視鏡裏可以看見後座的人,帽子與風領將她的面目掩得極深,他自然是沒想到旁的去,下車去打開車門,又扶了車頂,道:“夫人,到了。”

吳玥瑤低低的“嗯”了一聲,動作遲緩的從車上走下來,像是壓著嗓子地吩咐道:“你便在這裏等罷。”

此刻的八寶齋裏有些許的空曠,裏頭只有三兩個人,正在慢悠悠地挑挑揀揀著。她一走進門裏,便有一個侍員打扮的人迎上前來,“這位夫人,請問需要些什麽?”

此時的“吳玥瑤”刷的擡起頭來,就露出一對清亮的眸子來,從手袋裏抽出一些散錢塞到那侍員手裏,“你們這裏的後門怎麽走?”

侍員拿了錢自然開心,又見她一身不俗的打扮,頗顯得貴氣,想來便是大戶人家出來,所以即便心中有些古怪,但態度仍是極好的,向後一指道:“夫人您往簾子後頭走,右拐到底便是。”

得了方向的“吳玥瑤”立時便向簾子走去,卻又想到什麽似得,又從手袋裏取了一些錢,“若是有人問起來,就說不曾見過我。”

那侍員只是滿心的歡喜,一口便應承下來,“多謝夫人,您就放心罷。”

簾子後頭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頭頂的天花板上,每隔幾步就吊了一盞燈,照在路上也算明亮。不消一會兒,她就走到了長廊的盡頭,取下門上架著的栓子,門便從裏開了。

出到外頭的時候,才發現空氣裏盡是水霧,磚石鋪陳成的地面上濕濕的,她亦顧不得許多,拔腿便走,生怕下一刻後頭的人就會追上來。

大約是那汽車夫尋了來,隱約就聽見昏暗裏傳來探尋的聲音,猶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原本就沈重疲乏的步子,只能被迫愈來愈快,就像是一場夜色下的逃亡,不得不行。

皮鞋踩在地上,“踢踏”的聲響在空曠的街上回蕩,混雜著雨水沿著屋檐墜落的清脆,綿密的雨絲變成一片滂沱。眼前是迷蒙的世界,她卻擁有一個清晰的方向,一個早已選定的歸處。

除此之外,再無前路……

☆、20 回首來時(3)

雨下的極大,劈裏啪啦的打在窗玻璃上,窗子還沒來得及闔上,風團著冰涼的雨水,便從那大開的口子裏直灌進來。

白萍舟才下了戲,倒是恰好避過了這一場暴雨,輔一進門便見那濕透的紗簾,正隨風翻飛著。她忙過去,一靠近窗口就感到一股涼意撲面而來,濺起的雨絲鉆進領子裏,直讓她打了個寒顫。

窗子還未完全地關上,從縫隙裏看出去,借著路旁的白熾燈光,恰就可以瞧見那鏤花鐵欄的大門外,隱約伏著個人,黑漆漆的一團倒也看不見面目。白萍舟一下覺得不妙,回身就往樓下去,撿起支著的傘就鉆進了一片雨霧裏。

一旁的丫頭見她這樣焦急,亦同隨了出去,見到外頭這般場景,便是“呀”了一聲,拉開門閘靠近了去瞧,“白小姐,她像是昏過去了。”

白萍舟自然心善,道:“快些將她扶進裏頭去。”

丫頭答應著,脖子夾住油傘的柄,就騰出手去攥人,忽的又驚訝地喊道:“她這是懷著身孕……”

白萍舟頓時錯愕,蹲下身子湊近了觀察,只見這人身上寬大的鬥篷早已被淋得濕透,風領上的毛濕漉漉的貼在臉上,頭頂絨毛的帽子遮著大半的臉,更是一團的糟。她擡手便將帽子取了下來,卻在辨清眼前這張臉時,大驚失色,“怎麽是……”

她當即就去拉人,只是這樣的情狀下,即便自己有些氣力也實在是無能為力,索性便丟了手裏的傘,想要將人架起來。一旁的丫頭見狀,亦是舍了雨傘,賣力的使著勁兒。在這樣的大雨裏,兩個柔弱的女子,攙著一個意識昏散的有孕之人,十分吃力的往屋裏挪去。

大廳裏是燈火通明的,二人小心謹慎的將人安置在沙發裏,那丫頭仿佛是認出來了的,驚異又猶疑著道:“這不是,顧……”

“好了,”白萍舟打斷她,急切地吩咐,“快去取些幹凈衣服,再打些熱水來。”

白萍舟關上大廳裏的門,又回身去解開穿在她身上,因浸滿雨水而變得格外濕重的鬥篷——她現下的打扮,實在不像是往常的她。這般奢貴的衣物,她應當是從不受用的,更何況,是如今也算落魄了的人。

濕透的身子,在擦幹之後才漸漸的回暖了,原本混沌的神志亦是恢覆了一些。細細密密的羽睫隨著眼皮,輕輕地顫了顫,然後就露出一對烏黑的瞳仁來。

白萍舟見她醒了,才了放心似得舒了口氣,“……少夫人?”

羅輕寒睜開眼,見到眼前的人正是久違了的白萍舟,緊繃的心弦這才松了下來。她闔了闔眼,還一會兒才又睜開來,慘白的嘴唇一張一合,“白小姐,我……”

她的氣息實在是虛弱,白萍舟搖搖頭,示意她不必再作解釋,“旁的話咱們回頭再說,少夫人可還有力氣,不如,我扶你上樓去歇著罷?”

羅輕寒無聲地點頭,緩了半許才支撐著坐起來,白萍舟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一只手托著她的手,好讓她有個倚靠的著力點。

突然的劇痛卻在瞬間冒了出來,輕寒的眼前一片茫然,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晃動的,如何都不能看得真切。她看見白萍舟層疊的人影,在打開臥室雙開的大門後,又回過身來對著自己說些什麽,可是她的耳朵亦是聽不見聲音了的,只見到她的嘴唇忽開忽合,然後,便是極速下墜的視線。

“快去叫醫生……”這是她的意識尚有殘存之際,耳邊能夠聽見的唯一一句話。

一雙清目倏地睜開,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真切的疼意,從頭心到胸口,從胸口再到腹中,一時間就像是蔓延到了全身一般。巨大的痛苦,令她陡然清醒,她死死的咬住下唇,不願發出半點聲音。只是這般的忍受到底艱難,齊整的貝齒間,逐漸滲出絲絲殷紅,血腥的氣息瞬間湧入口鼻之中。她再是無法忍耐,終於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汗水布滿了她的全部,指縫裏溢出被攥得變形的被衾,關節慘白一如她毫無血色的面龐。

她以為自己是要死了的。

直到聽見一聲清脆的啼哭,就像是夜空裏綻開的花火,如此的美好又令人向往。那幾近渙散的意識便被拉了回來,就像是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那一頭是紮眼的光亮,只差一點點,即是要灰飛煙滅了的……

白萍舟漾著柔軟的笑意,將孩子抱到她的跟前,“果真是個男孩兒。”

孩子躺在繈褓之中,小小的臉蛋兒睡得十分安詳,輕寒吃力地側著頭,眼神一瞬不瞬地瞧著他,晶瑩的淚珠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滑落,接連不斷地往下墜著,滲進綿厚的被衾當中。

無聲的哭泣越發變得強烈,使她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著,她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哭著。白萍舟實是不忍,寬慰著道:“這會兒子可不得哭的,你先歇著,孩子我來安置便是。”

輕寒氣若游絲地點了一下頭,一合上眼即沈沈地睡了過去,現下的她,有的只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深冬前的最後一場大雨,隨著新生命的到來,戛然而止。似乎是對整個世間的洗禮,沖去晦暗與苦澀,與生俱來的從未有疾苦,只是這最美的光明,與最好的將來。

輕寒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被允許可以下床走動,身子倒是恢覆了往日的輕便,只是仍舊羸弱。白萍舟將雲姻從孤幼院接了來,畢竟是自個兒身邊的人,總歸要照顧得周全些的。

只是從樓上到樓下的功夫,她便是覺得有些吃力,雲姻攙著她剛在沙發裏坐下,白萍舟就從外頭進來了。她走在金燦燦的日光裏,襯著姣好的面龐,宛若從未食過人間煙火一般,短暫的投下一地陰影。

輕寒對著她笑了笑,“白小姐。”

白萍舟坐到她的身邊,“如何,身子可還覺得舒爽?”

輕寒點頭,滿面愧色,“自然是好的,只不過……又是擾煩著你了。”

兩彎描畫得宜的細眉淺淺一簇,白萍舟道:“你還是喜歡與我鬧這些客套。”

輕寒啞然失笑,自是知曉她著實不是矯作之人,不過心中的歉意卻也是真,“孤幼院那便,可還安好?”

吳玥瑤與她說過的話,至今猶在耳畔,她實在是怕那顧信之,當真會殃及到那些手無寸鐵的婦幼,若真是如此,怕是她到底都要怨恨自己的。只是庇護無處可求,她能夠寄希望的,亦只有眼前的白萍舟一人,只願她能夠明白自己的意願。

“你放心罷,”白萍舟說道,“那裏一切都好。”

白萍舟哪裏會不清楚,她面裏雖是在有求於自己,可終究不好說出口的,只能是旁的緣由了。想來她亦不過是個女子,這樣的事,自然是要尋著有些人去的。也是好在有的人,一貫以來的是心口不一,但凡是這樣的事情,只消提一提,他便是會上趕著去做的。

想到這些,白萍舟又暗自笑笑,眼底劃過一點蕭索。那個向來是不為任何所動,喜怒不形於色而從容自若的人,彼時焦灼的面目卻是猶在眼前的——想來,他是心急如焚的罷。

輕寒如釋重負,這幾日唯有這一件事壓在心頭,令她惴惴不安,“那便好……”

雲姻將孩子抱了來,這一會兒倒是醒著的,骨碌著雙烏黑的眼睛,正四處看著。白萍舟拿指尖點了點那剝殼雞蛋似得小臉,一臉歡喜的樣子,“長的可真是好看。”

輕寒瞧著懷裏小小的人,自然是滿心的欣悅,笑意不可遏制的往外冒著。她一邊都逗著孩子,一邊道:“這才過了幾天,那裏瞧得出來好看不好看。”

“自然是瞧得出來的,”白萍舟饒有意味地睨了她一眼,“這大人的模樣好,孩子自然是生的俊俏。”

輕寒撥弄著的手,聞之一頓,眼瞼擡了一擡,便又垂了下去,卻是一言不發。面上掛著笑,稍稍褪去了一些,眉眼間亦是染上些許的失落。

白萍舟暗自旁觀著,見她陡然轉變的神色,心裏即是拿定了十分的主意。她有些重重地舒了一口氣,似乎是下定決心了的,聲音波瀾不驚但卻足夠的深幽,“原本,我是答應過不說的,永遠不說。只是如今看來,這甬平是越發的不安定,怕是現下不告訴你,便可能再是沒有機會了的。”

大抵是知道她要說什麽的,輕寒撇過頭去,將孩子交回到雲姻的手裏,“可我不想聽。”

白萍舟只是由著自己的念頭說著,“甬平的天,是真的要變了。”

輕寒略略有些錯愕,她明白世道不穩,卻也不知是到了生亂的地步。她亦不知道,這其中多少是摻雜了自己的緣故的,只是下一刻,便被白萍舟毫無保留的一語道破,言語之間笑意甚濃,“你可知道,你是起了多少的作用的……”

這話並無惡意,可直令輕寒的心間生涼,“我……”

白萍舟語調涼涼,“因為你,他留下了本不該留下的大患,因為你,他甘心打開甬平城的大門,還是因為你,他生生建起了一座孤幼院……或許這些,還是不夠的罷,你還是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她如鯁在喉,終於開口, “是不能放下,我如何不曾想過,只是每一次,只要稍稍動起半點的念頭,就會有許多的人,他們一個個的出現在夢裏,帶著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我不能就這樣拋去一切,我不想,一輩子受著老天的譴責……”

白萍舟冷靜極了,她亦是高傲的,嗤道:“上天又何曾饒過誰了?”

想來這樣一個女子,在亂世之中左右逢源,八面玲瓏的本事若不是受盡苦難,又怎能夠煉得這般爐火純青。只是這樣的一段歲月,活著的所有美好,怕是也早已磨盡了罷。

“有一些人,你應當見一見了……”白萍舟說道。

☆、20 回首來時(4)

夜幕降下的時候,白公館裏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隨在白萍舟的後頭。

其中的男子摘下帽子的時候,輕寒著實大吃一驚,她又看見男子身後走出的人,心中激動實難再掩,“你們不是……”

“死了?”林書倫笑得儒雅而沈穩,他看向一旁的白萍舟,“其實,多虧了白小姐的庇護。”

那身側的女子自然就是林書沁了,她依舊穿了西式的洋裝,只是卻低調簡約許多,原本的短發長了些,低低的一束全部攏在腦後。她上前兩步,與輕寒靠得更近了些,道:“我們終於又見到你了。”

輕寒眼眶微潤,向白萍舟投去詢問的目光,“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白萍舟說道:“其實,他從未想過真的要殺了他們,只是為了給扶桑人一個所謂的交代。而那件需要他交代的事,本就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至於當初你看到的那些屍體,都不過是牢裏的死刑犯,幌子罷了。”

輕寒當然知道,這個“他”是誰,卻也是從未料及過的,一時間百感交集,欲言又止。想來當初她在報上看見扶桑特使被刺殺的消息,當即便是明白了的,他不該是那樣賣國無恥的小人,心裏的翻湧亦愈發強烈起來。

林書倫繼續說道,“從牢裏出來的時候,書沁受了重傷,養了大半年的光景,這才撿回一條命。”

林書沁咬牙切齒,憤恨之情溢於言表,“那顧信之實在是心狠手辣,為了逼我說出夜鶯的下落,著實是使盡了手段,那一會兒,我真是以為要死在牢裏了的。”

“是他對你用的刑?”輕寒脫口而出,見得到了印證,便是陷入了再一次的沈默。她是見過受刑後的林書沁的,那般血腥殘忍的畫面,亦曾在某些時刻出現在她的夢裏。只是那個時候,她卻篤定了一切皆是顧敬之的所作所為,以至於對他抱著那樣深的怨恨。卻原來,都不過是自己的理所當然。

白萍舟了然道,“其實顧信之早便知曉了,之所以非要撬開你的嘴,不過是想拖人下水而已。”

輕寒沒有見過這樣冷靜自持的白萍舟,與往日奪人註目的樣子全然不同,她的身上散發著掌控一切的氣場,仿若她才是那個站在高處的人。

這樣的轉變,不免令輕寒生惑,她本就不解,為何顧敬之會將這些革命黨交到白萍舟的手裏。她雖自有過人之處,卻到底不過是個以戲謀生女子,又要如何安置如此多的危險人物?那麽,其中緣由,想必只有一個,“白小姐,難不成,你便是……”

白萍舟淡然一笑,看著她的瞳仁裏,閃爍著耀人的光芒,那是一種,被某些強大的力量所支撐著的無限希望。

她又招了招手,角落裏候著丫頭便忙不疊地走上前來,“你帶著林先生與林小姐,去上頭瞧瞧孩子去。”

孩子的事情,他們當是一早便得知了的,今日前來多少亦是為著這個原因。林書沁像是得到了提醒,少年慣有的好奇與急切,促使她直往樓上小跑著去。林書倫沖著二人點頭,一同跟了上去,經過輕寒的時候,只在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輕寒明白她這是為的支走兩人,大抵她亦是知曉,自己是想要說一些話的罷。

白萍舟打破許久的安靜,“抱歉,欺瞞了你這麽久。”

“這種事情,本就不好隨便說與人聽的,” 輕寒倒是理解的,“只是如今,你既已暴露身份,又如何還能在這裏待下去?”

白萍舟輕笑一記,“只要在這甬平城裏,仍有令他忌憚的,便不敢輕易對我動手。”

輕寒恍然,“他……亦是知曉的?”

“如此精明之人,我又如何能瞞得過,”她說這話的時候,柔情不自覺是漾滿了眼眶,眸光流轉似水,但僅僅只是一瞬而已,“只是這一層窗戶紙,他倒也從未曾戳破,說到底,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像是在寬慰著眼前的人,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迷蒙的心智,白萍舟出口即是果敢幹脆。是啊,她與他,向來有的,不只是互相利用麽?

輕寒輕嘆一氣,“往後,你有什麽打算麽?”

話一出口,輕寒便覺得有些無用,既然她是這樣的身份,那自然也是有天大的要去做的。對於外面的事,她不知道孰好孰壞,只但凡她遇見過的革命中人,皆為磊落之士。他們有著信仰,即便身處暗地,卻依然是猶如光明,她是相信他們的。反倒是自己,又該何去何從,一想到這裏,她愈發地混亂起來。

果然,白萍舟道:“往南方去,去迎接更多的‘朋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若是一個才出世學生,長久以來沾染的風塵之氣,在此刻是全然消失了的。如此的純潔與美好,即便同為女子,亦令輕寒著迷。

恰在這時,林書倫倆人自上而下,林書沁笑得十分開心,語氣裏稍帶著些激動:“孩子長得可真好看,實在是討人歡喜。”

輕寒自是會心一笑,她雖是初為人母,對於許多的事情尚不知曉,但對於孩子所流露的情感,卻是天性使然的。

“輕寒,”林書倫卻在這時喊了一聲,面上的表情十分認真,“不如,你與我們一同走罷。”

方才的笑意霎時凝在唇角,她一一看過面前的每一個人,他們就像是早已商議過一樣,皆是懷著期許與詢問的目光。只是這目光這樣犀利,好似是要剖開她暗藏的某個角落,令她不得不極力的回避閃躲。

林書沁亦說道:“是呀,這甬平定是要不太平的,你如今又是這樣的處境,若是從前,我們倒也未見的會勸你的,可現在你畢竟離了顧家,到時又有誰,再會來照應你們母子。”

輕寒就像是個被逼退到墻角的人,對於這樣的好意,竟感覺到了些許的害怕,她怕自己當真就要這樣走了。其實她並不是沒有想過的,離開這裏,去到一個全新的地方生活,可一想到真的要如此時,她便是連點一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書倫到底在她身邊久些,看著她這般不對勁的模樣,又想到過往發生的一切,當即就止住了林書沁的話頭,“我們不好多待,你便自己想一想罷。”話完,兩人便乘著愈濃的夜色,悄然離開了白公館。

一直未語的白萍舟,這時才走上前來,“既然你的心意如此,倒不如與我們一道,彼此也好照應著。但若是……”

但若是,你仍有所牽掛……

白萍舟不再勸她,只是想趁此機會,好逼迫著她認清心意。她已是求而不得了的,自不願再看見另一場悲劇,即使最後傷的,依舊還是自己。

輕寒仿若失了清醒一般,連番的夾擊令她倍感疲倦,“讓我……想一想罷……”

她尋著夜色,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面,像是走了很久,夜裏很涼,卻也不曾涼過的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往著哪裏走,只是停下的時候,一擡頭便看見了灰黑的墻上,探出一叢枯黃的鳳尾細竹……

☆、21 歸去來兮

夜黑風高,除了這四個字,輕寒想不到別的詞,來形容今夜的景色。

時間果真是厲害,它總能帶走許多的東西,想要的,或者不想要的。如同她一向存心的恐懼,現在看來,大抵也是被消磨的差不多的。

不知道在這門前站了有多久,只是這夜裏的時光實在是安靜,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一聲犬吠,卻也是隱隱約約。

廊下的燈光映著那一階石階,載著思緒,仿若飄回了短暫而又漫長的從前,讓輕寒看的發楞。只有一層的臺階並不高,只是倒也突兀,以至於起初經過的時候,她總是要絆上一次。

她又記得,那個時候,這石階原本便是要被他拆了的。不過是自己覺著,到底是前人留下的東西,一磚一瓦總不能隨意棄舍,好說半天才勸住了他。只是從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卻是再不曾獨自走過那一道門檻的。

垂著的面目,漾起淡淡的一層笑意來,連眉梢亦是染了幾分悅色。清若含水的杏眸,順著門廊往上擡起,清晰映入眼簾的,便是“竹音汀”三個字。

像是意識迷離的人,被突然喚醒了一般,輕寒一下便清醒過來。此刻才恍然,不知不覺,不懼黑暗的,自己竟是往了這裏來的。

她忽然覺得,那些曾經立下的誓言,那些暗暗下過的決心,在這一刻都顯得這樣可笑。她明白,如若早知真相如此,當初便無需再作那樣發狠的決心,因為一切都只會是徒勞的,因為她永遠無法做到。

陸紹遲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且不說你我如今手無縛雞之力,仇恨都是空談,但是即便可以,你又下得了手麽?

是啊,怎麽下得了手?所以,她只能用手無寸鐵麻痹著自己,騙自己只是無力對抗,卻也無法邁過心裏的坎。她唯一能夠做的,除了離開,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些,又還能如何呢?

想到這裏,輕寒有些局促地轉過身,慌亂的步子只往回走了兩步,便是毫無抵抗地停了下來。她回身看著那扇打開的門,在心裏卑微地告訴自己:就一次,最後一次……

小花廳裏還亮著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為這個寒夜平添了幾分暖意。廳裏安靜極了,輕寒繞著沙發緩緩走過一圈,看見所有的一切依舊如此,似乎從她離開以後,倒也是不曾變過什麽的。

從偏門進到前廳的時候,一股穿堂而過的冷風撲面襲來,吹得她直打哆嗦,這才看見,前廳的大門亦是敞著的。她裹緊了身上的大衣,走過空空蕩蕩的屋舍,一臺頭,便是那望不見的頭的木質扶梯。

輕寒仰著頭,絞在衣襟前的雙手握的死死的,可她又分明知曉,無論怎樣的糾結都是空談,到最後,自己仍舊會像現下這般,不可控制的往上走去。

樓梯是有些老舊的,走在上面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而這聲音就像是催促的符咒一般,每邁一步,便令心跳加劇一分。

輕寒不知道她將會面對什麽,又能夠遇見誰,她只知道,這一次,只剩這一次,不論好壞,她都將全部接受。

虛掩的房門,只稍稍一推便開了,房間裏一片昏暗,只有從外面照進來的月光與燈光。屋裏的人大約是睡了的罷,也或許,根本就是沒有人的。她放慢了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落地無聲,緩緩的往裏移動著。

窗子是開著的,紗簾團著夜風,靜默飛揚。沙發裏忽的傳來一陣窸窣,輕寒定了定步子,向那聲音的方向看去,緊緊鎖住沙發裏的一團暗影,霎時又恢覆了安寂。

原本因緊張而疾跳不止的心,此時反倒平靜了下來,她就這樣站了好一會兒,轉而又回頭看了看那扇開著的窗,思慮一二,還是決意去將它關上。輕寒走到窗口的時候,便是愈發明顯的寒意,只是這風亦是實在舒爽,吹得人整個兒涼涼的,如此,至少心裏便不會那般寒冷了罷。

這窗子失了靈活,她記得每每闔上的時候,總是要發出一聲巨響才作數的,這會兒子,合上大半便只好罷手。只是本就不曾開燈的屋子,倒是愈加的暗了下來。

遺留的窗縫裏,仍舊鉆進來一絲光亮,在地上投著一條長長的銀線,輕寒沿著那銀線,邁過一步又一步,直至眼前最近的遠方。

顧敬之臥在沙發裏,面前的茶幾上擱著只玻璃的瓶子,斷續地散發出酒精的氣味,他將頭枕在扶手上,一動不動的,大約是酒醉了的。

輕寒沿著沙發的一角,慢慢蹲下身子,進而跪坐在一旁,這樣的高度,恰好便能直視著他。借著那一星半點的光影,她看見他的面龐因為瘦削,而顯得越發立體,下巴是隱隱冒出的青茬。他的手臂交疊在胸前,防備又不可親近的模樣,只有在熟睡時才露出的脆弱,是這樣令人心疼。

這樣冷的天氣,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衣,領子開著口,看著便是十分的冷。輕寒在黑暗裏環顧一周,起身就去取了衣架上大氅來,輕輕地蓋到他的身上,覆又坐了下來。

地板亦是涼的,她抱著膝蓋,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人。熟悉的臉龐,近在咫尺,卻是觸不可及。她冰涼的指尖,只在他臉頰上輕輕一點,便迅速收了回來,就像是偷拿了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是滿心的膽怯。

輕寒一瞬不瞬地瞧著他,忽的便露出一抹笑來,許是知曉他是酒醉而熟睡了的,這才開始獨自說起話來。自說自聽的言語裏,是故作輕松的語氣,“我原本,是不想進來的,你知道麽,方才在外頭,我可是站了很久很久呢。後來,我覺得還是進來看一眼罷,就一眼,畢竟……等到以後離開了這裏,便再不會有機會了……”

“孩子……是個男孩兒,一切都很好,只是還不曾起名字,你放心,等到以後……以後,我定會替他起個頂好的名字。他們的都說,他長得好看極了,其實……” 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她又顧自笑了笑,“我也是這麽想的,大約……是隨了你的罷……”

她低了低頭,眼裏便掉下滴淚珠來,夾雜著皎潔,生出別樣的光彩,“原來……已經過了這麽久了,好像,都要記不得從前的事了。那些好的,不好的,我不想再去想了……我放下了,真的放下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這個所有人都看的明白的道理,我卻是這樣的愚鈍,你一定厭極了我罷……可我真的從未做過那樣的事,去羞辱於你,你信我也好,不信也好,但若是你懷著那般疑慮,卻仍舊在背後為我做了這麽多,那又該讓我如何受得起呢……”

這一番語無倫次的話,輕寒從未打過草稿,卻是由來已久而無法訴說的。只有面對著這樣的他,這樣毫無反應的他,她才能夠毫無忌憚的吐露心聲。這些石頭壓在心裏,實在是太久了,久到她就快要喘不過氣兒來一樣,久到,心都要麻木了……

無聲的啜泣漸漸停了下來,輕寒拂過濕潤的面龐,撐著身子從地上站起來。她望著他,就這樣深深地望著,像是此生的最後一眼。這一刻,若是永生,該有多好……

“記得……要忘記……”

“哢噠”一聲,是門被闔上的聲音,然後便是漫長的寂靜,就像是死一般冷寂。

沙發裏的人動了動,原本仰著的身子側了側,將面龐埋進沙發最陰暗的角落。緊閉的雙眼,從眼角閃過一點晶瑩,一室的空蕩裏,只剩他低沈的聲音,就像是耍著性子的孩童一般: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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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的天,倒是好的出奇,每日每日的陽光,令人好不舒爽。

輕寒回到孤幼院的時候,正逢孩子們用完早餐,一哄而散的在各處玩耍。艾婆婆默不作聲地收拾著碗筷,並未有瞧上她一眼,輕寒往裏靠了靠,“婆婆。”

艾婆婆仍舊沒有擡頭,手上的動作麻利極了,將所有東西摜在一處竹籃子裏,胳膊勾住提籃把手往上一提,擡起便往外走,路過的時候卻說道:“還沒出月子的人,就這般不得安穩。”

話語裏是責備的關切,令輕寒心頭一熱,到底還是有些情感在的,眼眶瞬時就紅了紅,“不打緊的……”

艾婆婆一邊往廚房裏走著,一邊沖著跟在身後的人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這般的沒得耐性,將來上了年紀,當心有你受的……”

她把籃子寫下來擱到地上,兩手在圍兜上抹了抹,就揭開竈上的蓋子,嘴裏卻繼續念叨著:“這些日子,生冷是萬萬碰不得的,自己可長點心……”沒了似得話,倒是被突如其來的打斷了。

輕寒彎了彎腰,輕輕地抱著她,眼角就劃下兩顆淚來。自打自己來到這裏,艾婆婆是怎樣一個寡言的人,她當然心知肚明,現下卻是這般的不語不休,其中又到底是帶著哪般的心意呢?

她自是明白的。

在這樣一個動蕩紛擾的年代裏,有多少的心心相惜,誕生在頃刻之間,素不相識的人,或許只是三言兩語,或許只是一個擦肩,又或許,只匆匆一眼……

院子裏的梧桐早已枯老了枝丫,只留下寥落的一地黃葉,孩子在院子裏歡笑著,奔跑著,這樣的單純總是令人隱隱的心疼。他們不該生活在這個時代,他們應當有更美好的明天,可生活,又到底給了他們什麽……

輕寒站在臺階上,就這般心神怔楞地發呆著,突然便感覺到有人扯了扯她的手。她低頭一看,才見是那小十四,開口想叫他的名字,卻發現如何都是想不起來,只是歉疚地啞然失笑。

她蹲下身來,端詳了一會後,又捏了捏他的臉,“我們的十四長高了些呢。”

小十四有著與這個年紀的孩子所不同的心智,或許是因為經歷過更加殘酷的現實罷,親眼所見的鮮血淋漓,總能毫不留情的將人逼著長大。他垂眼註目了好一會兒,才又擡起頭來,泉眼兒似得眼裏,純凈的不染半絲雜質,“老師,弟弟長得好看嗎?”

輕寒聞言一滯,忽而想起,十四的母親罹難之時,已是六甲之身的。自己的出現,大約是給了這個孩子某些寄托罷,以至於讓他覺得或許這就是自己轉世的親人。

她搓著掌心的一雙小手,柔聲道:“好看,就像你一樣好看。”

孩子的笑,真的可以融化世間的一切嚴寒與冰凍,擎著酒窩,揚起的唇角……她的孩子,將來也該有這樣的笑啊,輕寒在心裏這般想著。

從孤幼院出來的時候,萊麗斯修女正站在大門外頭,手中端著一只風塵蒙面的木匣子,似乎是在等著她的,“要離開了麽?”

輕寒點點頭,“我尋不見院長,就請修女你代為告辭罷。”

萊麗斯修女雖不知發生了什麽,卻也明白各人自有各人的苦楚,她遞上手裏的物什,“你忘了一樣東西。”

輕寒接過她手裏的木匣子,摩挲而過的指尖,在暗色的盒面上愈加顯得發白。她知曉這裏頭裝的是什麽,卻也不敢打開,只是生怕往事會像洪水猛獸一般地襲來,將她原本便脆弱的心防徹底擊垮。

“謝謝你,”輕寒淡淡地笑了笑,又將匣子放回到萊麗斯的手中,“勞煩你,就將它交給這所幼孤院的修建之人,這原本就是他的東西。”

萊麗斯修女輕嘆一氣,右手撫著心口的位置,繼而扶額虔誠而低沈地說道:“願主保佑你們。”

可世上真的有主麽?大約是有的罷,畢竟這人世間,依存著他的信仰而活的人,是如此之多——就像此刻漫天的繁星,又如望而無盡的海洋裏,數不盡的點點波光。

輕寒仰起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就在夜空裏彌散開來。她站在船頭的甲板上,身後是來去的寥寥人煙。這艘南下的輪船,此刻正靜靜地停靠在岸邊,由著是夜裏的緣故,上船的人並不多,又應是夜寒露重,各個皆是埋首急匆匆往船艙裏去,四周圍是悄然無聲。

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後,空氣裏再次歸於沈寂,隨之而來的是更為清楚的腳步聲,一聲又一聲,那分明就是朝著自己而行的,輕寒聽得出來。

冷風中忽而便夾雜進了絲縷的香氣,是一種好聞的花香,讓人在這樣蕭索的氛圍下,總是感受到了些許的生氣,“這個冬天,倒是越發冷了些的。”

輕寒低聲地應著,那聲音像是從胸口裏發出來的,沈悶的毫無波瀾。她側首瞧了一眼白萍舟,轉而又回去盯著遠處的一點光亮,像是在發呆,卻又無比清晰地說道:“是啊,怕是又該下雪了罷。”

伶牙俐齒如她,可此刻的白萍舟亦不知曉該說些什麽,只好幹笑兩聲,扯了別的閑話去,“等到了南方,便不會這般冷了……”

“那裏的冬天仍是冷的,”輕寒淡淡的言語打斷了她的話,白萍舟看向她,眼裏是憐憫的憂郁,“白小姐該不是忘記了,我便是從南方來的。”

白萍舟看見她的臉上是掛著笑的,卻是強顏歡笑,眼底的落寞一覽無餘。她擡起腕上的手表看了看,道:“還有一刻鐘,離開船的時間,還有一刻鐘。”話落,她即扭頭往船艙裏去了。

輕寒看著她的背影,一如往常地挺得筆直,帶著與生俱來的傲骨之氣。今日的白萍舟,並不像往常一樣作了花哨出挑的打扮,及踝而利落的黑色長衣倒襯得她頗有幾分英氣。許是那船艙裏頭,到底還有令她割舍不下的,輕寒亦不知不覺隨在了後頭,往裏走去。

這艘中小型的輪船,並不是從正規造船廠裏出來的,做的生意亦不是十分的上得臺面,左不過是花了些手段,才得以讓水路管制處的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大的船艙裏,約莫坐著二十來個人,他們的位置在最裏頭,是一間簡易的小隔間。她一路往裏去,左右皆是打量探詢的目光,這些人大多穿著灰暗破舊,鮮有得體的面孔,更不用提光鮮亮堂的了。想來,在這將亂之城,大概皆是些逃難流走的貧乏之人罷。

隔間裏靜悄悄的,輕寒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圍在一處。雲姻見是她回來了,忙作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聲道:“方才哭得厲害,好不容易才消停的。”

輕寒忙過去瞧了瞧,從乳母手裏十分自然地接過——由著她體弱的緣故,白萍舟便索性替她尋了專門的乳母來照看。應當是哭得十分厲害,她看見那一張小臉通紅通紅的,濃黑的眼睫上還沾著些許淚水,立時便覺得有十分的心疼。

這樣的氣氛裏,誰都不曾開口說話,時間在靜默的空氣裏流淌,直到刺耳的汽笛聲響過三下,預示著一場漫長而遙遠的遷徙,即將啟程。

透過隔間的窗子,剛好可以望見河岸的邊緣,輕寒看見那生了銹的岸梯,此刻正以極緩的速度往回撤著。就像是洪水沖破了提防,塵封的大門在瞬間打開,她“謔”地站起身,貪戀又歉疚地吻了吻嬰孩粉嫩的臉頰,而後便狠心決意地交到雲姻的懷裏,只留下一聲顫抖的“對不住”,轉身往外沖去。

外頭的風可真是吹得厲害,混著嬰孩尖銳的啼哭聲,立刻便糊了她的眼。輕寒在一片朦朧中從甲板上飛疾而下,盡管鉆心的疼痛已然令她無法呼吸,盡管這離去的每一步,如踏銳刃。

岸梯已經撤去了小半,船與水岸間露出兩尺見寬的空隙,對頭的人沖著她使勁擺手,喊道:“船都開了,不給下了……”

一顆焦灼進而瘋狂的心,又豈是隨意便能夠抵得住的,眼見著那空隙越來越寬,輕寒深吸一口氣,將身子的重心微微放低,旋即就是一個縱身,在對岸的泥土地上踉蹌著落了地。周圍還站著一些人,紛紛往後退了一退,又看著她一介女流,從這樣高的地方說跳便就跳了下來,不禁唏噓不已。

她又哪裏顧得了別人的眼光如何,轉身就去看那漸行漸遠的輪船,在寬闊的水面上無聲的遠去。淚水一下便洶湧而出,她到底還是放棄了他們,放棄了她的孩子,或許終究自己還是個自私的人罷。

只願有生之年,尚有來日可期。

今夜的月亮格外的亮,萬裏無雲的天空顯得尤為高遠,潑墨似得夜幕上墜著點點星光,在這樣的冬日倒也難得看見。遠去的船只,已經再也看不見影了,周圍的人亦四散而去,只剩下湧動的水波,一下又一下的被推向岸邊,發出“嘩嘩”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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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分的竹音汀,掩映在初陽前暗藍色的光影下,冷冬的氣息令它愈發的靜謐安詳。

大門緊閉,輕寒敲了許久都不曾有人來開,許是都還歇著罷,她想著便在臺階上坐了下來,打算等到天亮以後。

被寒霜露水浸過的石階是真冷,一經觸及,那涼意就隔著厚厚的外衣,直侵入骨髓。等到她的雙腿麻木到失去知覺的時候,天光才漸漸的從東邊露了出來,一寸一寸地照亮了整個世界。

坐了一夜,輕寒有些搖晃著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那緊閉的大門,不稍時門便從裏開了,她自然是認得那人的,“嚴副官。”

嚴旋庭見到她時,不免有片刻的吃驚,轉而又恢覆過來,極其警惕似的往外頭打量了一圈,才讓開半個身子,道:“夫人請。”

對於他這般謹慎的行為,輕寒自是有所察覺,“這是出了何事?”

嚴旋庭覆又將門落了梢,面上倒是帶著幾分為難,有意岔開話題去,“夫人不是離開了,如何又回來了?”

此話一出,更是篤定了她的想法。自己一直被人暗中隨護,她原本便是知曉的,可現下卻會從如此謹言慎行之人的嘴裏說出,想來他此刻是何其分心的,“你是如何知道我要走的?”

迎上輕寒敏銳的目光,嚴旋庭才覺說漏了嘴,眼神裏的不安愈是濃重了幾分,“……確是出了一些亂子……”

輕寒的心中頓時一墜,話裏充斥了失措與急切,“他在哪裏?”

嚴旋庭自知隱瞞不過,只好道:“夫人請隨我來。”

竹音汀裏還是原本的樣子,只是四下空空蕩蕩,眼神可及之處皆是一片晦暗,毫無生氣可言。她跟在嚴旋庭的身後,往那熟悉又陌生的木旋梯上走去,空氣裏安靜的只剩下他們的腳步聲,以及愈漸清晰的消毒劑的氣味。

輕寒的呼吸似乎更緊湊了些,她轉了個身便是到了二樓,曾今的房門大開著,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與護士,三三兩兩地進出著。他們是走的那樣的快,以至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尖上,令她透不過氣來。

原本急促的步伐越來越慢,她不敢再往前了,她後悔了,自己更本是不該來見他的,那麽便不會有現在這般的不安與掙紮。

她顫抖的雙手相互交握著,右手的拇指死死掐著另一只的虎口,微微垂著的頭卻是如何都不肯擡起來。她屏著喉嚨裏的一口氣,就像是可以凝固時間一般,身型僵硬的立在門口。

一個護士端著鐵質的工具盤急匆匆地走出來,一時收不住腳步,便從她的身側挨了過去。嚴旋庭眼疾手快地拽了她一把,這才避開了去,只是那護士一個趔趄,手裏的物什便掉在了地上,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輕寒倒是清醒了過來,眼神張望便看見散落一地的工具,一把又一把尖銳的手術道具上,沾滿了殷紅的鮮血,大團的棉絮亦是完全滲透了的。直覺一強烈的氣息,自胸口噴薄而上,她再是忍受不住地沖進門去,眼前依舊是滿滿當當的白色人影。身影幢幢之間,透過人與人的間隙,她才隱約看見那躺在床上人,卻也是瞧不見面目。

嚴旋庭隨即招來那主治的大夫,低聲耳語一番後,所有的人便往外退去。不過十餘個人,卻是如同千軍萬馬一般,從輕寒的身邊掠過。有那麽一刻的光景,她就像是被埋進了人堆裏,眼前漆黑一片。

“大夫醫治一夜,現下倒是穩住了。”嚴旋庭瞧著裏頭,略顯疲憊地說道。

輕寒這才重重的吐了一口氣,可依舊說不出話來,只是慢慢地向床邊靠去。當顧敬之的臉,完完全全地出現時,那掩藏在眼眶裏的淚,才不可遏制地落了下來。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連呼吸的起伏都無法令人感受到,若不是嚴旋庭方才說的話,只怕是當真以為他是死了的。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輕寒便渾身打了個冷噤,她擡起手來想要去感受他真實的氣息,卻是不知該觸及何處,只因這累累的傷痕,令她心如刀絞。

她的聲音帶著顯然的哭腔,“到底是……傷著哪裏了……”

嚴旋庭似是想了一想,斟酌一二道:“昨日夜裏,四公子遭人暗襲,先是在他必經之路上埋了□□,但致命的傷在左心口的位置,是近距離開的槍,離心臟……只幾厘之差。”

只是聽他說著,輕寒便是有著生死一線的驚心動魄,整個人都隨著猛烈一顫,當即渾身發起抖來。她在床邊跪了下來,這才敢握住他的手,從掌心裏傳來的一點的溫度,才能夠令她安心,令她確信,他仍是活著的。

嚴旋庭合上房門的時候,又從裏瞧了一眼,眼裏分明帶著些許的隱瞞,只是他到底都不會說,顧敬之只願獨自前往的,昨日夜裏的那條必經之路,正是去往她原本要坐上的那艘船。

☆、22.泥淖

已經過去了三天,顧敬之仍是沒有醒來。

輕寒寸步不離地守了三日,只有在極其倦怠的時候,才會稍稍閉一閉眼,潛意識的神志卻也是清醒著的。

第四天的時候,護士又來換藥,雖說先前幾次,她從來只是站遠了在一旁等著,但到底也是看在眼裏了的,便接過那護士手中的工具盤,道:“我來罷。”

她的動作十分小心,就像是護著一件易碎的珍寶,一點點揭開那雪白的紗布。由著動過手術的原因,傷口有些擴大,更是顯得觸目驚心了些。許是還發著炎癥,口子上冒著層透明的膿水,倒是不再流血了的。

他的皮膚因為高燒而顯得滾燙,輕寒冰涼的指尖觸在上頭,又想起昨日那大夫的話來:這燒若是退了,便是萬事大吉,但若一直不退,怕是……

輕寒緩緩地吐了一口氣,仔細貼好紗布的最後一角,卻見那寸餘之外的位置,亦是有著一個孔狀的疤痕,不過是早已經愈合了的。她雖是內府之人,未曾見過殺戮負傷的場面,卻也是有所耳聞的,稍稍猜測便知曉這疤痕同為槍傷所留了,只是,這又是何時受的傷呢?

“這是此前扶桑特使遇刺那一回,四公子亦受人暗算,”嚴旋庭不知何時,已然立於床後,“方才敲了許久的門,夫人許是未曾聽見。”

她方才自然是分了心了,這才回過神來,“我走神了,對不住。”

纖瘦的指尖再次撫過那早已愈合的創口,只是原來,這竟不是第一次,他與死神擦肩而過;只是原來,在曾經的某個時刻,自己便是差點失去了他。

嚴旋庭自是有事相告,“少夫人,現下有一事,怕是要勞煩與你。”

原來,是那顧信之派了個衛兵上門來,說是聽聞了顧敬之染病的消息,前來問候探望。只是如此的欲蓋彌彰,其心想來可知。顧敬之此次遇襲,但番能夠思慮二三之人,對於背後的操縱者自可以推算幾分。況且,此事被隱瞞得如此嚴密,可他顧信之倒是這般急不可耐,不是投石問路,又能為何呢?怕是那前來之人,便是被投出的石子兒了。

輕寒理了理衣冠,好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憔悴一些,隨即便從樓上下到前廳裏。那前來的衛兵,此刻正立於中央,眼神四處打量,在見到來人是她的一刻,卻是有那麽幾分的吃驚,不過轉而便恢覆了神色,即刻頷首行禮,“屬下見過夫人。”

輕寒瞥了一眼那衛兵,見他肩上紅色的肩章,便知曉這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小兵。她雖沒有過人的記憶力,但識人的本事還是有一些的,細細打量幾眼,即想起此人倒是有幾分像那從前在顧宅時,便跟隨顧信之左右的副官。不過到了這個關頭,他依舊能跟隨在他左右,想來也是親信中的親信了。

對於顧信之,輕寒本就帶著極度的怨恨與怒氣,現在見了他身邊的人,自是有所波及不可,冷言輕嗤道:“你是大哥身邊的人,這一聲'屬下',我可是承受不住的。”

那人倒也不氣,只是笑了笑,“大公子聽聞四公子抱恙,實是憂心,特意命在下前來探望。夫人,不知四公子現下何處,可否……”

“那便勞您回個話,多謝大哥這般惦記,只是闌安如今身染惡寒,情況頗為嚴重,怕是不好隨意見人的。”

“大公子特意交代了,務必讓在下親眼見到四公子,”他頓了一頓,又道:“如若夫人是怕風寒傳染,倒是多慮了的,在下粗人一個,唯有這身子骨還算硬朗。”

輕寒眼裏的冷清早已成了冰涼,她如寒箭一般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面前之人。此時的她,倒是什麽都不怕了的,她不懼於得罪任何的人,“別人是否康健,與我何幹?只是這一進一出的,萬一加重了闌安的病情,那這罪過,不知你是自個兒擔著呢,還是讓大哥來擔?”

那人顯然沒有料到,曾經忍氣吞聲默不作聲的四少奶奶,如今竟是變得這般芒刺在身,反是笑道:“大帥在世時,就曾於在下一眾面前誇讚過您的膽量與節氣,只道是生錯了人家而被埋沒了,如今一見,夫人果真是巾幗須眉。”

輕寒始終是筆挺地站著,雙手曲於身前,下頷微微揚著,“謬讚了,您不必曲意逢迎,既然來了這裏,便是有話直言,浪費這般氣力又是做什麽?”

那人亦是精明得很,聽的輕寒這般明了,即挑眉道:“在下來,可不是讓您置氣的。既然四公子多有不便,那與夫人言說,也是一樣的。想必您也知道當下的局勢,這樣互相僵持著,只怕是對大家都不好。四公子那裏,現如今也只有您能說得上話,還勞煩夫人給勸勸,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得這般田地。”

輕寒似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輕哼一聲,“一家人?你捫心自問,父親在世時待你們如何,可如今你們一個又一個的,倒是希望這亂子出得越大越好,這是非要幫襯著外人來對付我們,直把我們往絕路上逼。”

那副官的面色終於沈了下來,語氣變得生硬,“夫人這話就不對了,再怎麽說,兩位公子都是嫡親的兄弟,何來外人一說?如今在下的話是傳到了,至於您要怎麽做,那全在您自個兒。不過,容我奉勸一句,若是非得撕破了臉,可是對誰都沒有好處,也勞駕將這話,帶給上頭那一位。”

輕寒著實是被這話氣到了,想是如今打著幌子,他們都是這般的囂張,如若當真被得知了顧敬之實則昏迷,又會是怎樣可怕的局面。想到這裏,她便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絲力氣,踉蹌著連退了兩步,將自己抵在桌旁方能穩穩站住。她的雙手死死抓著桌沿,手指關節都泛起了灰白的顏色,掌心裏是一道道血紅的指甲印,直嵌進血肉裏,臉色在一時之間變的極為難看,嘴唇亦是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那被顧信之派出去的副官,終歸是在女流之輩的面前吃了虧,過來回話的時候自然少了底氣,“大公子。”

顧信之未曾發聲,只將右手的手肘支在案幾上,食指與中指的指尖,夾著一顆光潔的白玉棋子。他只思慮一二,便將那一子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黑白分明的棋盤上,黑眸擡起間,是滿目的運籌帷幄,仿若一切皆在他的掌心。

與之對弈之人正是那陸紹遲,只見他頓了頓,便將手中握著的寥寥黑子,往那棋盒裏一撒,爽朗道:“大公子果真是高手,陸某認輸。”

“現下,我也就這點功夫,尚還算拿的出手了,”顧信之一邊揀著棋子,模樣倒是十分認真的,轉而卻是問道,“如何?”

這一聲問的人,自是那立在一旁的副官,只是他被擱置許久,此刻反倒未曾反映過來。直到顧信之頗有不滿地斜睨他一眼時,那副官才急忙回話,雖是不情不願,倒也算字句真實,就連被輕視嘲弄的話語,他亦是一一回稟。

顧信之玩弄著織錦桌布一角墜著的流蘇,一時間不知可否,卻是轉向旁側顯而意外的陸紹遲,說道:“陸先生以為何意?”

陸紹遲啞然失笑,“陸某只一介商人,可不好隨意言論的。”

“欸,”顧信之嘖嘖道,“我可是將陸先生視作諍友的,況且你與我那四弟妹又是舊識,想來是更了解些的,但說無妨。”

陸紹遲有著片刻的語塞,他完全知曉,以自己如今的身份,若是想要往那火上澆些油,怕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可是毀滅,真就是得不到了以後,唯一能夠做的麽?

想來,他是不忍心的,“我與四少夫人不過是少時好友,到今日已然過去了這麽久,早已是知之甚少的。只是她性子向來柔弱,絕非好勝爭強之人,如若馬副官所言為真,那應當便是她有所依靠,才敢如此的直言不諱。”

這話語裏的意思是十分明了的,若不是身後有著顧敬之這座靠山,那麽羅輕寒是絕無這樣的膽魄,敢於之相悖的。那麽,由他所見,顧敬之應當是無恙的。

“我想,我應當是是相信陸先生,知之甚少的說法了,”顧信之的眉眼間,盡是了然的笑意,“你怕真是不了解我這位妹妹的,想當初她剛入我顧家之時,便將那趙孚生的人訓得楞是找不著北,灰頭土臉地滾回了南方。所以啊,她可不是你口中,那般弱不禁風的小女子。”

陸紹遲像是思索著什麽,這樣的英勇事跡,她自然是不曾聽說過的,只是對於她軟弱之下,倔強而剛毅的一面,想是或多或少亦是見過一些的。不過他到底不知曉,這樣大的勇氣,究竟是與生俱來,抑或是,為誰而生的呢?

顧信之挑了挑眉,雙手在腿上一拍,作勢便站起了身,“怕是明兒個,我得親自登門,去瞧瞧我那好弟弟了。”

輕寒怎麽都沒有料到,顧信之會親自前來,她端了一盞茶擱到他的手邊,道:“大哥請用茶。”

顧信之道:“我以為上次一別,是再也見不到四妹妹了的,卻是不曾想到,還能喝到你親手斟的茶。”

輕寒道:“以前是輕寒不懂事,讓大哥見笑了。”

“我這四弟可真是好福氣,有父親的疼愛,還有如弟妹你這般溫順解意的夫人相伴,”顧信之說著艷羨的話,可字裏行間盡是不得志的忌恨,與狠絕之意,“我真是,好生羨慕吶……”

“父慈母善,兄友弟恭,確是人生一大福氣,只是……不知道闌安,還有沒有這個享福的機會。”輕寒說這話的時候,是懷著十分的小心,她一邊開口,一邊暗自打量著顧信之,卻並未見到他有絲毫的波瀾。

顧信之冷冷地“哼”了一聲,“是福是禍,都是要靠自己掙來的!”語罷,他便果決地起身,在輕寒還未來得及反應之前,大步向樓梯走去。

輕寒下意識驚呼,“大哥……”只是他的步子是邁得那樣的大而迅速,以至於她一路小跑著才在房門口將他攔了下來,“大哥,闌安這次病的實在嚴重,若是到時傳染與你,才是萬萬不妥的。”

顧信之壓下她張開的手臂,一邊說著便一把推開了緊閉的房門,“不牢弟妹掛心了……”

這一刻,輕寒覺得心都跳出了嗓子眼,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卻在這時,那恍如昨世的聲音,悠悠的從裏穿了出來,“今兒個,是什麽風將大哥給吹來了。”

她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的,奪門而入的一刻,她即與顧信之一般楞了住。顧敬之斜倚在床頭,面色依舊蒼白,只是卻是真真切切地醒了過來。一旁的大夫正放下手裏的溫度計,對一同候著的嚴旋庭囑咐道:“已經退了熱,切記不可再受了涼。”

在看見她那一瞬間,顧敬之亦是失了神的,就在他遇襲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都是以為此生再不可見了的,可她卻總是給自己這般的意外與驚喜。他不自覺的便笑起來,只是因為極其的虛弱,方才又拼盡全力說了那樣一句話,這笑容到底只能存於眼底。

輕寒強壓著心頭的激動,故作平靜道:“人也見到了,大哥這總該安心了罷。”

顧信之怎麽都沒有料到,自己作了那樣周密的部署,卻仍是讓他逃出生天,只撂下一句“如此,我便放心了”,即刻便沖出了竹音汀。

輕寒已無暇再去顧及其他,只三步並作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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